《巫童河畔》13ash

12、仙根佐面汤

　　这天何禹宁在屋里写着什么东西，他忽觉得四处有凉风袭来，裹紧衣服后，看着天变了颜色。他的笔落在地上，他顾不得拾起，连忙往伏魔窟下跑，而他看到伏魔窟那面墙与伏魔钉都发着金光纹路。
　　一地的黑血。
　　他终是逃了。
　　何禹宁在此处愣了一会，脑袋嗡嗡的响。
　　他无力的往外走，似乎每走一步，身体就变得沉了一分。
　　他出了山后，所到之处，都是尸体。
　　他也看到活人，只是那些活人眼神空洞，已经无法言语半分。
　　再向南走，他听到有人说魔在巫童河畔。
　　魔子在那河畔望着什么。

　　何禹宁未出山这些年发生了很多变化，他的哥哥立了功，现在已经是宫里的武臣。
　　听说他的哥哥带领着赤北军要来巫童河畔，兴许他们能见上一面了。
　　他偷了驿站的马匹，一路奔向巫童河畔。
　　而这儿的场景与十年前一样，巫童河畔被鲜血染红。
　　不同的是，十多年前，他看到了一名少年披着头纱在这观望。
　　如今，他看到别人管魔子叫大魔头。
　　有人在大喊，大魔头出来作孽了。
　　其实，他和魔子在一起十年，他都未曾知晓他的名。他也想过帮他取一名，只是，他没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他是有名的。只是无人知晓，无人在乎，魔子痛恨人,大家也痛恨他，都想要他死。
　　他看着周围人间的苦难，想着以前做过的那个梦，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那老头对他说，人间的劫，是人自己造成的，所以只能自己破解，他能帮的也只有给他们那颗伏魔钉。
　　遍地有老人小孩的尸体，他隐忍着，像是十多年前他面对尸体那样，他依然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人间。
　　如果，自己以前杀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这心思似乎被不远处的魔子体察到，他望着魔子，魔子也望着他。
　　何禹宁拾起刀，对着魔子乱砍一通，魔子都躲过了，其实何禹宁拎起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能力，比起正常人都还弱，又怎么能砍死魔。
　　顶多也就是求死。
　　魔子没有杀他，他飘一般往河畔走。
　　“站住，跟我回去。”
　　这句话饱含了太多，像是父亲对孩子的叫唤。
　　魔子确实立在那里，他回头望，望见了何禹宁坚韧的眼神里布满泪水。
　　他像是一个和蔼的父亲，对着不听话的孩子有些无奈，但似乎他是在请求
　　“跟我回去吧”
　　“你在望什么？他们已经走了。你跟我回去啊。”
　　“如果你有什么气，就撒我身上好了。”
　　“这浩劫，你经历那么多遍，你让巫童河流了那么多血，你可曾气消？
　　你又何苦让自己陷入这种循环里，倘若人间真的屠尽，你的心就自由了吗？”
　　他提起一件往事。
　　“当年带领屠杀魔族的太衡将军，是我天祖。你要是想复仇，其实找我就够了。”
　　这似乎激起了魔子的兴致，他出现在何禹宁身旁，似乎在揣度这件事情的真实度。
　　“那伏魔钉是我天祖留下的，说能伏鬼魔。”
　　他一字一句的脱口，抬头望着魔子，似乎也在揣度着话对魔子的分量。
　　而后，他听到魔子在人间说的第一句话。
　　“想要我放过人间可以，你把筋给我。”
　　只见何禹宁笑着说：“这样就简单多了。”
　　他取来一只碗，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水倾盆流在碗里。
　　他跪跌在地板，用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抽出自己的筋，那疼的要窒息，但也只能忍着。
　　那筋竟泛着些许金光。
　　何禹宁看呆了。
　　却只见魔子在取走那碗筋血，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说：“你可知，人间再也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何禹宁向远处望，知道又有的地方落难。
　　他艰难的开口：“你的话不当真？”
　　魔子没有回他
　　他跟在魔子后面跑，像是小孩一样，不甘心的追着。
　　“你给我站住，你说话不算话”
　　他来不及想一些事情，当他追上魔子，抓着他的手要质问时，魔子轻而易举的推开了他，他只一碰，就摔了出去。
　　他此刻才慢慢回想起一些事。
　　原来这些年来，不是魔子真被他的照料的生出感恩之情，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有克制他的东西。魔子原来是怕，不是他认为的魔子生出怜悯的情感来。每当自己手附着在他身上，也只是因为自己压抑住他的魔力了。
　　他理解了魔子的话。
　　人间原本有可以降制住他的人，而如今没有了，知道了这些，他痛苦到想自缢。
　　他手腕上的血不停地流，他依然在跑，似乎只要追上了魔子，他就有机会说服他。
　　一地的血迹，散在河畔，魔子似乎是故意要他追上来，所以总在他不远不近的远方。
　　他追上了。
　　而他一踉跄，摔在木质台阶上。
　　眼睛睁不开的他，不忘抓着魔子的脚。
　　魔子抓起他的手，他的手腕疼痛的令他一颤。
　　魔力将伤口恢复了，但何禹宁依然感觉到那手腕上的疼痛感。
　　沙漠里为什么有楼梯？
　　他那眼睛慢慢恢复，他看到魔子半蹲着，一手拿着一碗筋血，一手附在他的伤口上，奇怪他的伤口消失了。
　　魔子似乎轻车熟路往他要的目的地走
　　何禹宁的自建小灶
　　魔子在一旁用那碗筋血煮了一碗粉。
　　何禹宁在后追上他问:“你不杀戮了？你真的回来了？你还遵守你的约定吗？”
　　魔子没理他，他煮好一碗粉。
　　何禹宁看着那碗红血里有少许粉丝，还有他的筋。
　　魔子一口就吞咽下去。
　　何禹宁发问:“魔，不是不食东西的吗？”
　　魔子:“吃一些”
　　何禹宁一愣，也许这些年太多的自问自答，他从没想这个人会有任何回答，平时也只是看着他的表情盲猜。如今倒有些不适应。
　　何禹宁硬着头皮问:“所以，你不会再下山了？”
　　魔子用眼看他，何禹宁被看的头皮发麻，他好像想起什么，难道魔吃人？
　　魔子:“你在，我就不下。”
　　何禹宁稍微放下心，但他似乎担心起别的事情。
　　如今天下都知道有魔子存在，定会有人要来杀他，到时候就算他想要人间平静，人间也无法平静。
　　魔子猜到他的想法:“我说过，这世界上已没有人能伤我半毫。”
　　他又说:“我答应你的事，不反悔”
　　何禹宁似乎得到些许满足，觉得弃了仙根能换来人间太平也是好事。
　　他又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魔有魔力，可以维持容颜，而他是凡人，如果有一天他老了死了，他担心人间还是会陷入生灵涂炭。
　　魔子没有回他，何禹宁想着自己定是太贪心，活着不一定管得住，还想着死后管得住魔。
　　两人陷入僵局，何禹宁也不敢再问什么，他只是坐在那边，有些许不自在。
　　以前 ，魔子被锁起来，他觉着自己想什么时候见他就什么时候见他，就算是不想看他也没什么关系。毕竟魔子是被封印起来了，自己还有可以封印魔力的仙根，虽然他这几年蠢到没发现，一直活在自己的编造的梦里，以为对方也是以礼相待的。
　　而如今，他什么也没有了。
　　人界没有人能治住魔子，自己还蠢到告诉他自己是屠他族大军首领的后代。这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魔子虽说答应下来，但要是他想反悔，那自己也说拿他没办法的。
　　在山下，有人口口相传着，何家再次立功，大公子收复边境，二公子为伏魔而散去仙根。要召回两位公子行赏。
　　圣旨一下，大公子已经在回宫路上。
　　而何禹宁这边圣旨还压在魔子这儿。
　　何禹宁:“我得下山一趟。”
　　魔子笑着问:“去领赏吗？”
　　实则他内里是在生气的，还好那十年何禹宁有足够了解他的机会，不然他定不会从这和煦的笑中看出寒意。
　　何禹宁:“不是领赏，他们只是想了解情况，如果不去到时候肯定也会有别的理由再召我去。”
　　“不准你去，你不知道这世间是火海是安稳都凭我一念？”
　　何禹宁是有私念的，他此去还想做一件事，想和何家断绝关系。他如果不配合朝廷，那宫里的哥哥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自己这种境况，也就自己清楚，他是不能自保也希望不要连累家人。
　　可他也知道，若真再出了什么状况问起责来，第一个受牵连必定是他大哥。
　　魔子见他没反应:“你铁了心想去？”
　　何禹宁摇摇头:“不去了，我写封信给家”
　　魔子满意点点头。
　　他不是没有能力杀尽人类，也不是因为答应何禹宁要遵守着什么。魔族如今只剩下他，他忌惮的是自己如若再不收手，天上来的，怕是会让他吃不消。仇可以以后再报，但他绝不能再被压制住了。
　　魔子素来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几百年前，天上下来的仙人，他清楚的感应到了。
　　如今他感应到更强的压制，伏魔钉已经让他痛了那么多年，他不想再被锁起来，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人间涂炭，终是引来了几路神仙。虽然他们还未曾出手，但魔子知道，此若一站必败。他刚出来身上还有伤未好，以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能与伏魔钉同源的器物对抗。
　　魔子回了伏魔窟后，人间的仙力就散去了。这与他料定的一样，那些人也忌惮他，他们也不愿弄得玉石俱焚。

　　其实何禹宁和魔子都知道，造成魔族灭族惨案的并不单单是人族，站在人族的角度上把入侵者打倒只是防卫的一种形式。
　　必定还有另一入侵者入侵了魔族，杀了上千万的魔族魔兵。那些人残忍的入侵者让魔族被迫闯入人境。
　　所以杀死手无寸铁的魔子魔孙的人，该如何论罪？疯狂的报复后，魔子已经杀红了眼，若不是天上来的几个，他如今怕是还在杀戮中，那他和那些入侵者又有何区别。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停止的理由，而何禹宁成了他停下来的理由。
　　何禹宁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