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桂冕》翡京白

2、第 2 章

　　朦胧中，山洞外响了声闷雷，声不算大。

　　斯嘉丽猛地打了个哆嗦，她的手脚似乎都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被压麻了。

　　天上乌云滚滚，似乎有什么猛兽在其中蛰伏，蓄势待发。

　　斯嘉丽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楚骤雨的轨迹。

　　为什么？斯嘉丽感到奇怪，明明洞外卷来的雨气已经浸满整个洞穴，但她却像失聪一样听不清任何骤雨浇落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种敏锐而尖锐的头痛在斯嘉丽脑海中炸出一阵轰鸣。

　　勉强地撑着眼皮向深处看去。

　　莹莹的，溶洞深处的石乳被撞掉，传来喀拉喀拉的压抑脆响。

　　那是什么？宫灯？

　　斯嘉丽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很快，那两盏灯又忽的灭了。

　　不是灯？那是什么，什么东西会发出那样朦胧的亮光。

　　同时一股腐烂幽深的气息从更深处传来，为什么说腐烂，因为这味道很闷，为什么幽深，因为其中夹杂着一种来自于更深处的闷热的水汽，带着像腐烂的水果以及其他什么动物尸体的味道，香臭混着。

　　太难闻了！

　　斯嘉丽挣扎着要拿回身体的主导权，但除了意识，其他部分像失灵一般。

　　滋啦，滋啦——

　　糟糕，我得快点出去。

　　那阵气息越来越近，很快，洞中的每一处都回荡着这样的嘈杂动静——就像是粉笔在黑板上擦过的吱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忍受。

　　“呼的”一声，那两只暗黄的灯又出现了，伴随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沙沙声，粗粝的鳞片摩擦过地面，暗红的信子嘶嘶吐出，和一个成年战士的腰一样粗！

　　是一条蟒蛇，而且是一条通体发绿的巨蟒。

　　难道……是狂绿蟒！

　　斯嘉丽忽然激动起来，维尔斯大陆由东西南北四板块大陆组成，根据信仰和生活习惯又细分为大大小小的国家。

　　而中间的一部分无人居住，那里被称为忌灵之所，是灾难与蛮荒之所，空蒙与无知的乐园，诸神厌恶之处。而她所在的谟柯国就恰恰处在忌灵之所的最外围，三环地带，也是距离忌灵之所最近的一个有人造王国的地区。

　　环灵地带在三千年以前还是一片充满着迷雾和瘴气的沼泽丛林，丛林深处栖息着无数毒虫鸟兽，其中最凶恶也的就是一只盘绕森林外围，通体深绿、鳞片缝隙中散着不祥黑气的巨蟒。

　　谟柯的祖先和一批其他逃难来此的人汇聚在此，走投无路之下，这些人反而凭借着危机中爆发的巨大勇气和潜能杀灭了狂绿蟒。

　　从此，迷雾避退，瘴气散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定居在此，原本的狂蟒之森也更名为环灵带，但迷惑人心的瘴气和沼泽慢慢融为一体，化为迷沼，谟柯国的前任国王，斯嘉丽的外公曾坚定决心要铲除后患，但每一次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直到最后一次——

　　那个哆哆嗦嗦、目光呆滞的战士颤颤巍巍地伏在王宫大殿雕刻着鸢尾花的浅棕色地砖上，只说了一句，“那东西……是，是活的！”

　　随后便完全疯掉了。

　　从那以后，翠林便执行了最高等级的禁令，严禁任何活人和生物靠近。

　　可是……

　　斯嘉丽望着盘旋而出的蟒，碧绿的鳞片、通体的神秘黑纹，和传说中的狂绿蟒非常相近，让她心脏狂跳的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莫测的瑰丽。

　　那条绿蟒在谨慎地观察了一会斯嘉丽后，倏地近前，张开血盆大口，朝她重重地嘶吼，那巨大的声波令整个洞穴都随之动摇，钟乳石从洞穴深处扑倏倏落下，杂乱又惊心的撞击声由远而近，洞顶的碎石滚下，斯嘉丽急忙缩到微小的缝隙里，两手护着脑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蟒蛇，只是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着。

　　斯嘉丽原来还抱着一丝期待，那条蟒蛇或许是友好的，可是寒光一闪，蟒蛇将充满臭气的血盆大口张开到最大，獠牙甚至比两个斯嘉丽绑在一起还要粗壮。

　　毒液和涎液混合在一起，腥臭巨口携带者一阵刺鼻的血气扑杀而来，斯嘉丽下意识惨叫出声——

　　“啊！”

　　……

　　谟柯国，公主寝殿。

　　斯嘉丽撕心裂肺地呐喊震动了半个王宫内廷，一时间连窗外的麻雀都久久不敢降落。

　　此时，宫廷的内侍长，穿着和尤赛同色的亚麻灰长袍，但纹饰更加繁复的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女人急急忙忙地拨开人群，而斯嘉丽满头冷汗，抓着女人的衣襟，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殿下，殿下，看看我，快醒醒。”

　　芬妮一边抚摸着斯嘉丽的后脑，一边眼神示意身边的人屏退因为那声惨叫而聚集到寝殿周围的内侍们。

　　这群人，真不知道王宫的守则，居然敢凑在外面看热闹，看来还要整治风纪才行。

　　芬妮轻声问道，“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斯嘉丽把头埋在芬妮胸口，半天后才抬起头，苍白的小脸左右看看，“我……我做了噩梦。”

　　随后又问道，“芬妮，尤赛呢？”

　　芬妮怜悯地看着她，“殿下放心，尤赛没有负起应有的责任，我已经重重惩罚了她……”

　　斯嘉丽瞪大眼睛，“不要这样，是我要去那的，和她没关系！”

　　芬妮微微摇了摇头，刚才的慈爱仿佛只是错觉，她又换上了那副慑人的扑克脸。

　　“我们昨天是在翠林边缘找到的尤赛，当时她晕倒在地，险些被瘴气要了命，要不是内廷护卫队的格瑞芬队长警觉，一路搜到了您的位置，恐怕……”

　　“殿下，您应该比任何人清楚，翠林是禁地，早在沙洛特国王在位时，就颁布了法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翠林。毕竟那个可怕的地方已经吞噬了无数的探索者，就连皇家的精锐队也……”说到这，芬妮的肌肉都由于这令人心悸的恐慌而微微抽动。

　　斯嘉丽的嘴唇蠕动，最后她认命似的往床上一坐。

　　“我向你们道歉，但主要的责任不应该让尤赛承担，她才上任三个月。”

　　“殿下。”这两天斯嘉丽持续昏迷，令她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条。

　　芬妮说道，“您还年轻，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不仅愧对于内侍长的职责，更无法向陛下和去世的王妃交代。请原谅我，不能忍受出现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

　　说着芬妮在斯嘉丽踌躇的注视下起身，不容置疑道，“我会向国王禀明我的过失，接受应有的惩罚，同时也会请格瑞芬队长进行协助，避免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斯嘉丽脸色有些僵硬，“那个……芬妮，我想不需要这么……”

　　芬妮叹了口气，帮她拉了拉被子，“好了，殿下，您需要休息。放心，我安排了最贴心的露丝和安娜在外面随时侍候。”

　　斯嘉丽还以为会安排一个小队，没想到只是多了两个人。

　　“您知道的，柔密瑟夫人身体一向不好，这次因为您的失踪焦急万分，再加上感冒，发了高烧。下个月风盟还要举办丰饶庆典，商讨应对西部风沙侵入环灵带的措施，内廷人手很紧张。您已经十四岁了，殿下，请承担起公主的责任吧。”

　　刚才不是还说我年轻吗，斯嘉丽腹诽，可是芬妮的话实在是基于事实，她有点挂不住面子。

　　于是斯嘉丽双手紧紧抓住织锦被面，一声不吭，倔强地翻了个身。

　　芬妮起身，右手覆在心脏的位置，行了一个宫廷礼。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过了十来分钟，斯嘉丽这才从柔软的枕头上转过头，盯了会那道紧闭的门缝。

　　“露丝、安娜。”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白袍的侍女站在门外，小心地看着斯嘉丽。

　　“殿下，您需要什么？”

　　黑色头发的是安娜，黑发在维尔斯大陆上相当少见，而露丝则长了一头常见的金发。

　　斯嘉丽躺在床上，伸手指了指窗外，“庭院的喜鹊太吵，把它们都赶走。”

　　露丝有些为难，“可是殿下，即使赶走了也会再回来的，毕竟外面的柿子树成熟了，而且大主教说过，动物也有和我们一样享受丰收的权利。”

　　斯嘉丽不耐烦地说道，“好吧，那你现在就把喜鹊都请进来，把我赶出去，让它们当公主！”

　　露丝立刻吓得脸色苍白，解释道，“殿下……我不敢有这个想法，我……我这就告诉卫兵。”

　　“下个月1号是丰饶节，别让卫兵把它们弄死，也别砍柿子树，省得咱们仁慈的大主教又要找我的麻烦。你就看着他们，直到那些讨人烦的鸟都消失为止。”

　　露丝手抚胸口，鞠了一躬，消失在了走廊中。

　　安娜感觉到了斯嘉丽心情不畅，便主动问道，“殿下，您还需要什么？”

　　“我要红棘汁。”

　　“我这就去酒窖取。”

　　“错了安娜，我不要陈旧的储存品，我要鲜榨的。”

　　安娜略一思考，“殿下，目前确实没有新鲜的红棘果，除非……”

　　“说下去。”

　　安娜道，“是，冷库中目前存着于吉国送来的红棘枝，上面缀着红棘果，或许可以满足您的要求。”

　　谟柯处于维尔斯大陆的中部偏西南地带，四季不分明，冬天的气温大约在-10至0度，几乎不下雪，而维持冷库运转的雪晶石就成了珍贵的稀有物资。

　　在黑市上，一块雪晶石被卖到了200银币，要知道，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费用也不过20银币。

　　“那就去取来。”

　　安娜眨了眨眼睛，“那么……我需要先请示悉达多内侍长，如果获得同意，我再请示国王。”

　　“那就快去，”斯嘉丽打了个哈欠，“我快渴死了。”

　　安娜犹豫了一下，随后也消失在门口。

　　斯嘉丽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她狡黠一笑，立刻从床上跃起，光脚踩上铺了满屋的白色羊毛地毯，这种地毯取的是山地绵羊的初绒——贴在羊皮外面的那层软毛，即使是婴儿躺上去，也会立刻沉沉地进入睡眠，宛如母亲的怀抱一样亲切，保暖性也极好，只是格外耗费人力和工时。

　　当然，也格外静音。

　　她快速蹿到衣柜附近，在角落的一块地毯里找出了一件深棕色的麝皮猎人服。

　　安娜比露丝聪明，露丝还在后/庭手脚并用的和侍卫、园丁们一起驱赶喜鹊时，安娜已经在默默盘算斯嘉丽的目的了。所以对付安娜就需要放下她的戒心，这里离芬妮·悉达多的内侍长办公室并不远，五分钟就可以到达，而安娜也低估了斯嘉丽“越狱”的决心，她们或许都被斯嘉丽的噩梦惊叫吓到了，以为她一定再也不敢踏足禁地半步。

　　斯嘉丽把丝质睡衣脱下，迅速换上了新衣服，随后又翻出了藏在床底暗格的一些小兵器，比如匕首、飞镖和掌心雷一类方便携带的东西，她的那柄公主之剑不知道被他们带回来放在了哪里。

　　“可惜，不能把你们都带走了。”

　　斯嘉丽摇摇头，又转身把一切恢复原样，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古老羊皮卷，上面用山羊血绘制了一个繁杂的八角星阵。她从小格子里掏出了对应的八样祭物——斯科纳狼蛛的左数第二只脚、长尾山鸡的灰色羽毛、黄蜥蜴的尾巴尖、鬣狗的舌头、白刺猬的脑尖刺、野马的鬃毛、黑犀牛的眼泪以及狂绿蟒的鳞片。

　　斯嘉丽并不确定自己手里的这一片是不是狂绿鳞，但是她梦醒后，这鳞片就出现在了她的被子里，而且上面的深翠之中又隐藏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可惜只有一片。”

　　与此同时，走廊的末端传来了前后两种脚步声，斯嘉丽心里着急，鳞片很坚硬，她用刀刮下一点碎屑装在小瓶子里保存，随后割开手背，一丝血液顺流而下，其中一滴不小心溅到了鳞片边缘。

　　脚步声越来越近，再有两秒，就要推门而入。

　　斯嘉丽心中默念咒语，脚下法阵发出浅白色微光。

　　窗外一颗熟透的柿子砸晕一只灰喜鹊，微风拂过，室内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