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桂冕》翡京白

1、第 1 章

　　“殿下，小殿下——”

　　“跑慢点，我，我真的追不上了……”

　　风滚草，草如水波无声地卷起千层浪。草丛由中央到四周高度逐渐递减，一个灵活轻巧的曼妙身姿远远跑在前边，纵身一跃，由一片刚到脚踝的翠绿草地跳到了不远处一片浓绿的森林中。

　　尤赛穿着一身王宫里高级女官穿着的亚麻灰长袍，跑到翠林外沿时就不再敢踏进一步了，犹豫地在森林边缘处徘徊，时不时心焦地向内张望着。

　　此时，一只癞蛤蟆“呱”地响亮的鸣叫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正往尤赛的脚背上跳。

　　“啊——”

　　尤赛惊叫一声，向后退去的时候猛然绊倒了一块石头，摔了个仰面朝天。

　　而斯嘉丽不知道从哪棵树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然后噗嗤一笑。

　　又是恶作剧！

　　尤赛脸上猛地上来一阵红气，不管湿润草地上的脏泥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环成喇叭状呼喊着。

　　“殿下，快出来吧。翠林是禁地，国王陛下三令五申，禁止任何人靠近，您怎么能违背禁令。”

　　斯嘉丽一手像搂着自己好哥们一样抱着身边百年古树，把身体尽可能向外倾，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左耳，露出一种不耐。

　　“那是针对无能的人的禁令，小尤赛，听好，没有任何东西能限制住我。”

　　说着她轻松地左手倒右手，在身体往后仰的同时勾住树干，又换到了另一边。

　　尤赛不是做洒扫的女佣，她是在圣摩尔迦学院以综合全A毕业，被特殊提拔为公主近前的女官，任务就是抚育和培养公主的德行和知识。

　　但显然，她现在所遇到的问题，是包含了七千年的维尔斯大陆史和复杂的魔法药剂学也无法解答的。

　　哦，女神啊！至少魔药有相应的配方，即使有些微小的变量容易出问题，但不至于导致全部局面不可控。

　　而斯嘉丽，这位年仅14岁的小殿下，连牙都没换全的小丫头，竟然让她这个优等生在半年内不断吃瘪。

　　“我……”

　　尤赛涨红了脸颊，她眼下的雀斑都被这羞窘衬得更加明显。

　　见到斯嘉丽还要往翠林深处蹦跶，她连忙恐吓道。

　　“公主殿下，礼拜日的课业还没完成，芬妮内侍长会生气的！”

　　这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呼喊也只让斯嘉丽向前的步伐停顿了一下，这使得她洁白的鞋尖粘上了泥土。

　　她半转过身，毫不畏惧地做了个鬼脸，然后迅速钻进了密林深处。

　　尤赛跺了跺脚，几乎要急哭了。翠林里有着摄人心智的迷沼，即使是谟柯最强大、英勇的战士也对此束手无策。但此刻，国王的禁令和公主的安危相比，让她难得的打破了作为优等生的必要规范——遵守纪律和法令，尤赛将那一把圣摩尔迦学院的毕业礼物，各个学院的优等毕业生才配拥有的风之匕，紧握在手心，小心地跨入禁区。

　　……

　　咔嚓。

　　斯嘉丽伸手掰下一根树枝，简单看了一眼便满意地扔到了旁边的一处空地上。

　　这里是翠林的中央外扩区，斯嘉丽已经摸清楚了翠林的边缘地带，对中央区的探索欲愈发强烈。

　　斯嘉丽掰了很多橡树枝，在树木稀疏的地带，她觊觎多时的位置挖出了她在新年时埋下的宝藏。

　　一条油毡，一张厚厚的羊毛毯，还有一些必要的探险工具：铁锹、铲子和麻绳以及因为没办法撬下的焊接的格外严实的宫灯而忍痛带出来的猫头鹰小橘灯，一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白隼，锋利的爪子牢牢抓住橘子壳边缘。虽然并没有复杂的技巧和刀工，但却非常适合这个学龄的幼/男幼女们使用的精妙造物。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传统的公主，维尔斯大陆上从没有这样不修边幅度、不注意淑女风度的王室后代。

　　斯嘉丽的教母，西边最大国家密斯王国的长公主殿下这样评价道。

　　“天怎么还不黑啊。”斯嘉丽百无聊赖地拿着小木棍戳着柴火堆，“我还等着为秘密基地的成立而庆祝呢。”

　　咕噜噜——

　　肚子先一步在冒险精神之前嚎叫出声。

　　斯嘉丽摸了摸自己红色鸢尾花纹的劲装腰封，可悲的发现了一个事实，早上女仆来收衣服的时候，把她准备探险穿的那件衣服当成脏衣服收走了，导致她匆忙间只来得及在宫廷守卫换防之前狼狈地抓紧溜了出来。

　　“好吧。”斯嘉丽从大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茅草。

　　她从百宝箱里拿出一把和国王宝剑一样，只不过比例要缩小很多的“公主宝剑”插在腰间，又打磨了几支木箭，配合着铁弓一起使用，只不过，同样是迷你款。

　　耳边风声一动，斯嘉丽眼睛一眨。

　　“什么东西？！”

　　“嗖”的一下，灌木丛间窜出一道灰色的影子。

　　“站住！”斯嘉丽薅起手边能用的东西猛追过去。

　　三拐两拐，那道影子蹿得飞快，斯嘉丽越追越饿，几乎是被绕得晕头转向，她只吃了两口燕麦片，之后这一天都没吃别的东西。

　　她估计了一下猎物的速度和残影的长度。

　　“看起来不是一只灰尾山鸡，就绝对是一只巨型山兔。”

　　斯嘉丽嘟囔着，心里又在盘算，搞不好是一头小野猪或者是一只狐狸，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她饿得眼冒绿光，只要不是活人，她都能对付。

　　落日黄昏，天光微暗，那只灰色的动物停在了一个石头后面，只露出一截像暗色油画一样的尾巴。

　　好哇，斯嘉丽心里想，果然是只山鸡，她慢慢的、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准时机，集中注意力，然后——

　　砰。

　　“啊！”斯嘉丽捂着自己击中了石头棱角的脑袋，伤口似乎不浅，热血从创口流到眼角，最终没入颈边。

　　“嘎嘎嘎——”

　　那只山鸡不知道为什么，长得奇怪，叫声也和鸭子一样，完全不像一只普通山鸡。

　　斯嘉丽听着这宛如嘲笑的呕哑声音，气不打一处来，趁着那山鸡仰天长笑的时机，嗖的一声，斯嘉丽的临时打磨的木箭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山鸡细弱的喉咙，这种箭法她从没在王宫内廷展示过。

　　毕竟，弓马骑射是男孩子们的专属，而女孩们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一朵朵娇嫩的等待着阳光雨露滋润的玫瑰，时机到了就从一个温室挪到另一个温室中去。

　　斯嘉丽一向标新立异。

　　这只长尾山鸡如果有灵，那么它应该向着修尔斯祈祷，祈祷这位来自北疆极寒之地，掌管生灵与死亡的君主赦免自己畜生的罪，下一世可以变成一个每天诅咒王室并在国都中过着碌碌无为生活的普通人。

　　如果它的运气好，王国倾覆的那一日，它的大仇也得报了。

　　“还好，哈哈，运气不错斯嘉丽。”

　　幼小的公主殿下虽然没有创造像隔壁的亚瑟王子一样，可以徒手杀退狼群的英雄事迹，但是至少，在今天她可以独立解决自己的一餐。

　　斯嘉丽提起山鸡的尾巴，准备回到驻地。

　　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沉得只剩了个边，余晖照不到的地方，尽是滚滚的乌云，慢慢地聚拢，企图吞没最后一点光阴。

　　斯嘉丽停在原地，她回头看着山鸡一路上流出的血，洒在了自己的脚印上。

　　“好吧，不幸的是，我迷路了。”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随后她准备找个避风的山洞，野外生存最重要的一课——

　　住在国都吉尔小巷11号，33门洞的老猎人辛集曾告诉她。

　　“一定要小心雷雨天，那种云彩，又黑又浓，裹挟着维恩的气息，狂厄之主将会以残酷和毫不留情的暴烈手段，惩罚每一个无知的，仍在暗夜中行走的生灵。”

　　“愿辛希露娅女神保佑。”

　　说着，辛集在胸口画了一个四芒星。

　　或许是比起其他神祇的喜怒无常，这位创造世界神灵的传说总是美好而温暖的，所以斯嘉丽看着乌云席卷，骤雨将至，而狂风半卷时，也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愿辛希露娅女神保佑。”

　　只可惜没来得及画一个标准的四芒星。

　　好在雨势转大之前，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不及去想那些古老骇人的传说，斯嘉丽拨开挡住眼睛和前路的荆棘丛和灌木，匆匆地把自己甩入洞中。

　　下一秒，巨雷裹挟狂风而至，轰隆一声，一个风卷草似的滚雷携带者如同天降一般的火球从斯嘉丽面前呼啸而过，随后在地上留下比国王车辙还要宽广的一排火痕过后的灰烬。

　　而那些雨水落在上面，连烟雾都来不及喷出，似乎像来自地狱的恶魔在追赶惨叫的幽灵一样。

　　斯嘉丽忍不住向深处靠了靠，尽量把自己的身子缩起来。

　　或许是因为天性乐观，也可能是王族的骄傲使然，即使害怕又疲累，她也把那声叹息忍在了喉咙里。

　　她长呼出一口气，这洞越靠外越宽阔，但里面深不见底，她也不想走进去，有种很危险阴暗的不妙预感。就好像有种被潜藏着的阴湿动物瞄准盯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湿冷感觉。

　　“现在也出不去，只好先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女神保佑，能让我烤个鸡吃。”

　　斯嘉丽轻声念叨着，可惜借着微弱的光芒，在洞口一无所获，只好又向内走了两步。

　　“哎呦，咦？”

　　斯嘉丽差不点被什么绊倒，但低头一摸索，似乎是几根废弃的火折子，似乎还能用。

　　她试着点燃，火折子颤颤巍巍地在斯嘉丽的热切注视下燃起希望的小火苗。

　　“太好了。”

　　“不过，既然有火折子，说明这里有人来过。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但再找找吧，搞不好还有能用的东西。”

　　大概是像动物一样，嗅到同类的气息就觉得分外安全，斯嘉丽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大着胆子往里走了两米，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一堆树枝，另一边大概是一堆已经烧光的灰烬了。

　　她没来得及多想，先趁着还有点火，点燃了树堆，烟呼呼冒出来，但索性还有别的出风口，烟虽然不小却没有呛到她。

　　树枝有些发潮，但少了一会，烟小了。

　　斯嘉丽叼着匕首，把山鸡固定好，三两下处理了，随后把整只鸡用湿泥巴包起来，外面铺点树叶，又把一些干羽毛当做燃料。

　　因为材料不多，当她迫不及待撕扯鸡肉的时候，里面有些地方还残存着没有烧干的血汁，斯嘉丽不在乎，在火上简单烤了烤，然后便大快朵颐。

　　洞外的瓢泼大雨和如狂暴猩猩怒吼一般的奔雷声，让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瘦小的女官尤赛。

　　“算啦。”斯嘉丽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抹嘴，“她那么胆小，肯定早逃回王宫去了。”

　　这里既潮湿又黑暗，斯嘉丽背靠岩壁，蜷缩成一团，把一点体温都收拢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