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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前夜 回忆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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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斯没有睡好,倒不是去玩了。
他回到曼尼给他安排的房间,这房间的床铺上不知道铺了什么昂贵又柔软的稀有材料,在安斯躺上去的时候会温柔地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又给予骨头舒适的支撑,堪称安斯睡过的最舒服的床铺,以曼尼表现出的财力,难说皇帝的床铺会不会都不如曼尼客房里的舒服——但安斯就是睡不着。
老男爵的话触动了他的某一根心弦,这确实是他作为安斯的最后一晚了,他躺在床铺上,望着窗扉外的夜空,开始回忆自己乏善可陈的前十六年人生。
他的母亲是个温柔而寡言的女人,从不会像邻居的那些母亲一样追打孩子或者破口大骂。在他小时候,她还会为他唱些北地的童谣,讲讲传奇故事,当那些邻居在背后讨论他的身世,甚至鼓动她去戴斯大公府上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更多利益的时候,她会捂住安斯的耳朵,不叫他听那些话。等他渐渐长大,开始向往房子外面的世界,她就坐在窗边做些织补的工作,每天等待他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就像一朵摆放在窗边,被太阳照耀着,却缺乏水分滋养的花朵那样逐渐枯萎了。她的虚弱是缓慢而坚定的,在刚开始发现她吃不进东西的时候,安斯去求助过大公的管家,那位管家帮他们请来了一位女秘医,三个大人在她的房间里交谈了很久,最后管家带着秘医离开,走之前向他摇了摇头,女秘医则摸了摸他的耳朵,没有留下任何药物或者医嘱。安斯当时跟自己说,这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生病,或者病得不严重。直到她开始整日整日的不吃东西,偶尔喝水,开始睡得越来越少。
有一天夜里,安斯莫名的醒了过来,就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身边。
‘妈妈?’安斯仿佛听见了自己几年前还没变声时的嗓音在轻声呼唤。
女人于是俯身靠了过来抚摸着安斯的头颅:‘我在,安斯。’
‘你怎么不睡觉?身上不舒服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你睡着的样子很美,让我想起你很小的时候。’
后来呢?后来他好像是在她温柔的抚摸下又睡着了。等他醒过来,她并不在他身边,已经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清早的阳光照在她白得透明的脸上。她有好久都没有在安斯面前睡着过了,眼眶下泛着青,但安斯觉得她睡着的样子也很美,是那种宁静的,平和的美。
他当时大概是想要摸摸她的手,但是当他走到近前,某种念头击中了他,恐惧捆绑住了他的胳膊,他记得自己夹着大臂跑动的样子,仿佛是从第三视角看到自己跑出房子,跑向大公府。
他记得自己在大公的府邸门前看到了马车,很多人在搬东西,帮他请秘医的管家也在,远远地就看见了他,那位管家马上也朝他跑了过来,一把把他夹在胳膊底下,又快又急地问他怎么了,你妈妈呢?
他当时语无伦次,被可靠的大人紧紧搂住的感觉马上就让他失控了,他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视线模糊,眼泪和鼻涕一起滚进他的嘴里,他被夹着身子带着走,脚跟离了地,脚尖拖在地上,有谁把他抱到了一匹马上,大概是马?然后带着他回了家。
他坐在她的床边,主教来了,邻居们也来了,人们低语着,有些大人会摸摸这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孩子,有些会发出低叹,有一会儿他们全都静默了,一个脚步声在这静默里靠近。
模糊的视线里,他记得自己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马靴,上面装饰有带花纹的银扣,那双靴子在她床头停了一会儿,又朝向他,停了一会儿,接着就离开了。
那会是大公么?当时他毫不关心,突然回忆起的这个细节让安斯在神游中又走了一会儿神。是又能怎么样呢?血缘检测说明他确实是莱恩·莱特的种,和大公没有血缘关系。
后来邻居们把她用床板抬了起来,主教在前面带路,他茫然地跟着,大家一起带她去了教堂,进入到教堂的地下,那里有着许多土洞,每一个里头都摆着或大或小,或精细或简单的石棺,他们在其中一个前面停了下来,把她安置了进去,又盖上了盖子。石棺的盖子上雕刻了一个女人的形象,双手在小腹前交握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
她才三十岁,安斯回想着,托克斯领不是个能让人长寿的地方,寒冷和烈风总让人们早早地就看起来老迈沧桑。她没有,她的皮肤柔软而光滑,但她的眼睛暮气沉沉,她既不像是个生产过的妇人,也不像是个富于活力的壮年人,她像是被人把一个渴望死亡的老迈灵魂硬装进了年轻的躯壳,只好任由那青春在空气里挥发殆尽。要不是为了他,她甚至都等不及那缓慢的挥发了,恨不得马上就让自己整个消失掉。
后来呢?
后来那位管家又来了,他一言不发,带着安斯走了一遍从他家到城防卫所的路,告诉城防队长他叫安斯,给他一套盔甲,一个岗位,按其他队员的标准给他发薪水。
他真正开始感激戴斯大公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大公给了他一份工作,刚开始他每天穿着盔甲站在城门前,望着城外的大路发呆,后来他会回应队员们的搭话了,开始接过向入城的人问话收费的活计,再后来他开始抽个子,每天每夜被抽筋和生长痛折磨得大脑空白,再再后来他变声了,队长跟他说他可以喝酒了,喝酒能让他以后的嗓音变得更低沉动听。
当他和队员们一起坐在酒馆里,听卖艺人唱大公的事迹,听队员们发白日梦,听醉鬼们吹牛,他就会想,如果大公仍然叫人每个月给他送来钱和粮食,他不知道自己守在那间屋子里会变成什么样。
他幻想过有一天,当他长大,也许就是十八岁的时候,大公会见他,看看他有没有长成让他满意的样子,然后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或者大公和大公夫人有了儿子,他们的家产不必全部作为嫁妆分配给三个女儿了,于是大公会见他,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托克斯领去别的地方谋生。
就在被爱略特告知‘另一位’父亲存在的前一刻,安斯都坚信着,他是戴斯大公的儿子。
在那一刻之前,他的世界都是简单和纯粹的,不需要他去思考和分析,只要依靠就好,依靠母亲,依靠大公,依靠可靠的大人们。
至于现在……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相信。’天空微微亮起,门外传来侍者们赤脚行走间低不可闻的脚步声,安斯对自己说:‘该起床了,安斯·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