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难渡》今日过年

7、第 7 章

　　沈羡安踩着落日余晖回了寮房，发现福礼正急着找自己。
　　“发生何事了？”沈羡安问。
　　“公子，林小姐要悔婚的事情，林大人知道了，他们正在府里闹呢，萧瑜让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托怀清师父下趟山，劝一劝林小姐。”
　　“这么着急？”沈羡安皱起了眉，坐在屋子里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冒出了个主意。
　　沈羡安拉着福礼去了怀清师父的屋前，又取了一瓢水来，正用手指沾了些水珠点在眼下，做出哭泣之姿，“福礼，你不是会吹小曲儿吗？过会儿听见我咳嗽，你就吹上两句调子，就我平时听的那种。”
　　“公子，你当真要在佛门清净之地唱那些艳曲吗？”福礼为难地问道，他实在是不太明白小王爷的所思所想，总是异于常人。
　　“你污秽，”沈羡安脸一红，瞪着眼驳斥道，“谁说让你唱那种曲儿了？再说我什么时候听艳曲了？那是我父王听的。”
　　福礼抓抓头，一脸茫然，“那是哪种？”
　　“有没有能把人听哭的？就譬如死了双亲儿女，在世间孤苦伶丁，无依无靠，抑或是一对相爱的人生死分离，永不见面的那种。”沈羡安说。
　　“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唱戏。”
　　福礼瞧着沈羡安的架势，不禁同情起怀清大师来，一身佛骨，大慈大悲，本该在崇善寺普度众生，现在怎么就惹到了沈羡安小祖宗呐。
　　“怀清。”沈羡安终于愿意喊上一声法号，不再是什么和尚秃驴妖僧了。
　　“沈施主。”怀清正在灯下抄经，见沈羡安满眼通红，脸颊处还有隐约泪痕，忙放下来了手里的毛笔，“发生何事了？”
　　“怀清，你曾说世人以酒买醉，你却以茶买醉，我今日便来问你讨杯茶。”沈羡安没骨头似的坐在蒲团上，手却不禁抓住了怀清的手腕，“还望怀清不要吝啬。”
　　怀清沉默了一会儿，没挣脱开沈羡安的手，他用另一只手将桌边的的茶壶挪了过来，给沈羡安到了一杯清茶，“竹叶茶味道苦涩，施主曾尝过。”
　　“是了。”沈羡安一饮而尽，苦味久久不下，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滴在怀清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上，怀清轻微回缩了一下。
　　但沈羡安像是没发觉，依旧拉着怀清，“怀清，你怎么都不问我今日为何如此伤怀？”
　　怀清顺着他问，“为何？”
　　“我是夜赏星空时忽然想到了些事。”
　　“何事？”
　　“跂彼织女，终日七襄，你说牛郎织女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但怎么就不能相守一生呢？”沈羡安叹了口气，又兀自到了一杯茶水，“他们俩如此般配，男耕女织，儿女成双，但偏偏玉帝在从作恶，坏了他俩的好姻缘。”
　　沈羡安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怀清的表情，见怀清神情略微有些动容，立马咳嗽了两声，给屋外的福礼传递讯息。
　　福礼很是得力，摘了片树叶，吹了首催人泪下的曲调，沈羡安放柔了声音，“我那兄弟名叫萧瑜，从小爱慕林家小姐，让他往东决不敢往西，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想到林家小姐，他们俩一刚一柔，脾气互补，又是男才女貌 ，城里谁人不说他们俩是天生一对。”
　　“有一次，林家小姐重病，我家兄弟守了她整整三日，寸步不离，后来，林家小姐醒了过来，结果我家兄弟却因为忧思过度病了好些日子，可见我兄弟用情至深。”沈羡安声泪俱下，讲到动情处，也没顾得太多，直接用了怀清的袖口抹眼泪。
　　“怀清，你可知林家小姐现在却要和他闹得要悔婚，我家兄弟终日寻死觅活，哭哭啼啼，吵着闹着说只要林家小姐做他的妻，别的人再好他也不要。怀清，你也不想看到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吧？牛郎织女的故事别让它重演好吗？”
　　沈羡安猛然地抓住了怀清的手心，将脸挨得极近，怀清敛目，不自在地从面前这人的脸上扫过，虽然只有一眼，怀清还是发现沈羡安眉尾处有一粒红痣。
　　有情人不能成眷属？
　　但两处分离总好过阴阳相隔。
　　怀清给自己斟了一杯竹叶茶，心里却在想，茶醉果真是比酒醉厉害多了。
　　“怀清，你手心怎么这么烫？”沈羡安将怀清的手掌翻开来，喃喃低语道，“是不是伤又复发了？”
　　怀清别过脸去，半晌才回了两个字，“不是。”
　　“那就好。”沈羡安终于松开了怀清的手，正襟危坐，只用一双盛着水光的眼静静地瞧着怀清。
　　“你想我做什么？”怀清问。
　　“我想你和我去趟林家，和那林家小姐说上一句，你绝非她的好姻缘，好让她断了念想。”沈羡安说，“如此，一切万安。”
　　窗外的曲子也逐渐到了尾声，哀婉的调子听的人心肝乱颤，怀清掐了几颗佛珠，眼神晦暗不明。
　　“我答应你，明日启程可好？沈施主此前对贫僧颇为照顾，贫僧愿助沈施主早日解决这桩心事。这桩事了结后，沈施主也可放心下山去了，不用在崇善寺受这许多苦楚了。”
　　沈羡安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怀清，你这是有多么想赶我走，迫不及待明日就要与我启程，想赶我下山，要与我再无干系，出家人当真无情，你心里怕只有你的那株白梅，“好。”
　　当夜，依旧是一轮残月当空照。
　　偌大的崇善寺却有了两个失眠的人。
　　沈羡安从榻上爬了起来，点燃了桌上的那半支残烛，摇曳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日，他就要离开崇善寺了。
　　处理完了林婉和萧瑜的事。
　　怀清便与他再无瓜葛。
　　沈羡安出神地想着，心下一团乱麻，他怎么会有些不舍，不舍这间住了这么些天的破屋子，不舍崇善寺的通天梯，不舍那壶清苦的竹叶茶。
　　最不舍的，竟是怀清。
　　怀清不是妖僧，却有着妖僧惑乱人心的本事。
　　*
　　另一灯火通明处。
　　“你当真舍得让他走？”同心问。
　　“既无来日，不如现在就断了念想，只要渡了那命劫，他此生定会荣华富贵，安度一生。”怀清答。
　　“不愧是威震四海的大将军元渡，你当真对自己心狠。”同心叹气道。
　　“贫僧不是元渡，贫僧法号怀清，是个，”怀清浅浅地笑起来，“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