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难渡》今日过年

6、第 6 章

　　沙场广阔，战马嘶鸣声响彻云霄，无数凌空而来的箭矢刺透了男人的盔甲，鲜血落在黄沙之上，却又瞬间被吮吸的一干二净。
　　“子燎！”将军从远处奔来，但身后的呼喊声却像利爪一般死死地勾住了将军。
　　“将军，您伤势未好，不可去啊，方副将，方副将已经为国殉身了。”
　　将军面如灰土，发了疯似的，孤身一人闯入敌军内部，在战火纷飞中抱过了满身血污，没了气息的方子燎，“子燎，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硝烟弥漫，厮杀声连绵不绝，将军身穿黑色盔甲，头发散乱，双眼赤红，脚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攥着方子燎的一缕青丝，跪在葬了无数亡魂的沙场之上。
　　“子燎，我们胜了，你看见了吗？”
　　但方子燎看不见了，他成了一具没有地方安藏的尸骨，将军带着方子燎的尸骨，凯旋而归。
　　五年后，将军再一次打了胜仗回朝，府邸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将军酒醉得一塌糊涂，坐在月下竹林里，竹林里有一株红梅，那里葬着他的子燎。
　　将军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那是子燎最爱的竹叶茶，只是如今茶还在，喝茶的人却没了。
　　“我终于杀光了所有害你的人，现在还剩最后一个了。”
　　“子燎，当年你是替我上的阵，也是替我死的，是我害了你。”
　　“最后一个人该是我，我来陪你了。”
　　…….
　　怀清从梦中醒了过来，见床边趴着一睡得正熟的人，是沈羡安。
　　沈羡安睡相并不老实，一只腿屈着，另一只腿却伸直了搁在地上，别别扭扭地缩着腰伏在床沿上。
　　怀清想动弹，却发现沈羡安的手摁在了被子上，虽然只是一直手，此时却像万斤鼎压着怀清。
　　怀清盯着沈羡安的侧脸，心中翻涌，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怀清？！”沈羡安被动静惊醒了，睁开眼就见到怀清吐了一口血，吓得脸色都跟着白了几分，“你怎么吐血了？”
　　怀清摆了摆手，“无碍，淤血而已。”
　　“真的？”沈羡安不放心道，“我去请你师父再来看看。”
　　怀清一愣，“师父知道了？”
　　沈羡安点头，“嗯，是你师父救的你，不过，你晕的这几天，却是我在照顾你，我沈羡安这辈子只有别人照顾我的份，还没有我照顾别人的时候。”
　　“施主宅心仁厚，贫僧无以为报。”
　　“我是怕你死了。”沈羡安眼神闪烁，胡乱找理由搪塞，“再说了，我还要你帮我重新撮合林婉和萧瑜呢。”
　　“什么？”怀清没听清。
　　“没什么。”沈羡安理了理衣装，又重新束了被睡乱的发丝，“你先好好躺着，我去叫你师父。”
　　同心来得时候，怀清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只是他的脸色还未往日的颜色，“师父。”
　　同心与怀清对望一眼，两人眼中各有言语，同心在怀清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执念。
　　“怀清，路已定，还望你不要后悔。”
　　“是，师父，我不悔。”
　　沈羡安听不懂同心和怀清打的哑迷，但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无声地伫立在门边，眼神却落在怀清的心口，和尚，你到底是干了什么大事？
　　“怀清身体无恙，沈施主可以放心了。”同心慢条斯理地说道。
　　沈羡安脸颊一热，“谁担心他了，他是你徒弟，又不是我徒弟，既然他好了，那我也可以好好歇息了，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同心见沈羡安伸着懒腰出了屋子，脸上微微露出笑容来，“沈施主还和百年前一样，口直心快，是个心肠很好的人。”
　　怀清出神地看着沈羡安离开的地方，眼神也跟着柔和了几分，“他的劫，这一世换我来渡，这是我欠他的。”
　　*
　　沈羡安没回寮房，去了寺庙后院的竹林深处，他见一小沙弥正坐在角落里抹眼泪。
　　“小和尚，你怎么了？”沈羡安走过去问，他在寺庙里整日见到的，都是共用一副表情的冰块，现在这里竟然有个会哭的小沙弥。
　　小沙弥抬起头来看沈羡安，有些讶异，“是你？”
　　沈羡安也记起来了，这小和尚是沈羡安来崇善寺路上遇到的那个，当时他还骂人家是小秃驴。
　　“小和尚，你记性还挺好。”沈羡安尴尬道。
　　小沙弥揉了揉鼻子，“同心师父说，我们该与人为善，所以你叫我小秃驴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
　　“谢了。”沈羡安笑起来，伸手擦去了小沙弥脸上的泪珠子，“说起来，你是为什么哭？和尚不是都不会哭的吗？”
　　“谁说的，”小沙弥撅嘴气鼓鼓道，“和尚也是人。”隔了一会儿，又蔫了，“可能是我心志还不坚定，我想家了，我想阿娘了。”
　　沈羡安疑惑起来，“你有家人？我还以为寺庙里的孩子都是…”沈羡安没继续说下去。
　　小沙弥点头，“寺庙是有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像怀清大师就是这样，但我有家人，但我阿爹养不起太多孩子，便让我来了崇善寺，但我阿娘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她。”
　　沈羡安点头，确实有不少穷人家孩子多吃不上饭，有些狠心的会把孩子卖出去当下人，送到寺庙里当和尚与之相比，还算是幸运的。
　　“想家会哭是人之常情，不是你心志不坚定。”沈羡安安慰道。
　　“但同心师父和怀清师父就从不哭，”小沙弥满眼敬佩，“他们可厉害了。”
　　“再厉害也是人啊，说不定他们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呢？”沈羡安道。
　　“也是，我就见过怀清大师难过的样子。”小沙弥忽然记起来什么，扬着脑袋看着上空飘飞的竹叶子。
　　“什么样子？”沈羡安有些好奇。
　　“他在竹林里种过一株红梅，等了整整一年想让它开花，但那株红梅却最后枯死了。怀清师父便把自己关在屋中，关了整整三日。”
　　红梅？
　　沈羡安也爱红梅，他在王府住的小院里也种了许多的红梅，平时根本舍不得别人碰，萧瑜有次玩笑说，我看你也别娶妻了，还是守着这片红梅过一生吧，沈羡安那时回答的是，有此佳人相伴，余生足矣。
　　“怀清师父为何想种红梅？”沈羡安问。
　　“不知，但有次他说，红梅像故人。”
　　小沙弥卷了袖子露出手上的编织红绳，“我猜怀清师父是在思念故人，就像我想阿娘的时候也会看阿娘送我的红绳。”
　　沈羡安忽然觉得心中像是压了石头，鼻间涌上一阵酸楚，红梅思故人，和尚，你的故人何在，难道是你山下认识的梅花姑娘，才会惹你如此伤怀？
　　“小和尚，你年纪不大，懂得不少。”沈羡安强挤着笑脸摸了摸小沙弥的脑袋，“你要是想阿娘，我想办法让你阿娘来看你如何？”
　　“可我阿娘腿脚不便，爬不了那通天梯。”
　　“不妨事，我替你想办法。”沈羡安笑道，“算我给小师父赔罪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朝沈羡安鞠了个躬，“沈施主当真是慈悲为怀，功德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