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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帝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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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万寿节与以往不同,只因离国日渐壮大,所以离国的几个属国倒是颇有眼色地带着礼品亲自前来朝贺,其中包括龟兹、鲜卑、若羌、大月氏等国家,共计十一个属国。
万寿节的举办地点定在泠香榭,那边有宽广的芙蓉台,方便观赏乐舞。四周的坐席也都是依着圆台建成,高低错落,十分别致。
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们一路上偷偷讨论开来了:
“听说了么,一会儿那些异域舞娘要献舞呢!”
“可不是嘛!她们都生的好漂亮啊,眼睛又黑又亮,鼻梁高高的,可真是羡煞旁人呢!”
“特别是鲜卑,据说那边都是以美貌来定身份的,生的越漂亮的身份越尊贵,还有的男子因美貌而继承大统了呢!”
“是嘛,那咱们就可以大饱眼福了,据说要跳舞的可是个王女呢!”
她们说话间宴席便开始了,先是诸国朝贺,共贺离帝万岁,酒过三巡,便演起了乐舞。
几十位粉衣舞女簇拥着一位红衣女子在台上翩然起舞,她们围成一个圆形,层层叠叠地向外下腰、展臂,就像一朵胜放的芙蓉花般,直至那红艳的花蕊露出。
中间的女子分明穿着一席红色的襦裙,但肩背之上却披着一条碧绿的披帛,红绿相衬间十分惹眼。离帝的脑海中不由得有些恍惚,他似是在哪里也见过这样红绿相间的配色,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伴舞退去,她一人独立高台,卓绝的姿容展现在众人面前:长眉入鬓,雪肤花貌,妩媚的凤眼闪过流光,她勾唇一笑,顷刻间盼睐倾城。她伴着乐曲翩翩舞起来,竟非鲜卑乐舞,而是传自中原的《苏幕遮》,素来对乐舞不甚在意的离帝此刻起了兴致,他倒要看看这个鲜卑女子究竟可以将中原舞曲跳出几分神韵。
西风乍起,她迎风挥舞宽广的衣袂,似与秋风浑然一体。她身段窈窕腰肢柔软,一身明艳的红衣就像绚烂的云霞一般,美地让人移不开视线。一舞毕,她立于芙蓉台中央,直视离帝粲然一笑。
他们其实早就见过,只是离帝并不知情。三年前,离帝微服诸属国,到达鲜卑的那一日正是当地的女儿节,那时便是由她领舞。离帝驻足观赏,只见她着一身的红绿相间的舞衣,离帝赞道,这是他唯一见到穿红绿配色不俗,且可说是惊艳的女子。
她亦一眼望见人群中相貌与众不同的离帝,虽然他换穿了鲜卑服饰,但那分带有书卷气的俊朗是鲜卑男子所没有的,她当即一见钟情,微微一笑后竟朝他抛了个媚眼。
离帝见此含羞一咳向左右道:“素闻鲜卑民风开放,如今一见,果然不假。”言罢他转身往后面的寺庙去了,听说那边祈愿很准,便取了随身携带的桃木符挂于树上许愿,次日率人离开了鲜卑都城。
鲜卑女儿节时女子可接受男子赠送的礼物,收下便是答允与那男子缔结良缘,当日她回绝了所有的礼物,但梳妆台上却多了一只桃木符。
鲜卑王的声音唤回了离帝的回忆:“陛下,臣听闻宫中三年选秀一次,算起来明春就该大选,不知我这小女若倾可入得了陛下法眼呢?”
原来鲜卑王是为联姻而来,离帝低头一笑,眼角余光向皇后瞄去,见她面色不豫后十分开怀地大肆夸赞道:“王女的名字叫做若倾?果真是美若仙子倾国倾城!朕从未见过如此绝色,说王女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能得如此冰姿仙风的美人陪伴在侧实乃一大幸事,朕又岂会推拒?鲜卑王多虑了。”
鲜卑王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臣多谢陛下,鲜卑上下同沐陛下恩泽。”
完颜若倾喜不自胜,她笑着行礼道:“多谢陛下!”
离帝又偷看了眼皇后有些微微发白的脸色后心情愈佳,他亲自上前扶起美人道:“爱妃快快平身,待朕给爱妃赐个可堪匹配的封号,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礼部侍郎起身行礼道:“禀陛下,娘娘姿容绝艳,不若以‘丽’字为封号可好?”
“‘丽’字倒不错,不过倒也平平,有了,便取‘淑俪’之‘俪’为号,更配爱妃。”离帝勾唇一笑道。
“回陛下,这‘俪’字虽好,但却有‘伉俪情深’之意,赐号给妃嫔似乎有所僭越。”礼部尚书踌躇半刻沉声道。
“无妨,这取的是淑俪之意,并非伉俪。更何况,只是一个字眼罢了,皇后一向宽仁,想必根本不会介意,是吧皇后?”离帝转回身,一脸笑意地紧盯皇后神色。
皇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扶着侍婢站起身来福身称“是”。她眩晕不已,根本不想理会离帝这般幼稚行径。
“好,极好!皇后果真贤德至极!”离帝面上笑得灿烂,但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眼底也是一片森寒,他蓦然回身朗声道:“即刻拟旨,兹有贵女完颜氏,品貌俱佳,温恭愗著,着册为俪妃,赐独居漪澜殿。”
下面发出许多啧叹之声,原来那漪澜殿是距离帝寝殿紫宸殿最近的宫室,甚少开设给嫔妃居住,离帝此举,看来是要盛宠俪妃啊!
“若倾谢陛下。”俪妃欣喜而笑,婀娜地行了一礼后被离帝搀起,二人双手相牵,羡煞旁人。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众鲜卑使臣叩头谢恩。
“恭祝陛下喜得俪妃,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余下诸人也行礼恭贺。
就在一阵山呼万岁声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不同之声,皇后身边的侍婢一迭声叫道:“娘娘,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离帝蓦然回头,只见皇后如飘零的孤叶般瞬间软倒在地。
“幽儿!”他疾呼一声,立时撇开俪妃,飞奔上前将皇后抱起,高声叫道:“速传太医去未央宫!”
一众人簇拥着帝后离去,俪妃怔在当地,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似是上面从未留存过他的温度。
“恭喜陛下,皇后娘娘大喜啊!”太医喜滋滋地叩头道。
“什么?你说皇后有身孕了?”离帝惊异非常,旋即大笑出声:“好,好,太好了!”这个孩子他盼了三年都未至,却这么猝不及防间就有了。
他转头向帷帐处看去,担忧道:“为何皇后会突然晕倒,至此迟迟未醒?皇后与孩子可有恙?”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近日操心劳力太过,加之心绪似是有所郁结,怀孕初期胎气未稳,这才眩晕昏迷。幸而皇后娘娘体质康健,臣开几副安胎滋养的方子,娘娘醒后服下便会无虞。只是近日要好生卧床休养,千万不要动气,若是胎气再动,只怕龙胎不保。”太医叮嘱道。
“好,朕知道了。”离帝沉沉点头,太医退下。离帝伸手摒退众人,而后嘴角噙了一丝微笑向床畔走去。他的手轻抚皇后的小腹,一举一动皆是无比爱怜,他温言道:“幽儿,你快点醒来吧!你知不知道,你的肚子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很快我们就可以见到他了,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似是感受到小腹上源源不断的热流,皇后熨帖地嘤咛一声,悠悠睁开了眼。
“幽儿,你醒了!”甫一睁眼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她欲起身却被他力道柔和地按下,她声线冷冷道:“臣妾头晕目眩昏睡片刻,有劳陛下挂心,现下已无事,陛下可以去陪伴新欢了。”
皇后本以为离帝会像从前一般瞬间冷了脸色,不料他不怒反笑道:“如今什么新欢旧爱也不及你金贵,你知道么,你要当娘了!”
“什么?我有身孕了?”皇后惊喜地抚上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在跳动着微弱的心跳。
离帝伸手拂去皇后激动的泪水,欲将她揽入怀中,皇后的面上重现了冰冷,她推开他的手臂翻过了身。
“臣妾累了,想要歇息,陛下请回吧。”皇后开始撵人,她是真的累了,且心里早已千疮百孔,面对他的忽冷忽热她不想再应付了。
“朕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他从后背拥住了她。
她的身躯颓然一震,心中明了这温暖坚实的胸膛从不只属于她一人,他这刻能抱着她,下一刻就可以去抱旁人,她的胃内翻腾着,颤抖着推开他,趴到床沿干呕起来。
“幽儿,你没事吧。来人,传太医!”离帝忙叫喊。
“不必了。”皇后稍稍好转后摆摆手,她心知自己并不是孕吐,而是单纯对眼前人感到寒心。
“你此次动了胎气,近期一定要好生卧床静养,宫中琐事朕会交由贵妃打理,你不必操心。你就安养好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咱们的孩子,朕往后日日都会来看你。”离帝一脸关切地攥住皇后的手。
“这也不必了,陛下,您不觉得累吗?臣妾真的累了,面对您的忽冷忽热,臣妾只觉措手不及应对无措。若早知一切如此波折,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就互不招惹。”她的眉目染了哀伤,语句字字冰凉。
“幽儿这是真心怪我了,对吗?”离帝凝眉,眼底也是一片哀愁懊悔。
“是!陛下若真想让臣妾安养身体平安生产,那么请在孩子诞生前都不要再出现在臣妾面前。”她的眼中满含坚持。
“如今你竟如此厌恶朕了吗?幽儿,朕从未真心冷着你,只是怄你屡次推拒于朕,包括此次封妃,也是纯粹想让你吃醋在乎朕!只要你说你在意朕,朕绝不再去任何宫室,就只在未央宫守护你和孩子,好不好?”离帝申辩着,语气里竟暗含了请求的意味。
皇后酸涩一笑道:“不可能的,你是皇帝啊!我亦从小居于深宫,深谙帝王之爱从来都是雨露均撒、泽陂苍生。多年来,纵使父皇再钟情于母后,却也不能只与她一人相守。母后痴心一片,最后郁郁而终,我不愿再步母后后尘。”
“不会的,朕绝不会让你如此。幽儿,再相信朕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他紧抓她的臂膀,恳求着她。
“我相信过,也失望过。如今,我不想再步入绝望了。我累了,放过我吧!”她颓然一叹。
她是离国皇后,抛去这个身份,她仍是禹国长公主。天生贵女,荣耀加身,她素来是骄傲尊贵的,她不会奴颜婢膝地讨巧,也不屑朝不保夕的荣宠。
“好,如果这真是幽儿心中所愿,那么朕离开。你好好休息,按时喝药,多进饭食,有什么短缺之处派人告诉小尹子一声。”知晓她心中苦楚后,他不再纠缠,而是打算换一种方式默默守护她。
“是,臣妾恭送陛下。”她语出淡淡。
离帝满怀眷恋地离了未央宫,他在宫门口站了半晌,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尹子见此上前道:“陛下不若去漪澜殿看看?”
“不了,回紫宸殿吧。”如今除了未央宫,他哪里都不想踏足。
“诸国使臣都还在,陛下总得给鲜卑些体面才是。”小尹子劝解道。
“是啊!朕竟连这个都忽略了。小尹子,你长大了,比朕都深谋远虑些,看来朕平日真的是太过意气用事了,难怪伤了皇后的心。”离帝苦笑道。
“陛下哪里话,奴才这点子皮毛功夫,还不是都跟着陛下耳濡目染的么。”小尹子忙赔笑。
“行了,少来溜须拍马的那一套,摆驾漪澜殿吧。”离帝挥挥手走了。
漪澜殿里红烛高烧,俪妃已盥洗过,此时她着一身红色寝衣坐在桌前,双手撑着下巴望着那对红烛出神。
今夜算是她的大婚之夜,可她的新婚夫婿却去了未央宫,她根本就不知晓他是否还会到来。
三年前她对他一见钟情,打听出他的身份后,她苦练舞蹈与汉话,还说服了把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父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陪伴在他身边。
如今,她看似是做到了,但他却已有了心尖上的人,忆起他今日慌张的神色、亲昵的称呼、不顾一切的举动,完完全全就是把皇后当做挚爱一般。所以她是不是来错了呢?她会不会打扰他幸福安宁的生活?可他对她笑得那样温柔宠溺,还亲自予以她俪妃的封号。俪,本是夫妻成双之意啊,他的心里真的半点没有自己吗?她矛盾极了。
红烛点点,暖意融融,可在她眼前却唯有烛泪斑斑,似乎这一夜都流不尽,抑或,是这一生都流不尽了……
肩上蓦然一暖,一件温暖的氅衣罩住她的臂膀,上面带有淡淡的龙涎香气,她在白日里闻过,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陛下?”她仰首抬眸,眼中泪光点点。
“嗯,朕来了,让爱妃久等。怎么,这是哭过了吗?”离帝看向俪妃笑问。
“没有,但陛下若再晚来一会儿,估计就要哭了呢!”她扁扁嘴巴将头沉下,一双潋滟凤眼时不时瞥向离帝,那副模样既委屈又娇俏,甚至流露出几分勾人的妩媚来。
果真是个尤物,离帝自诩阅过无数美人,却唯独没有见过这般艳丽无双的模样,且明艳妩媚中透出独属于少女的娇俏和率真,端的是勾人于无形。
“你穿红色很好看,可还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吗?朕让司衣局给你多做几身。”她一袭红衣衬得肤白如雪,的确令人赏心悦目。但正红是只属于正宫的颜色,嫔妃穿着都是僭越。
“玫瑰红臣妾也极爱,那就多谢陛下了。”她倒没听懂离帝的话中意,单纯地冲离帝莞尔一笑,隐约间露出一双梨涡和虎牙。
“你在家中时一定很受宠吧?”所以才能养成这般品貌性情。
“是呀!臣妾有好几个哥哥,但父王只得臣妾这一个女儿,所以父王最疼臣妾,哥哥们也都得让着,不然他们只怕要吃父王的鞭子。”她笑道,言语间颇有些得意洋洋。
“果真如此。”离帝淡笑一声问道:“那鲜卑王怎么舍得把你送过来?”
“这事儿......都怪臣妾自己任性,威逼父王说若不送臣妾来便此生不嫁,父王没法子了才应允......”方才明明还是洋洋得意的女子,此刻却有些局促羞涩了。
离帝好笑道:“朕的魅力竟有如此之大么?你并未见过朕,怎就如此坚持笃定?”
“谁说咱们没见过的!陛下果真贵人多忘事,你瞧这是什么?”俪妃取出离帝的那只桃木符,这三年来她随身佩戴,每天都会摸上几次,上面雕刻的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棱角也趋于圆滑。
“你怎会有朕之物?原来......原来是你!”他终于想起了那个穿着红绿舞衣起舞的人,原来就是眼前人。上天真是颇为厚待他,让他在被所爱之人冷淡相待后,又给了他一个对他深怀爱意之人。
“原来陛下对臣妾也是有印象的,也不枉臣妾苦心孤诣三年。”她莞尔一笑,娓娓道来:“原本臣妾的汉话很是蹩脚,总不愿下功夫去学,想着这辈子就待在鲜卑了,学那用不着的劳什子做什么?直到臣妾遇到陛下的那一刻起,就觉得陛下并非鲜卑男子,多番打听之下得来了这只刻着汉语的桃木符。臣妾也终于愿意让父王请师傅来教授汉话,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站到陛下面前,此生都陪在陛下身边。此时此刻,臣妾心愿已足。”
听完这番话后,离帝心中喟叹良久。他身边的女子大多对他的身份有所图,而非对他本人的情意。难得与他有情意的两人,贤妃是因青梅竹马,皇后是因日久生情,却从无有如俪妃这般的一见钟情,且坚守三年不渝。他从不是铁石心肠,又岂能不被她此情所打动?
他执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爱妃此番心意,朕绝不辜负!”
“谢陛下。”俪妃略带羞涩地咬了下唇欣喜而笑。
之后,离帝常踏足的宫殿便是漪澜殿和未央宫,不过漪澜殿是明面上去,未央宫则是于半夜偷偷过去。他记得皇后说过不想再见他的话,为防止她动怒伤及身体,他只得做个梁上君子,在皇后熟睡后再偷偷潜入未央宫,凝睇她睡颜片刻后再悄然离去,回紫宸殿或漪澜殿歇息。
这日晚间,亥时初刻,离帝自未央宫离开后到了漪澜殿歇息。俪妃没料到他还会来,明明之前说过今日不来的,所以她一早便歇息了,及至被小黄门一叠声叫嚷起来的时候还是懵的,香梦沉酣中被叫起来接驾的滋味真的是很不好受啊!
俪妃和离帝熟惯了,干脆犯了在家时闹觉的毛病,兀自躺在床上不起来不说,看到离帝进来时竟还向他砸了个枕头过去,被离帝一把接住。
他心下惊骇,随即便是一笑,看来他最近对她宠爱太过了啊,惯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连皇帝都敢打。
离帝屏退众人来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床上睡姿不雅的小女子,如今鬓发散乱的她哪还有平日里明艳照人的样子?不过倒是平添了一丝娇憨的可爱。
想着自己的到来吵到了她,他好脾气地将枕头放进床里,转身宽衣洗漱后准备上床,未提防被一只玉足抵住了腰际。
“不许上来!方才去未央宫做了梁上君子还不够,又要来漪澜殿偷香窃玉吗?”俪妃闭着眸却煞有介事地说道,一双红艳艳的娇唇不甘地嘟起老高。
“这是朕的后宫,自然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爱妃若不待见,那朕便走了?”离帝狡黠一笑,转身欲走。
“哎!别!”俪妃立刻睁开双眼,一骨碌爬起来抱住离帝的腰,哀怨道:“陛下这般不符合常理啊!也不哄哄人家......”
离帝好笑地摸着她的脑袋道:“要求还不少,那你说,怎么哄?”
“陛下真笨,哄人也要人教。”俪妃轻嗤一声放开了离帝。
“小女子愈发胆大了,不仅让朕哄你,还嫌弃朕笨,你说天底下还有你这般胆大妄为的女子没有?”离帝抱起双臂轻笑道。
“那这世间也没有像若倾这般爱陛下的女子啊!陛下说是不是?”俪妃说着便朝离帝抛了个媚眼过去。
离帝只觉心神一震便接不上话了,愣愣地站了半晌后才寻回自己的思维,佯装呵斥她道:“大胆!好好给朕回话。”
“臣妾就是好好说的嘛!”俪妃皱皱眉,装着一脸伤心委屈的模样转过身去,待离帝心软,靠过来欲哄她时,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哇,竟然敢逗弄朕!”离帝又气又笑,立时将人压伏在床上去呵她的痒。
俪妃笑的更厉害了,她最怕被挠痒痒,离帝知道的,这会子她被压着挠了半天,眼泪都笑出来。
“若倾......臣妾知错了!陛下快快高抬贵手吧!”她又哭又笑着告饶。
“真知错了?”离帝闻言停了手,手臂撑在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真知错了......”她趁着这个空当揩了泪,装出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却在离帝点头一笑松开对她的禁锢时,纤细的玉腿一翻,将离帝翻身压于身下。如此轻易便肯改变的人,哪能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完颜若倾?
离帝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仰倒在床榻上了,接着他便被她呵痒,不过他倒没有她反应的那么强烈。二人在床上闹腾着,慢慢的画面就变得不和谐起来......
次日晚间,被离帝惯的愈加大胆的俪妃又有了新的要求,不过她乖觉地很,知道先礼后兵。先慢悠悠地跳支舞让离帝视觉上得到了满足,这才伏在他膝头道出了自己的要求。
“陛下,若倾不喜欢‘臣妾’这个自称,私下可否说‘我’啊?”
“准。”
“殿内侍候都人太多了,我不喜人多,觉得拘束,能否撤掉多余人等,只留两个大丫鬟?”
“准。”
“我也不喜晨昏定省,看那么多女人的嘴脸,以后能不能不去啊?”
“怎么,你同谁起口角了?皇后?贤妃?还是贵妃?”离帝拧眉道。
“不关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的事儿,她们两个是最好相与的!只是旁人并不似她们这般宽和。”俪妃忙道。
如此离帝心中便有了数,他心知俪妃是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再耿直不过。后宫中嫔妃众多,起了摩擦乃是常事,只要不出现那起子害人的腌臜事,他便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做追究。
见离帝良久不言,俪妃忙追问,离帝这才说道:“这于礼法不合,不过也不是不行,只是须要等你有孕后方可准。”
俪妃喜出望外:“既如此,那便请陛下赐我个孩子吧!大皇子白净可爱,若倾很是喜欢呢!”
离帝大笑道:“准!这个最先准!”
红绡帐暖,一夜旖旎。
这一年的寒冬腊月过的极快,贤妃在刚开春的第一天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这是皇室的第一位公主,亦是离帝的头一个女儿,离帝疼宠非常,亲自赐名宇文醽,与皇子辈一样从酉,赐号谨珹长公主,食邑千户。
俪妃也是极爱公主,常随离帝前往景和宫看望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容貌出落的越来越美丽可爱,俪妃开始发愁了,怎么办?自己将来到底是生个儿子还是女儿好呢?
这日晚间她同离帝道出心中困惑,离帝笑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怀都还没怀上,就开始思量要儿要女,爱妃这也担忧的过早了吧!更何况,这岂是你能做主的,还是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不过朕向你保证,是儿子还是女儿朕都会疼爱,一定不会有所偏颇。”
这话倒是不假,离帝对几个儿女都是同样看重的,隔些日子就会去瞧他们,所以几个孩子不仅不惧怕父皇,反而都对父皇很是亲厚。
“哎,那只怕日后有了皇儿,他只同陛下亲厚,都不爱搭理他娘了呢!”俪妃啧啧摇头。
离帝扶额笑道:“你这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你是皇儿的母妃,他岂会不理你?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快起来,把咱们共谱的乐舞再演一遍,是你说要以此为皇祖母祝寿的,可不许躲懒!”
俪妃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离帝从贵妃榻上拽起来,离帝坐到琴桌前,长指一挥,幽妙的古琴声便从他指尖缓缓倾泻。
俪妃一袭玫色衣衫,袖口宽大,舞动时只觉如彩霞云雾一般叆叇美妙。
离帝琴声悠慢,俪妃舞姿翩然;
离帝琴声高亢,俪妃极速回旋;
离帝琴声低沉,俪妃舞步缠绵......
二人配合极为默契,一场乐舞浑然天成,最后琴声止息时,俪妃足尖点地眷恋回眸,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一舞毕,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俪妃娇俏地向离帝抛了个媚眼过去。受到挑逗,离帝无奈一笑,很快便起身上前,略带粗暴地将人扯入怀中,微眯眼眸道:“好一个勾人的小妖精,看朕今晚怎么收拾你!”
二人相拥落入温暖的大床,月儿都躲进云彩里,羞于见此缠绵之景。许久后,云销雨霁,俪妃趴在离帝微汗的胸膛上喘息,离帝抚弄着俪妃的秀发,她的发丝带着微微的盈卷,轻轻一触便可缱绻地缠满指尖。
“陛下还未给这支独属于我们的乐舞起名呢!”俪妃忽然想起这事。
“那便叫它‘青丝赋’吧!”满头青丝赋与谁?实则是满怀情思赋予谁,这亦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情思。
“‘青丝赋’,真好听,陛下好才华!”俪妃满意一笑。
春意渐深,俪妃渐觉困乏,说好的练舞也是练了几天便搁置了。离帝在贤妃处用了午膳过来,欲再催促俪妃练舞,却见她正卧在榻上香梦沉酣。
离帝淡笑着问婢女:“俪妃娘娘睡了有几时了?可曾用过午膳?”
“回避下,娘娘午时便睡下了,尚未用过午膳,娘娘吩咐过莫要打扰她睡觉,等她醒来后再进午膳。”婢女答道。
“她倒是会享受,行了,将午膳摆上后就都下去吧。”离帝挥挥手,室内只余二人。
这时榻上之人睫毛轻闪,眼看着就要醒来了,离帝静坐榻旁,俪妃甫一睁眼都没有看清人,就将身边人一脚踹了下去,离帝趔趄倒地满脸惊愣。
“完颜若倾!你竟然敢踹朕!”离帝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管你是谁,谁让你扰本宫休息,任凭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俪妃根本就没有清醒过来,她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翻过身去继续睡。
“你!仗着朕宠你愈发放肆了!”离帝气得不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将睡的晕晕乎乎的俪妃打横抱起,在她耳边怒喝道:“完颜若倾,你睁眼看清楚你踹的是谁!”
感受到身体蓦然腾空,俪妃迅速清醒过来,见着是离帝,竟用手拍打着他的胸膛哭了起来,弄得离帝一脸莫明,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最后只得将她抱坐在膝上,用龙袍给她擦眼泪,问清她缘由。
“若倾正梦着要吃香喷喷的烤全羊呢,陛下非闹着要人家醒来,到嘴的烤羊都飞了......”俪妃半真半假地哭诉道。
离帝哭笑不得,只得道:“不就是烤全羊么,朕命御膳房即刻给爱妃预备,行了吧?”
“不行,不行,那是鲜卑风味的,宫里根本就做不出来。”俪妃不依道。
“说了这半天,原来是想家了。”离帝将人搂入怀中轻哄:“再过几年朕带你一起巡游属国,届时你便可以回乡探望了,如此可好?”
“那也是以后,不是眼前......”俪妃带着哭腔哼唧道。
“行了,说说你还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新进贡的华服美衣?”
“多的很。”
“各色珠翠宝石?”
“不需要。”
“别的地方的特色美食?”
“都没有鲜卑的好吃。”
“啧,小丫头愈发难伺候了呀!”
“陛下竟然嫌我,若倾要失宠了,呜呜呜......”
“胡说什么又!”
离帝无奈了,他没想到俪妃没睡够竟变得这番难缠,以后他是再也不敢打扰她睡觉了。不过瞧她如今这般,倒像是和某件事有所联系。
“你是不是有了?”离帝笑问道。
“有什么?”俪妃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
“有喜了啊!贪睡、慵懒,件件都像是有孕征兆。”已经是三子之父的离帝了解地很。
“啊?这样吗?”俪妃也喜出望外。
离帝即刻宣太医前来,诊脉后得知,俪妃身孕已两月有余。且胎气甚稳,腹中胎儿体质强健。
离帝大喜,即刻宣喻后宫,重赏了漪澜殿许多宝贝,还有宫人私下里嚼舌根,说俪妃一旦诞下皇子,离帝便会封她为皇贵妃,一时间俪妃风头无两,漪澜殿成为继长春宫后,另一个欲让人踏破门槛的去处。不过俪妃知晓那些人的谄媚心思,才不屑与她们相交,干脆口称不适,关闭了漪澜殿安心养胎,及至太皇太后寿宴才出来。
寿宴之上,俪妃与离帝再次合作了那曲《青丝赋》,此时她已有孕近四月,胎气甚稳。她悠悠慢慢地舞着,轻盈的舞姿与妙曼的身形根本不像身怀有孕的模样。加之离帝的伴奏,帝妃情深的故事传出宫闱,《青丝赋》名声大噪,成为秦楼楚馆风靡一时的乐舞。
五月二十一,嫡皇子降世,序齿四皇子,离帝赐名宇文樾酌。
樾酌二字,乃是鸑鷟的谐音。鸑鷟,紫凤也,身份尊贵,品性坚贞。即使离国素来立贤不立嫡,但从赐名就不难看出,离帝对此子予以厚望。
有了孩子后,皇后的性子柔和了些,离帝常来未央宫看孩子她也没有说什么,他留下来用膳她也默许,只是如果离帝有留宿之意,皇后会以皇儿尚小,夜里啼哭会打扰陛下休息之言婉拒,离帝倒也不计较,他相信总有一天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夏去秋来,转眼已是深秋,十月十七的夜里,尚未足月的俪妃破了水,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血液随之涌出。产婆惊惶不已,连忙告知离帝,三更时分,漪澜殿外跪集了宫中所有的太医。
俪妃并没有如寻常产妇般疼的大喊大叫,她只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口中的百年参片也吊不起她丝毫气力,可腹中孩儿还未有半分要出来的意思,她心下清明,自己估计逃不过这一劫了。
“我不行了,去请陛下进来,我有话要同陛下说。”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娘娘别说丧气话,您打起精神来,一定可以的!”产婆劝慰她道,虽然产婆都心知肚明俪妃大限将至。
“真的可以吗?我的孩子真的可以平安诞生吗?”俪妃疼的满头冷汗,她的手绞紧了被褥,华丽的锦缎几乎被她扯破。
“催产药来了,娘娘服下就有力气生产了。”以俪妃当下的情况,只有赶在她血崩力竭之前生产,才能够避免母子俱损的悲剧。
殿外的离帝知晓所发生的一切,但作为皇帝的他此刻却唯有无助,他当下只想冲进去陪在俪妃身边,但又怕自己会忍不住暴露出情绪,让她无法安心生产。他猩红着双目,紧盯着近圆的明月,心中一遍遍地祈祷着。
大半个时辰后,一道清亮的孩啼声惊醒了寂静的夜,众太医皆喜形于色,离帝也面露欣喜,只是下一刻殿内便传出产婆的叫喊声:“俪妃娘娘血崩了!”离帝再顾不得所谓的宫规约束,随着产婆的惊叫声破门而入。
入目便是面无血色的俪妃,她侧目看着新生的儿子,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只是她的脸色白的接近透明,美丽的瑞凤眼缓缓开阖着,似是马上就要闭上了一般。
“若倾!”离帝含悲轻唤一声,随即跪伏在床前紧握住俪妃的手,眼底是一片脆弱的湿意。
“陛下......”她微不可闻地回应着他,面对死亡的大限,她远比离帝更加平静。
“若倾福薄,此生能够陪伴陛下一年,得陛下宠爱诞下孩儿,余生愿已足......”她气息奄奄,喉头再发不出声。
离帝颤抖着手将补药喂她服下,眼泪终是自眼眶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眼眸渐湿,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拂去他眼角泪痕,同时发现鲜血已沾染到自己的手掌。
“若倾!”他看到了那刺目的鲜红,怔忡地去擦拭着她的手,仿佛他将上面的血擦净了,她就会安然无恙了。
俪妃含悲一笑后深吸一口气,交代了身后事:“若倾走后,希望陛下能将皇儿交由皇后娘娘抚养,娘娘待若倾友好宽和,是值得相托之人,陛下亦要同娘娘重修旧好,如此若倾泉下才得安心!”
“好,朕答应你。”离帝哽咽道。
“若倾走后,希望陛下可以将若倾葬于城北,那里最靠近我的家乡......”
“朕答应你,都答应你......”
“这是若倾唯一的爱物,比所有珍奇的珠宝都珍贵!”俪妃拿出枕下的桃木符交予离帝道:“若倾不能再陪伴陛下了......这便物归原主,让它代若倾永远......永远陪伴陛下......”
俪妃面上的血色尽了,身下汩汩而出的血液也停止了流淌,她的头颅渐偏,眼眸缓缓合上,最后留下一句话:“霖......若来世你为霖雨,我便为霓云,你我......再不分离......”
俪妃走了,温热的躯体一点点变为冰凉,床畔内侧的小皇子蓦然大声啼哭,似是知晓自己的母亲已不在世上。离帝呆滞地抱起孩子,却怔怔地全然忘记了拍哄。殿内外的人跪了一地,宫中响彻丧钟......
“陛下请节哀,娘娘已然仙逝,请让奴婢给娘娘更衣吧!”侍婢轻啜着开口。
“不必了,你们都出去,朕再陪俪妃一会儿......”离帝将小皇子交到侍婢手中后遣退众人,他独留殿内至日出时分,与去了的她说了许多话。
次日,离帝辍朝七日不复理政,俪妃谥号“贞俪皇贵妃”,于城北单独修建衣冠冢。五皇子赐名宇文樾酝,取俪妃临终渴盼的“霖雨霓云”之意,送至未央宫由皇后一同抚养。
转眼间,俪妃的尾七已过,离帝喝了酒,独坐漪澜殿幽幽地念叨着:“若倾,你可知晓,酝儿每至丑时必会大哭,那是你去了的时辰,我想他一定是想念母妃的缘故。酝儿生的像你,很漂亮,瞳眸是同你一样的琥珀色,凤眸流转,盼睐倾城,将来不知要倾倒多少女子......”
那个鲜妍妩媚的女子终是去了,连同她的棺椁都已下葬。离帝于今日下诏,宫中女子不可再穿玫瑰红衣物,世间不可再舞《青丝赋》。此刻他掌中静静躺着一枚沾血的桃木符,喝几口酒便要拿起来望一望。她用一年的时光,勾画了他一生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