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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离帝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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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成十年四月二十二,太皇太后于寿康宫举办了温宓郡主长女——樊莙蔚的抓周宴。
虽然温宓郡主已成婚五年,但樊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夫妻俩聚少离多,及至成婚后的第五个年头才有了爱情的结晶。太皇太后疼爱温宓郡主,自然也对她的孩儿视若瑰宝。
“来,曾祖母的心肝儿,快让曾祖母抱抱~”太皇太后喜笑颜开地接过了雪团似的小人儿,眼角的笑纹愈加清晰,她笑道:“皇帝的孩子倒不少,只是女儿才得醽儿一个,可得再多要几个才是。瞧瞧咱们莙丫头生的多漂亮啊!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哎呦呦,老婆子我就是眼瞧花了也是高兴的!”
皇后也在一旁笑道:“是啊,莙丫头生的像皇妹,很是标致可爱。说来还是女儿贴心,臣妾天天都要被宫里的两个臭小子缠坏了。”
温宓郡主笑道:“谢皇嫂夸赞,说到两个皮小子,小四和小五如今怎么不见?”
温宓郡主环视了一圈也没见二人踪影,倒是看到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乖乖侍立在他们母妃身旁。
“那两个小家伙一会儿都闲不住,我让奶娘带他们往御花园里去了,一会儿开宴的时候皇妹就能见到了。”皇后笑道。
这时太皇太后看到了紧盯樊莙蔚的二皇子,她招招手让他上前来道:“醨儿盯着莙丫头瞧了那么久,可是喜欢妹妹啊?让你母妃再给你生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可好哇?”
二皇子虽只有五岁,但贵妃素来对他要求严格,所以他身上早就不见了这个年龄该有的调皮与欢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颇为成熟的气息。只见他将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板着清秀的小脸字字肯定地答道:“回曾祖母,醨儿不要!”
“不要?莙丫头生的不可爱吗,缘何不要?你大哥哥有三妹妹相伴,四弟有五弟作陪,平日里你不觉得孤单吗?”太皇太后追问道,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连同话语里的主人公——樊莙蔚本人,都似能听懂般,睁大双眼紧盯面前的小哥哥,等待着他的回答。
“莙妹妹很漂亮,醨儿喜欢,但醨儿听说,母妃生育醨儿时很是辛苦,所以不忍母妃再受苦楚。”小男孩稚嫩的面庞露出坚毅的神色。
“哈哈,原是如此,贵妃平日里教的好啊,醨儿很是懂事,知道体贴母妃。”太皇太后赞了贵妃几句,贵妃含笑施了礼。
大人们说话间都没有注意,小丫头此时竟将手中布老虎的尾巴含进口中,还尝试用仅有的四颗小牙撕扯着,眼见着就要把里面的棉絮撕扯出来了。
二皇子本自面对着樊莙蔚,见状连忙尝试将她口中之物拔出,嘴中还轻哄着:“莙儿乖,这个不能吃,等你大些二哥哥把各种好吃的都给你。”
小丫头倒是给他面子,闻言果真松了手。大人们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来,太皇太后赞二皇子道:“醨儿还真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呢,将来定是个会照顾人的,不知以后哪家姑娘有福气,可以嫁给咱们醨儿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温宓郡主灵眸一转,打趣二皇子道:“醨儿不要莙儿做妹妹,那把莙儿许给你做媳妇儿可好啊?”
诸人更乐了,一个个捂嘴凝神静待着二皇子接下来的反应。只见他有些微微愣神,神情看起来似懂非懂,倒也不像是被吓到的模样,只是短时间内一语不发。
二皇子心性较同龄人都成熟,哪里能听不懂这话?他其实心中十分乐意,只是碍于那么多人在场,不知道要不要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怎么样啊?要不要莙儿给你做媳妇?”温宓郡主含笑催促道。
在二皇子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回答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嗓音喊道:“我要媳妇,我要媳妇!”接着便是一道蓝色的矮小身影奔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相似的红色身影,他们正是四皇子与五皇子。
众人哄堂大笑,皇后更是乐不可支,她戳了戳奔到她面前的儿子的头道:“臭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媳妇吗?”
“知道啊!媳妇就是又香又甜的,天底下最好的东东!”四皇子仰起圆嘟嘟的脸蛋,笑的一脸单纯。
“这傻孩子,估计把媳妇当成吃的了。”皇后摇头苦笑道。
“母后,四哥要媳妇,那酝儿也要!”五皇子眨了眨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一脸祈求地抱住了皇后的大腿。
“这一个个的,真是人小鬼大。好,母后答应你们,等你们长大都有哈!”皇后一边一个将两位皇子揽入怀里,分别在他们肥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两位皇子分了心神,没有人发现二皇子的拳头已蓄力攥紧,他的脸孔也绷的面无表情。他可以不计较四弟和自己抢父皇的恩宠,毕竟四弟更为年幼,但从此刻他想和他抢媳妇起,他们间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樊莙蔚自周岁后便长在宫中,只因樊将军常年征战在外,是以太皇太后让温宓郡主仍居寿康宫与她作伴。樊莙蔚虽无封诰,但宫里人皆称她一声“小郡主”。小郡主在锦绣繁华中长大,出落的一天比一天漂亮,同时二皇子与四皇子的“抢媳妇”大战也愈演愈烈。
两年后,樊莙蔚三岁了,几个皇子也全部上了书房。离帝常诏他们下学时到御书房来习字,顺便考校他们功课。
这日,樊莙蔚央着太皇太后身边的杨姑姑带她来御书房寻哥哥姐姐们顽,甫一进院门便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一袭红衣的小姑娘,正在学着舞娘般婀娜地扭动着,看上去和三公主四皇子身量相似。她以红纱遮面,看不清样貌,但三公主和四皇子却围在她身边乐不可支,四皇子更是笑的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一向与他如双生子般紧密相随的五皇子却不知了去向。他们几个笑闹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来人。
“杨姑姑,那个红衣姐姐是谁啊?”樊莙蔚扯了扯杨姑姑的衣袖。
“回小郡主,老奴也不晓得,许是皇子公主的新玩伴吧!院里风大,咱们先进屋里去吧。”杨姑姑牵着一脸好奇的樊莙蔚进去了。
入了内室,离帝不在,倒是大皇子与二皇子都在认真地写字。
“莙儿给大哥哥二哥哥请安。”樊莙蔚的声音软糯糯的,两位皇子闻言都抬起头来。
“莙儿来了,快坐吧!槐月,上果茶与酥酪来。”大皇子已有十岁,说话办事很是周到。二皇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
“谢谢大哥哥。”樊莙蔚道了谢,便挨到了二皇子身边,她知道二哥哥虽然话不多,但待她确是极为亲厚的,常派人给她送去玩物和吃食。
“认识这些字吗?”二皇子在小丫头挨到他身边时开了口。
“天地......剩下的莙儿就不认识了。”小郡主气馁地瘪瘪嘴巴摇摇头。
二皇子好笑地看着小丫头的表情,伸手摸上她头顶的双环髻道:“不妨事,莙儿还小,能够认识两个字就已经很棒了,以后二哥哥慢慢教你。”
“好!”小丫头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小小的酒窝浮现在脸颊,二皇子没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两个人相视而笑。
“对了二哥哥,那个红衣小姐姐是谁啊?五哥哥又到哪里去了呢?”樊莙蔚道出心中疑问。
只见二皇子敛了笑容轻声嗤道:“别理那几个傻子,天天就知道笑闹,一会你揭开那人的面纱就知道小五在哪了。”
“嗯?”樊莙蔚蹙着眉没听懂。
这时只见几道身影奔了进来,为首的便是一袭红衣的人,只是那哪里是女子?俨然就是五皇子本人扮的女装罢了。
“呀!莙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们都没瞧见。快快快,五哥哥四哥哥三姐姐带你去玩,咱们这回玩装扮的游戏!”五皇子笑着冲樊莙蔚招手。
“啊!五哥哥,竟然是你!”樊莙蔚惊讶地叫了一声。
二皇子不耐地蹙眉道:“你们几个自己到外面疯去,别来拐带莙儿。”
这时四皇子上前道:“二哥这就多管闲事了,我们问的是莙儿,你没看出莙儿自己也很想随我们顽吗?莙儿,我们走!”他说着便拉了樊莙蔚的胳膊往外走。
“你住手!放开莙儿。”二皇子忙拉住樊莙蔚的另一只手,意图阻拦。
“我偏不!该放手的是你才对。”四皇子脖子一梗,他素来是个不服输的性子,现下使了力,誓要把樊莙蔚抢过来。
二皇子哪里就是个服输的?他素日最要强不过,更是恼恨四皇子自小与他争抢樊莙蔚,此刻自然也尽力拉住小姑娘,二人僵持着都不愿意放手。
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樊莙蔚吃痛叫喊起来:“二哥哥四哥哥不要这样,莙儿好痛!”杨姑姑和大皇子也忙劝他们放手。
四皇子心有不忍但却坚持要拼一口气,倒是二皇子终究心下一软松了手,樊莙蔚被四皇子扯了去,她一直都在转头望着他,直至转过一道门消失不见,眸中浮现满满不舍与浅浅泪意。
“莙儿!”二皇子心中默念她的名字,手掌握拳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即将完成的课业被他气愤地撕碎,揉成纸团扔在地上。
“好了二弟,你做的是对的,你瞧,莙儿跟他们玩的也挺好的不是?”大皇子打开窗棂,外面的欢声笑语即刻传来。
“最好是这样!他若敢欺负莙儿我定饶不了他。”二皇子冷冷道,复又端坐桌前写起课业,以写字来发泄心中愤懑。
未几,离帝到了御书房,庭院里的几个孩子连忙行礼问安,五皇子的红衣与头纱仍穿在身上没有脱下来。
“好了,都起来吧。”离帝挥挥手,随即看向红衣之人道:“这位是哪家闺秀?抬起头来朕瞧瞧。”
几个孩子噗嗤一声都笑了,四皇子向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开口道:“父皇,您可是见过‘她’的,您好好想想。”
“朕见过?”离帝说着便低头仔细打量起人来,他在看到那双琥珀色眸子时身躯遽然一震,这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俪妃。
都道女肖父儿肖母,五皇子眉目生的与俪妃近乎一致,只有一双薄唇肖似离帝。如今以轻纱掩面只露眉眼,自是与俪妃一般无二。
看着离帝长久不说话,却是蹲下身来将五皇子拥入怀中,眸中竟似有点点泪光,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
知晓内情的小尹子忙劝解:“这五皇子也忒调皮些,竟然扮成个女郎的样子,可叫奴才好半天都没有认出来。陛下膝下只一位公主,所以是想再多几个女儿不是?”
“是啊!”离帝颓然一叹,从思念俪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揭开五皇子的面纱道:“酝儿,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以后别再扮女装取乐了。”
“儿臣知错了。”五皇子忙乖巧点头。
“好了,都进屋吧,父皇考校你们兄弟功课。”离帝站起了身。
是夜,离帝命人送了几坛酒后便紧闭了紫宸殿门,这样的酩酊大醉在俪妃去世三月之后便不曾有了。
小尹子在殿外着急地跺脚,这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如今离帝偶感风寒尚未痊愈,太医嘱咐过是不能喝酒的,更何况是如此过量饮酒呢?小尹子思量再三后去未央宫禀报了皇后。
这些年来,皇后虽不若从前与离帝情深意笃,但毕竟孕育了共同的子嗣,所以看在孩子的面上,倒也算相敬如宾地处着。听闻离帝如此作为,皇后转头看向内室熟睡的两个孩子,便随小尹子来到了紫宸殿。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离帝恼道:“滚出去,都滚出去!朕不是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吗?”叫嚷过后还将一个空酒坛置于地下,发出瓷器碎裂的脆响。
“陛下也不愿见臣妾吗?”皇后端着醒酒汤淡然立于阶前,夏夜的风轻拂起她一袭素色纱衣,超脱地不似凡尘中人。
“幽儿?你怎么来了?”离帝虽已酩酊,但对于深爱于心的女子自是还可辨明。
小尹子轻吁一声关上了门,看来请皇后娘娘来是请对了。室内,离帝踉跄着去拉皇后的手,她倒没有闪躲和嫌恶,离帝满足一笑道:“这么多年了,幽儿终于不再躲着我了吗?”
听着他仍旧在她面前自称为“我”,她的心房蓦然一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先将离帝扶座到椅子上,而后劝慰道:“今日的事臣妾听说了,怪臣妾平日太过宠溺酝儿,由着他随性玩闹,才酿成今日之错,揭开了陛下心中的伤疤,无论陛下罚臣妾什么,臣妾都认!只是别作践自己的身体,一会儿把醒酒汤喝了吧。”
离帝轻笑着摇摇头道:“罚你什么?罚你太过疼爱孩子吗?若是若倾有知,知你待酝儿这般好,她在天上也会颇觉安慰。幽儿,你很好,都是我不好,我恼恨自己的无能,让心爱的两个女子一个辞世一个心伤,怪朕没有好好保护珍惜你们!”
俪妃是离帝的朱砂痣,皇后则是离帝的白月光,他两个都深爱,可两个都辜负了。
“好了,都过去了,陛下喝醒酒汤吧,酒入愁肠只伤身,俪妃在天上见陛下如此也会放心不下的。”皇后宽慰道。
“朕不想喝,朕只想醉,得大梦一场,梦中美好夙愿方可得偿!”离帝摆手拒绝了。
皇后淡淡拧眉,她坚持道:“陛下是天下万民的皇帝,事事不可皆由自己,若陛下坚持不饮,那就休怪臣妾了。”
“朕若不允,幽儿待如何?”他眯着一双朦胧醉眼含笑凝睇眼前人。
皇后不答话,只是舀了一勺汤药放在离帝唇畔,离帝亦不再坚持,张口将汤药悉数服下。他的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她,仿佛此刻她对他的脉脉温情都是一场梦。
喂完最后一口汤药后,离帝一把抓住了皇后的手腕,微一用力便将她扯入怀里,缠绵的吻铺天盖地地向她席卷而来。
皇后没有抗拒,虽已时隔多年,但对他的那份爱意始终沉埋心底,她缓缓伸臂环住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缱绻的吻。
良久,二人喘息着分开,离帝将皇后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幽幽地诉说着:“有一些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幽儿,今日我想将这一切都倾吐出来,你可以做我的倾听者吗?”
“好,陛下说什么幽儿都听着。”皇后轻握离帝的手,以此慰藉着他。
“旁人都以为,我是先帝先后唯一的嫡子,生来便是显贵之极,连父皇最宠爱的皇贵妃生下的阿拓都无法与我相比。但其实,我只是先皇后身边的一个女官所出,先皇后不能生育,也不许宫中任何女子在她之前生育,及至父皇到了不惑之年,我的母亲偷偷孕育了我,先皇后便起了歹念杀母夺子,对外宣称我是她所出。父皇对我爱宠非常,赞我天资聪颖又十分用功,以至于文武双全,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一切都是先皇后强迫我的结果。我的童年,是没什么乐趣的,三岁便启蒙上了书房,授业的师傅是先皇后的人,所以对我十分严苛,背不出书习不会字便要挨一顿手板。下学后回到寝宫也不能玩耍,先皇后会亲自考校我的功课,若过了关便要去习武,若不过关势必挨罚。我就是在这样的千锤百炼中长大,成为一个优秀的太子,最后登临帝位。在我登上皇位后不久,成为太后的先皇后便暴毙了,那是我的授意将她偷偷暗害,也是平她杀我母亲、迫害我无数兄姐的业障。”离帝的目光冰冷,眼底尽是恨意。难怪宫中只有太皇太后而无皇太后,皇后心下了然了。
离帝继续说道:“我自小便羡慕阿拓可以向他的母妃撒娇撒痴、诉说心事,而我名义上的母亲,则是从来只把我当做保她一门士族的工具,从无半分怜爱。我曾跟身边的小黄门抱怨过,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偷偷将事实和盘托出,第二天他便被先皇后赐死了,自此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也学会了将心事深藏心底。我的亲姨姐贤妃则是我少时的光,她十四岁时当选女官,父皇特意将她留在我的身旁,聊作宽慰。我不愿轻信旁人,这也是我为何大婚较晚的原因。幽儿,其实我们小时相见后我一直是讨厌你的,我觉得你飞扬跋扈不近人情,但你求助于我时的全然信任却让我怦然心动。我自恃身份抢了你,是真的想和你相伴一生,但你时不时的推拒,总会让我疑虑你是否从未爱过我信过我,那一切的美好难道都是我自己的臆想?及至你因我的忽冷忽热下定决心推开我,我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后来若倾进宫,众人皆道我沉溺于美色,其实并非如此,只因她直白坦荡的性子才让我对她爱重非常。她不计较名位,也从不把我当皇帝,只将我当做最该坦诚的丈夫看待,我亦如是。可惜,我没有保护好她,最终错失了她,我懊悔我的无能,也许老天是在惩罚我开疆拓土所造的杀孽?”
原来他的故事竟是这样悲苦,他立于众人之巅的位置,那里极致显贵,却也是高处不胜寒。他回眸之处,竟无一人可以相伴,连那个唯一与他推心置腹的女子,都只陪伴他一年时光便故去了。
听完离帝的故事后,皇后只觉脸孔一片冰凉,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她轻拭泪水含笑安慰离帝道:“不会的,陛下是一位好皇帝,千万不要多想。老天收走俪妃,并不是在报复你,只是你们二人缘法使然,毕竟美好总是易逝的,更何况,她最终还给你留下了酝儿做个念想呢!”
“是啊,酝儿眉眼生的像她,性子也是一样的活泼可人爱。幽儿,谢谢你,谢谢你将酝儿与酌儿同样看待。”离帝拥紧了皇后,低头在她发间一吻。
“夜色深了,明日还要早朝,陛下安置吧,臣妾陪着陛下,好吗?”皇后说着便将离帝扶上了床榻,她则是坐在床沿上,紧紧攥住离帝的手,给予他温暖与力量。
离帝则是柔情一笑后便将皇后拉入被衾,二人紧紧相拥着。片刻后皇后挣扎道:“两个孩子还小,不知是否睡的安稳,陛下睡吧,待陛下熟睡后臣妾再离开。”
离帝不依道:“孩子大了,当娘的不能一味护着,也该放手了。明日朕便下旨,让两个孩子各自搬到未央宫的后殿去,也该叫他们尝尝朕少时吃过的苦头。”
皇后片刻无语,反应过来后轻捶了一下离帝的胸膛:“真是个狠心的爹。”
离帝心神一震,幽幽道:“幽儿,要不今晚咱们都别睡了,商量下生个女儿的事宜?”
皇后顿时乖巧装睡,再也不动了,这个难缠又无赖的皇帝她是怕了。
帝后时隔数年终究重归于好,在除夕晚宴上,离帝宣布了皇后再度有妊的喜讯。贵妃表面上祝福,实则心底嫉妒至极,指尖在广袖内攥的发白。
回到长春宫后贵妃便将年节的赏赐挥置于地,她身旁的常姑姑忙命人将一应物什收好撤下去,并关了房门劝慰道:“娘娘莫要发这么大的火气,伤身子不说,更怕隔墙有耳!”
“不气?你让本宫焉能不气?陛下冷了皇后那么多年,这期间本宫费心害死了俪妃,做掉了那个与俪妃容貌相似的瑄姬和她所出的六皇子,皇后竟又复宠有了身孕。她手中本自有两位皇子,贤妃又从来都是她那头的人,加上如今这个孩子,我的醨儿何时能有出头之日?”贵妃捏紧红木扶手低喝道。
“娘娘莫急,纵使她膝下皇子再多,也得看看天资。您瞧咱们二殿下,那文采多么出众,在课业上被陛下夸赞的次数最多。您再瞧瞧那两个小皇子,成日里嬉笑玩闹不成个正经,将来肯定没有二殿下有出息。如今算来也就只有大殿下可以与二殿下一争,但贤妃出身卑微,兄弟都是低位官衔,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娘娘大可宽心,只要咱们二殿下多努力,将来必登大宝。更何况在朝中,咱们可是有丞相一力支持的。皇后就算是个公主,但她的母国早已沦为属国,根本不足为惧。”常姑姑谄媚一笑。
“话虽这么说,但本宫心中还是不踏实,多年来本宫因体寒不易受孕,只得了醨儿这一个子嗣,将来他没有兄弟帮衬着,势必是要吃亏的!”贵妃惆怅道。
“要不,干脆就彻底做绝,防患于未然?”常姑姑的眸中闪过毒辣。
“能成事吗?她可是皇后,未央宫里里外外都是她可信的老人儿,只怕不会轻易为我们所用。当日也是因那俪妃不喜人多,咱们才钻了空子得了手,如今......”贵妃蹙眉摇摇头。
“娘娘可有听说,皇后近来很爱闻花香,花房日日都将培育的鲜花送至未央宫。老奴有个远方侄子在花房内当差,不妨咱们将药下在花中?”常姑姑出主意道。
“那药效岂非大减?”贵妃问道。
“老奴倒听说,气味侵入体内也可奏效,且若时间足够长,药效比起单次服食只怕更甚!”常姑姑一脸笃定。
“好,那便按照你说的办,此次本宫要她母子皆亡,若成了,本宫必有重赏!皇后,我看你还能稳坐凤位到几时?”贵妃阴狠一笑。
又是一年七月,皇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过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樊莙蔚高兴地不得了,如今她是宫中最小的一个,但皇后舅母腹中的小娃娃出生后她就不是啦,小姑娘一心盼着做姐姐,竟比诸皇子公主都要急切些。
一日午后,樊莙蔚趁着杨姑姑打盹偷溜出寿康宫,径自往长春宫奔去,她知道二哥哥一向用功,夏日里也是不午休的,如今她有一事要找二皇子帮忙。
“二哥哥二哥哥!”樊莙蔚甫一被领入后殿便冲二皇子叫喊开来。
“莙儿,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二皇子伸手接住没刹住车的小郡主,拿过丝帕给她擦汗,又端给她一杯葡萄汁解渴。
小丫头一饮而尽,微喘着说:“二哥哥,莙儿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杨姑姑和母亲,她们知道了会骂莙儿的!”
二皇子微微一笑道:“莙儿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呢!行吧,那二哥哥答应你不告诉旁人,你说吧。”
樊莙蔚欢喜一笑,踮着脚扒拉着二皇子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虽轻却无比肯定道:“爬墙!”
“啊?”二皇子惊了。
他被她一溜牵到御花园东南角,那边的李子红的发紫,开着甚是开胃。
“莙儿想吃李子吗?那跟杨姑姑说一声就是了,她要是说你二哥哥帮你理论去。”二皇子道。
“不是啦,莙儿想做果李糕。”樊莙蔚摆摆头道:“前两日莙儿去瞧皇后舅母,舅母的肚子很大,但是别的地方都很瘦。四哥哥说舅母最近食欲不好,除了酸甜的东西什么都不想吃,所以莙儿想摘了李子,亲手做果李糕给舅母送去,莙儿想舅母肚子里的小娃娃也会喜欢的,对吧二哥哥?”
“嗯,是的。”二皇子面色有轻微不豫,她知道母妃不喜皇后,也不许他同未央宫的人有过密来往,而他自己也不怎么喜欢那两个弟弟,特别是四皇子,谁让他总和自己抢莙儿。
樊莙蔚丝毫没有注意到二皇子的脸色,她自顾自说下去:“莙儿这次先练练手,若是做的好吃了,也给二哥哥和贵妃舅母送一些,还有曾祖母、母亲、大哥哥、三姐姐、皇帝舅舅、贤妃舅母......”
“好了好了,真是个小话痨,咱们快摘李子吧!”见她都快把宫中所有人数上一遍了,二皇子苦笑着忙制止她。
“好!”樊莙蔚脆生生地答应了。
二皇子左右踱步寻了好半天也没有瞧见梯子,他无奈道:“莙儿,咱们还是喊人帮忙吧!墙头有些高,二哥哥也够不到李子。”
“不要嘛......莙儿想亲手摘,自己尽一份心意。”樊莙蔚揉搓着裙裾一脸乞求。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莙儿怕高吗?不怕的话你踩到二哥哥肩上来。”二皇子下定决心道。
“啊?”樊莙蔚愣神片刻道:“莙儿倒是不怕高,不过会不会把二哥哥踩坏呀?”
“不会的,二哥哥去年就习武了你知道的,哪里有那么脆弱。趁着现下没什么人快来吧,不然一会儿要被人发现了呢!”二皇子催促道。
于是樊莙蔚就被二皇子扛上了肩头。
“哇,哈哈哈,好好玩。”樊莙蔚骑在二皇子脖子上乐了。
见小姑娘欢喜,二皇子虽疲累却也是开心的,待她笑完他道:“莙儿,你把手给二哥哥,然后脚踩稳着我的肩,试着站起来。”
樊莙蔚本是武将之女,血脉里就藏了那一份大胆与勇敢,只见她按照二皇子的话去做,竟颇为利落地站了起来。
“好,接下来松开一只手,看看能不能碰到李子。”二皇子接着指挥。
“啊,够到了够到了!”小姑娘兴奋地叫喊,一只小手揪住李子使劲扯,但一只手的力道过于微弱,于是她大着胆子松开另一只手,一个接一个的李子被她轻轻掷于草地上。
二皇子在下面稳稳地把住她的双腿,不知不觉间,他的汗滴就像掉落的李子般越来越多,可他仍旧坚持着等待小姑娘摘尽兴。
突然一道清响的声音传来:“好哇,哪里来的小贼,敢在御花园偷李子!来人,给我抓起来!”
“啊!”樊莙蔚受了惊吓,尖叫一声跌下来,二皇子没扶住,二人双双仰躺在地。
“莙儿,你没事吧?快起来二哥哥看看!”二皇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樊莙蔚身边扶起她。
幸而脚下是青草地,他们都跌的不算重,二皇子安然无恙,只是樊莙蔚受了点轻伤,她的耳后被一个小石子划出了血痕。她毕竟年幼,跌的疼兼着受了惊吓,在二皇子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那副模样让人心疼极了。
二皇子怒瞪来人,几乎想将他碎尸万段一般,更何况那人本就是他的宿敌——四皇子。
四皇子见此也慌了,忙一溜烟跑过去哄樊莙蔚,妹妹长妹妹短的赔不是,就连被他二哥气愤地一把挥开也没有计较。
樊莙蔚终于止了哭声,四皇子可算松了一口气。二皇子扶着樊莙蔚站起来,让她走动看看是否无恙。
小郡主行走如常,并无其它外伤,就是粉嫩嫩的新衣裳沾了土和泥,看着有些狼狈。
“四哥哥,莙儿的这身衣裙是曾祖母前儿才赏的!这就弄脏了,都怪你!”樊莙蔚气愤地指着自己的衣裙道。
“是是是,都是四哥哥的错,四哥哥回头给莙儿赔个一模一样的,可好啊?”四皇子忙告饶。
樊莙蔚气呼呼地别过头去,她瞥见二皇子后背处有几处红痕,看着又不像血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回头,他们方才辛苦采摘的李子多数被他们压成了果酱,一个个蔫巴巴地粘在地上。
“哇!我的李子......”樊莙蔚复又哭了起来,不过与方才不同,方才只是啜泣,如今却是嚎啕。二皇子从未见过她如此的模样,他心疼地将人揽入怀中拍着,一边哄劝一边瞪人。
“啊,这......莙儿你别哭了,四哥哥错了,四哥哥这就想办法给你赔李子。”四皇子在墙边急得上蹿下跳的,不过他的身量还没有二皇子高,哪里能够得着李子?
在场面正一片混乱的时候,未央宫的小陆子循声找来了,一见四皇子就急得拍手道:“哎哟我的殿下哟,您不歇午觉倒叫奴才好找。皇后娘娘方才见红了,太医说情况不大好,您快回去吧!”
“什么?母后不大好了?母后......”四皇子一叠声叫着跑了回去,樊莙蔚也闻言止了哭泣,二皇子将她送回了寿康宫中。
离帝初到未央宫时有些怔然,那跪了满地的太医,让他不由想起七年前俪妃离世时的场景。
“若倾已去,惟愿老天保佑,让幽儿渡过这一劫才好啊!”离帝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太医院院判为皇后悬丝诊脉,片刻后擦着汗水出来跪禀道:“陛下,皇后娘娘腹中应是双生胎,是以才会见红早产。陛下莫要太担心,皇后娘娘一向身体康健,应可顺利产子。”
离帝闻言长舒一口气道:“如此便好,你们诸人时刻关注皇后的情况,若母子均安,朕重重有赏!”
“臣必当竭尽全力。”众太医叩拜。
殿内,皇后的低吼声一声高过一声,终于在力竭之际产下了七公主。因为双胎,又是早产,七公主孱弱非常,抱起来也就只有寻常婴孩的一半多重量,而皇后诞下七公主后竟血流不止,径自昏了过去。
内殿瞬间乱成一团,殿外的两个皇子不明所以,只是哭叫着要进去看母后,被几个仆婢拦住。离帝看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端出来,终是再次不顾规制礼法,拨开太医们冲进殿内。
入目只见皇后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被褥鲜红,产婆数次按压人中,仍旧不能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产婆向离帝啜泣道:“陛下,皇后娘娘身下血流不止,只怕是不行了。”
“不,不可以,她绝不可以再离开朕!”离帝的面庞用力绷紧到极致,声音似从地府传来,虽轻却有一种威慑人心的力量。他转身向外面低吼道:“传太医,太医呢!朕要你们用尽所有办法将皇后救醒!”
太医院院判手抖着上前施了针,刺了皇后头顶最危险的穴道,若稍稍刺穿,便会毙命。
少顷,皇后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蹙眉苏醒了过来。离帝见状迅速扑倒床前握紧皇后的手道:“幽儿,你撑住,你知道吗?方才咱们的女儿降世了,太医说是双生胎,你的腹中还有一个孩儿,你再加把劲,把他生出来好吗?等他大些,朕一定好好打他一顿,让他敢折磨我的幽儿!”
皇后忍痛苦笑道:“傻话,不许你打他,你一定要好好爱他,我的身子我知道,只怕是不行了......”
“不,不会的......你不许说胡话!你一定会好好的,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五口过幸福安乐的日子,再也不分开!”离帝攥紧皇后的手,努力地想给予她力量,他感觉她的手越来越冰凉,任凭他搓着吻着都没有任何效果。
剧痛再次袭来,席卷着皇后的每一个神经,她额上青筋暴起,身体几经起落,终于在诞下八皇子后如落叶般飘零不振。
“幽儿,幽儿?幽儿!”离帝双眼血红,似发疯般上前将皇后紧抱在怀里,命太医再次施针。
“陛下,娘娘气息微弱,若再次昏迷,只怕乃是大限!”太医无奈说道。
“废话少说!赶快施针!快!”离帝发出一声暴喝。
片息之后,皇后悠悠转醒,但大有回光返照之意,她的眼眸看向两个襁褓时充满了喜悦与希望,转向离帝时变为了满目哀伤。
“陛下,臣妾恐怕不行了。”她的唇干裂苍白的可怕,只说短短几字便渗出了血。
“不,不会的!幽儿你撑住,朕不准你走,朕命令你好好地活下去!就和当初朕命令你嫁给朕一样。朕是天子,朕不答应你走你就不许死,皇权地位朕都可以割舍放弃,我只要你!求求你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离帝语无伦次地快速诉说着,哀求着,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的眼泪已然决堤,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万人之上睥睨天下的皇帝,他就只是一个丈夫,在央求他濒临逝去的妻子拼尽全力活下去。
皇后终是颓然一叹,努力抿起唇角,绽放出最美的笑容给离帝,然后在满含笑意中阖上了眼。他们的白头之约,她终究未得共赴。
“皇后娘娘殡天!”报丧的声音从未央宫传出,丧钟响了起来,响彻整个寂静的夏夜。五皇子抱着奶娘哭的让人心疼,四皇子则是在丧钟响起时一头栽了过去,八皇子则是在皇后去的那一刻停止了呼吸。
离帝痛苦地闭了眸,却再也流不出眼泪,原来,人伤心痛苦到极致的时候,竟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他低头轻噙住她的唇,不知疲倦地反复吻着,只至那唇瓣如花瓣般饱满红艳,他才轻轻起身,唤了众人来床前道:“谁说朕的皇后走了,你们瞧,她唇红肤白,多美啊!哈哈......”
“皇后娘娘确然是去了,陛下请节哀!”
“陛下请节哀!”
“胡说,你们都是胡说!滚,给朕滚!朕......”离帝目眦尽裂,话未说完便因极度伤怒,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皇后身侧。
离帝痛失爱妻,辍朝三月,举国大丧,拟谥号为昭懿皇后。皇后临下葬时,离帝将金霖剑放入了棺中,让它来代替他陪伴他的爱人,银幽剑则挂在了紫宸殿内。
帝亲自扶灵入殓,并命人在皇后的地宫处开了一个窗,数年之后,他的棺椁会与她合葬,他们长眠地下的时光可以一直隔窗相望。他另写了悼亡赋祭悼他的白月光——那个才貌双全有勇有谋的姑娘。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