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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帝番外(一) ...

  •   永成元年,离国太子宇文霖即皇帝位,时年十七。新帝手段果决,心有成算,将本就丰饶的离国治理地蒸蒸日上。
      永成二年的五月初八是离帝大婚的日子,皇后的人选本是左相卫家的嫡长女,但这一天还未到来,人选就有了变更,新后为禹国长公主慕容幽。
      那一年二月十二的夜晚,百余铁骑声惊醒了沉睡的邺阳,身披银甲的慕容幽手持玉牌求见离帝。
      御书房里,离帝打着哈欠披衣坐好,阶下的慕容幽身体跪地笔直,她道:“请陛下派兵支援我禹国。”
      “原因为何?” 一身慵懒的离帝说话倒是毫不客套。
      “唇亡齿寒的道理陛下应晓得……” 慕容幽尝试晓之以理。
      “你来,应该不是来和朕讲道理的吧?” 他微微眯眼看向慕容幽,她倒是一直跪的端正。
      “父皇的意思,愿将与离国接壤的七座城池割让。”慕容幽垂头道。
      “呵,禹皇倒是想的挺美。禹国近百余城,只割舍七座就想让我帮他保江山吗?”离帝笑问。
      “自然,还有商量的余地,陛下说说自己想要的条件吧。”离帝不是个傻子,慕容幽亦不是个蠢人。
      “朕要禹国自此成为我大离的属国!”离帝掷地有声,他双目灼灼直视慕容幽,想要紧盯她每一刻的神情变化。
      她倏然抬头与他对视,眼里流光闪过,里面的惊讶清晰可见,但却没有他预料中的愤怒。她蹙眉凝思半晌后,沉声点头道:“好!”
      慕容幽是禹皇长女,亦是唯一的公主,她父皇子嗣单薄且年事已高,膝下就只有一个小她十五岁的幼弟,尚在襁褓中牙牙学语。日后若禹皇骤然崩殂,她与幼弟是必然守不好国家的,莫若此时便投靠了离国,尚可得长久安宁。
      “公主此言可当真?”她平静的反应倒让离帝吃了一惊,她在他印象里一向是趾高气昂的,他本以为她会因此大发雷霆,没想到她竟这般顾全大局。
      “我会劝父皇达成盟约,届时还请陛下履行承诺,救我禹国于水火。”慕容幽抱拳道。
      “这是自然!”离帝点头一笑。
      似是因事情太过顺利,宇文霖颇有些得寸进尺道:“我的条件还没说完。”
      慕容幽欲站起的身子僵住,片刻后又半跪在地道:“还请陛下明示。”
      她的动作落在他眼里,他忽觉她十分可爱,果真人长大了是会改变的。他唇角一勾,好心情地上前将人扶起道:“我还要……你!”
      她的眸光骤然一闪,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正色道:“陛下应知晓我已有婚约,还请勿要以此说笑。”
      离帝嗤笑道:“有婚约的岂止是你?朕亦如此。终究还未举行大婚,退了便是。”
      “陛下乃是天子,一言九鼎,岂可轻易毁诺?”她近乎厉声诘问他。
      被她训责,他突觉失了颜面,也恼道:“记住,你现在是有求于朕!要么答应,朕即刻派人帮你退兵。要么,就另请高明吧!”
      言罢他气咻咻地拂袖转过身去,大殿上寂静良久,近乎一刻钟的时间内,谁都没有开口。
      离帝晓得,她未来的驸马都尉是她的表兄,据说很是懦弱无能,自小便对她言听计从。十年前的四国盟会上,他还曾见过她手握鞭子居高临下地睥睨那人,眉宇间的趾高气昂让人望之生厌,她那表兄亦是可厌地坐在地上哭个不住。那样窝囊的人有什么好,哪里及得上自己?离帝暗暗腹诽。
      终于,就在离帝决定再次威逼的那一刻,慕容幽下定决心道:“好,我答应嫁给你,禹国重获安宁的那一日,便是慕容幽入宫之时。”
      “一言为定!”离帝满意一笑。
      他予了她皇后之位,尽管她并未有所求,可他还是决定变更皇后人选,让她做皇后。似乎在他心里,她天生就是高贵的,谁都不能给她半分委屈受,哪怕她是有求于自己,不得已才嫁过来。
      五月初八,离国举国欢庆。洞房里红烛高烧,十二对宫灯将这对新人送进门。
      他揭开喜帕,明亮的烛光晃了她的眼,他体贴地将手掌拢在她眼前,让她慢慢适应光线。
      “谢陛下,臣妾好多了。”她垂着头道谢。
      他转眸看向她,美还是很美,只是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与欢喜,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他有些不习惯,“臣妾”的自称也让她感觉过于柔顺,整个人倒没了从前的生气。
      “嫁给我,你不甘愿?”他虽已心知结果,但仍是不甘地想着,只要她骗他,骗他一句,他以后就会千百倍地对她好。
      她苦涩一笑,连哄他开心的话都不屑说:“陛下何苦问这样的话,答案您不是一清二楚么。”
      她的声音那样轻那样淡,轻描淡写地不夹杂一丝感情,她似乎仍当他是当日那个需要她屈膝跪拜的人,而不是与她共度一生的夫君。
      他的坏脾气上来了,将一桌“早生贵子”都掀翻,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拂袖扬长而去。
      景和宫里,刚换好寝衣欲睡的冯嫔迎来了这位使小性儿的皇帝,她忙披衣下床请安行礼。
      离帝也不扶她,兀自坐在桌前,拳头握的死紧。
      冯嫔一看便知他这是被气着了,她偷偷递个眼色给丫鬟,示意她端上几份糕点来。
      “今日是陛下的大婚之日,陛下怎么到了嫔妾这里?”美丽温婉的冯嫔坐到离帝身侧,力道轻柔地掰开了他紧握的手。
      “慜姐姐……”离帝颓然叹了口气,将头枕在冯嫔肩膀上。
      冯嫔与离帝本是中表之亲,她长他半岁,二人自小便青梅竹马,长大后自然亲上加亲。
      果饼糕点端上来,离帝用了些后觉得心情好多了,自小到大冯嫔都懂他的心思,他每次来到她身边,也会觉得安宁。
      心情舒展的离帝向冯嫔诉说了原委,冯嫔温言劝道:“陛下是皇帝了,不能总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总要考虑下皇后的处境。一个大婚当夜被丈夫抛下的妻子,尚且无法安然自处,更何况她是皇后呢?消息传出去,皇后在宫中难以立足的!”
      “这些朕都晓得,可是朕偏偏咽不下这口气。慜姐姐你知道吗?朕一想到她心中挂念着别的人,她根本就不稀罕朕,朕就觉得心里憋闷,憋闷到一刻都待不下去。”
      “看来,陛下是太在意皇后了。”冯嫔笑道。
      “谁说我在意她了,她有哪里好?小时候骄傲跋扈,大了冰冰冷冷,总没个讨人喜的模样。”离帝气哼哼地说。
      “那陛下还不是巴巴地将人娶回来了?让嫔妾好生艳羡呢!”冯嫔揶揄道。
      “慜姐姐……”离帝哑口无言,当着熟惯的表姐他总是委屈地想撒娇。
      “好了好了,愈发像个孩子了,快回去吧!就算不回未央宫,回紫宸殿独宿也好,在我这里终究是不合规矩。”
      “不要,若我非要赖在你这里呢?”离帝抱紧了冯嫔的胳膊撒娇。
      “那我可不接待,烦请陛下在这边的小榻上歇着吧,嫔妾安置去了。”冯嫔半开玩笑地说道。
      “呜呜,慜姐姐你怎么忍心……”离帝假惺惺地哭诉道。
      “陛下自己都能使小性子,还不许嫔妾也使一回吗?”冯嫔调皮一笑,扒拉开离帝的胳膊起身便走。
      下一刻她就被离帝扯回来抱坐在怀里,他圈紧她的腰,眸子里染了丝危险的气息:“朕既是帝王,也是你的表弟,更是你的男人!这个大婚之夜,朕偏要补给爱妃,朕倒要看看别人能说什么?来人,取龙凤烛来燃上!”
      “陛下,这僭越了!”两年前冯氏是直接入宫封嫔,他们从未有过大婚之夜,她的景和宫里,也从未彻夜燃过龙凤花烛。
      “这深深的宫墙内,只有你一人懂我的心思,我只觉把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也不为过。”言罢,他深深吻住她。
      冯嫔抱紧他的脖颈,感动地回应着。离帝双臂一发力,轻松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烛影摇红,床上一对鸳鸯交颈缠绵着……
      接下来的几夜,离帝都宿在景和宫里,冯嫔倒是恪守本分,总有劝说离帝去皇后宫里,可无一例外地都被驳回了。
      这日晚间他们说起卫氏嫡长女进宫的事情。
      “卫家妹妹不日便要进宫了,她本该是嫡后,如今陛下打算给她一个什么位份呢?”冯嫔问道。
      “朕失信于卫家,打算给卫氏贵妃之位聊作补偿。”离帝道。
      “嗯,如此倒也妥帖。”冯嫔微微一笑点头道。
      看向冯嫔的笑容,离帝心中纳闷:“你不吃醋?”
      冯嫔闻言一怔:“醋什么?陛下总要纳妃的。”
      “朕不是说这个,只是如今的妃嫔里,你伴朕时日最久却位份最低,心里毫无怨怼吗?”离帝轻握了冯嫔的手。
      “陛下过虑了,我从不在意这个,只要咱们的情分不变就好。”冯嫔嫣然一笑,她心知自己出身并不算高贵,她的母亲虽是太后亲妹,但父亲只是个银青光禄大夫,所以能入宫封嫔已是荣耀,她心中很是知足。
      “慜姐姐,此生能得你常伴,乃是我莫大的福气。”她不求位份,不求赏赐,甚至不求恩宠,只希望能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他来,她夹道欢迎,他不来,她也安之若素,她知他懂他,这样的女子的确太过贤德。
      “给我生个孩子吧,无论男女,等他出世,朕便晋你为四妃之一的贤妃之位,可好?”他笑着吻上她脸颊,感觉那里逐渐变得温热。
      月亮都偷么藏进云里,不忍看这对缠绵的璧人。
      两月后,离帝可谓是双喜临门,不仅新纳了贵妃卫氏,冯嫔也有了身孕。
      卫贵妃的出挑之处颇多,论才华,她盖过皇后;论样貌,她压倒冯嫔;论出身位份,她是丞相嫡女,在女子中也算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自己也是个玲珑心肠,冰雪聪明地很,算得上如花解语,比玉生香,很是会勘测人心,所以自小是被人呵宠着长大的。
      不过她输就输在运气不大好,先是错失后位,终于入了宫获封贵妃之位,常伴离帝身侧的冯嫔又有了喜。如今离帝更是日日勤着往景和宫里跑呢,除她刚入宫那晚来看过她外,便再未得见了。
      她一个娇宠长大的女儿家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偷偷地哭了好几夜,郁郁着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心里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孩子已经四个月了,你有什么感觉?可有不舒服吗?”离帝趴在冯嫔微凸的肚子上,一脸好奇地听着。
      “唔,近来吃得好睡得好,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好像有些胖了呢!”冯嫔馋的不住嘴,又吞下一块糕点后答道。
      离帝笑得眼角都弯了,伸手替她揩掉了嘴角的果饼渣子,道:“这般嘴馋,再不胖就奇了,最近是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冯嫔轻笑一声道:“都不爱,爱吃甜的,陛下这是在试探孩儿的性别吗?”
      见心思被看穿了,离帝微窘道:“都道酸儿辣女,不过你这一胎是朕的头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朕都看重,你不要多想。”
      冯嫔拉了离帝的手道:“陛下不必解释,嫔妾都明白的。嫔妾有了身孕,陛下虽看重,但总在嫔妾这里也不合适,传出去都说嫔妾霸着陛下呢。贵妃妹妹前些时日病了,如今不知如何,陛下也该抽空去看看。”
      离帝将冯嫔轻揽至怀中,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道:“这些事情朕都知道,给贵妃请脉的太医朕有宣来过问,说她已经大好了,朕过两日便去瞧她。你不必操心旁人,安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是,朕还盼着你能安安稳稳地给朕生下个大胖小子呢!喔,大胖丫头也好。”
      “是。”冯嫔恬然一笑,眉梢眼角俱是温情。
      次日离帝便去了贵妃处,连续宿了几夜算作补偿,流水般的赏赐也纷纷送到了贵妃的长春宫,一时间长春宫与景和宫并立,共分恩泽,雨露不至的唯有皇后的未央宫。
      众人皆觉皇后的日子会过的很生苦闷,但皇后自己却把小日子过出了滋味。
      她本自是宫中长大的,很是适应这种常日无事的生活,嫁过来后她享皇后尊位,更无人敢给她委屈受。闲时她会去演武场射射箭,偶尔还会碰到离帝十岁的幼弟英王,她倒也毫不吝啬地教授他箭法。小王爷很是欢喜,常带些宫外有趣的物什送她作为报答,那些话本子她很是喜欢。
      天气逐渐冷了,人都不出屋,她干脆窝在屋里看话本,兴致不错的时候烤烤鹿肉喝点酒,日子过得很是悠然自在。
      入冬了,帝后已大婚半年,满宫里私下都在讨论他们怎么还未圆房,从未见过哪对帝后是如此冷淡的。但两位最尊贵的主子却依旧故我,各过各的日子,丝毫都不在意对方及旁人的想法。
      他们再度相见是在除夕夜宴之时,离帝扶着大腹便便的冯嫔走进太极殿,众人皆行礼问安,待离帝将冯嫔扶坐好后才抬头看了皇后一眼,不过她并未看他,仍旧是他不喜的那幅高傲淡漠的样子,他赌气扭过头不再看她,不过这一切都被细心的冯嫔收归眼底。
      宴会结束后,离帝送冯嫔回宫,甫一进门便看到桌上摆满了赏赐的物件,除份例所含的布匹及金银锞子外,还另有一些皮裘、布偶和小儿衣衫,整整齐齐地摞的老高。
      “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瞧这对布老虎多可爱啊,衣服也是准备的红黄二色,男孩女孩都穿得。算起来这孩子降生的时候刚入春,有了这些皮裘,嫔妾坐月子也不怕倒春寒了。”冯嫔欢喜道。
      离帝拿起一只布老虎,摆弄几下便递给冯嫔道:“她这个皇后做的倒也是用心。”
      “可不是?皇后娘娘贤德,陛下快去未央宫和她一起守岁吧。嫔妾身子重,现下有些乏累,这便要歇下了。”冯嫔说着便佯装打了个呵欠。
      离帝犹豫了一下道:“不去了,朕还是在你这里舒心。”
      冯嫔抚着肚子走至床畔坐下道:“嫔妾月份大了,还是一个人睡着最舒适,不能给陛下腾空了,陛下请便吧!”
      “你真是……又要让朕睡小榻!”离帝摇头失笑,但却拿冯嫔无可奈何,毕竟她还怀着孕呢,要收拾也得等生完孩子后再收拾。
      “好了,陛下,祖宗的规矩,除夕夜时帝后本就要一同守岁的,臣妾可不想僭越,再让人说臣妾仗着身孕恃宠生娇。”冯嫔苦心劝解道,在她印象里皇后既不生事又蛮体贴,她倒真心想让帝后借此修好。
      “行吧,那朕便去一趟。”离帝无奈地点了头。
      及至未央宫门口,守夜的小黄门刚欲高声禀报,就被离帝抬手止住了。
      “你们主子是不是已经歇下了?”他看着门缝里都没有光亮。
      “回陛下,皇后娘娘回来后就洗漱歇下了。”小黄门颇有些忐忑道。
      这下离帝心中可恼了,他巴巴地冒着寒风赶过来,他的皇后倒好,一早就暖和地睡大觉了,人家压根不在意他来不来,合着都是他自作多情。他愤怒地一甩衣袖走了,把小黄门吓得直接跪伏在地,半天都没敢爬起来。
      开了春,天气暖和了,人都想出来走动走动。冯嫔也不例外,她的身孕有八个月了,太医建议她多走走,以便顺利生产。这日她往御花园里逛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正在和宫人们踢毽子的皇后。
      慕容幽踢毽子可是一把好手,各种式样的攒花、平沙落雁、一飞冲天,她都会,看地冯嫔新奇不已,拍手叫好。
      皇后瞧见了冯嫔,便丢了毽子上前来和她说话,还问候了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子的样子。
      冯嫔亦觉得皇后和和气气的,踢毽子的时候更是神采飞扬,并不似平日离帝口中那般冰冷可厌,于是冯嫔心中再一次有了撮合帝后二人修好的主意。
      一日离帝来景和宫时,冯嫔颇为惋惜的说道:“听说御花园里的迎春花都开了,只可惜嫔妾身子重,无法亲自得见。”
      “这有何难?让他们去折几枝回来,给你插瓶观赏。”离帝不以为然地笑道。
      “唉!他们哪里得用?一个个都是粗蠢非常的,折回来嫔妾看着也不喜欢。”冯嫔一脸的不高兴。
      离帝哪能让她不快?连忙上前劝解道:“好啦,不许不开心,对孩子不好。朕亲自去给你折,你看可好?”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啦!臣妾听说御花园西南角的那簇迎春花开的最好,臣妾想要那里的,陛下可别跑错了。”冯嫔故意说了皇后踢毽子的位置,这下他俩应该是能见面了。
      “好好好,都依爱妃!”离帝宠溺一笑便出门了。
      离帝依冯嫔所说到了御花园西南角,迎春花未得见,却瞧见了他的结发妻子。
      她正在踢毽子,着一身橙红的劲装;头发随意地编成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扬;那带着喜悦的眸光,闪亮得连天上的星星都及不上;夕阳西下,在她的身上镀了一层光,仿佛她是天仙妃子,踏光而来。
      他都不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她了,灵动、鲜活、自信、明艳,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也是她最吸引他的地方。
      宫人们瞧见了离帝,连忙跪拜行礼,皇后讶异地转过身去,瞧见了身后的他。
      他似乎与平日有所不同,唇角微微上扬着,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不再似以往面对她时抿成一条直线。她忽而想得寸进尺一下,招惹招惹这位脾气不甚好的帝王。
      她的动作一直未停,毽子灵活地翻飞在她的腿脚上,倏然之间就向离帝这里飞了过来,且看方向像是直冲面门。离帝邪邪一笑,骤然往后退了一大步,稳稳地接到毽子,一个用劲给踢了回去。
      于是毽子便成了帝后二人较量的武器,时低空速击,时高空跃起,皇后技艺熟稔,离帝亦眼疾身捷,二人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
      最后,离帝宽广的衣袍拖了后腿,毽子拐入他袖间,导致他吃了败仗。
      “陛下输了。”皇后声色冷淡,但语气里却微不可闻地含了丝傲气。她背靠夕阳而立,一时间只觉她满身霞光,耀目地让人无法直视。
      “是,朕输了。”离帝含笑颔首。
      见他不怒反笑,皇后不由得心底发毛,他上一次对她笑还是在向她逼婚之际,她记得他很快就变换了神情,完完全全把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展现在她面前。
      见她呆呆地看向他,神情里不辨喜怒,他微微抬高了声音:“皇后常在这里踢毽子吗?”
      “是,平日申时左右都会来。”她未及思考,一张嘴暴露了自己的习惯。
      这时只见离帝加深了笑容道:“此次朕输了,但来日朕一定会赢回来,届时再向皇后讨教。”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徒留皇后呆滞地站在原地。
      皇后在御花园踢毽子偶遇离帝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宫中女子莫不效仿,连卫贵妃都想去碰碰运气,踢毽子一时风靡内庭,人人皆以毽子踢的好为荣,盼望以此获得离帝的青睐。
      相比于踢毽子在宫中的受欢迎程度,皇后这个正主倒是不怎么想踢了,她好几日都没去御花园,倒叫离帝身边的小尹子叫苦不迭。
      只因离帝命小尹子单独留意皇后这边的动向,只要她一去御花园,他就要立马禀报。可惜离帝早已准备好黄底圈金刺绣的劲装几日了,皇后娘娘这边还是没动静呢,这倒叫离帝郁郁了好几日,没少跟小尹子瞪眼,他的小魂儿都快吓没了。
      半月后,常日寂寂的皇后终于又想松快下筋骨了,这便带着侍从去了御花园。小尹子得了消息忙回禀了离帝,离帝赶紧换了衣衫往那边去。不过有个人比他们的脚程还快,那便是贵妃。
      贵妃出生高贵,人情来往的事情莫不烂熟于心,宫中上下她早已打点透彻,离帝与皇后宫中皆有她的眼线。听闻离帝要去,她忙不迭连衣服都未换就赶了过去,她要在离帝之前到,如此方不显刻意。
      所以离帝抵达御花园西南角之时,见到的便是贵妃与皇后两人在踢毽子,贵妃的技艺远不抵皇后熟稔,接不到三两下,毽子便掉落了,离帝只觉皇后的脸色甚是无奈,笑容都变得勉强,他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受了他的打扰,皇后脚上的毽子明显踢偏了些。贵妃闻声便知是离帝到了,忙佯装着倒退几步去接毽子,实则是更靠近了离帝一些,她趁机崴脚倒地,让离帝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离帝是下意识地去接了贵妃的身躯,实则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人就朝他怀里撞来了。皇后快走几步到他们身前欲扶起贵妃,只听她哎呦呦地叫唤着跌回离帝怀里:“臣妾的脚只怕是扭到了,好痛啊!搅扰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雅兴了,还请恕罪!”
      “这都无妨,医治你的脚最要紧。”离帝说着便托着贵妃腋下将她搀了起来,扶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他蹲下身帮她查看伤势。
      贵妃哪里肯?离帝虽不通医术,但也是自小习武的,崴脚他一看便知真假,那样她就露馅儿了。于是贵妃一把抓住离帝的手,娇娇弱弱地说道:“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如此纡尊降贵。何况这里人太多了,陛下还是先送臣妾回去吧。”
      “如此也好。”离帝点头起身,手中扔抓着贵妃的手,二人的暧昧落在皇后眼中,她只觉无比刺眼。
      “那陛下便送贵妃回去吧,若无事,臣妾便告退了。”她垂头施了一礼后便不再看他们,径自向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踢毽子热出了一身汗,黏在衣衫上湿漉漉的,加之心中烦闷,皇后回宫后便命人备水洗浴。在皇后拆了头发欲关门之时,一道宽厚的掌力推开了房门。
      “陛下?”他衣服上金色的刺绣折射着暮光,看得她微微恍神。他怎么来了?
      “皇后不请朕进来吗?半阖着门说话是什么待客之道?”离帝戏谑一笑。
      皇后忙松开手让离帝进来,只见他在屋里环视一圈后,目光最终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道:“皇后这是要沐浴?”
      “是,方才踢毽子出了些汗,贵妃如今如何了?”皇后道出心中疑问。
      “朕已宣了太医,又传了软轿送贵妃回宫。”离帝边说边偷觑她的脸色,只觉她的神情里有淡淡的不屑,仿佛是在控诉他并没有做好一个丈夫的职责。
      人家贵妃楚楚可怜成那样了,寻常男子应该都会心软地将美人送回去吧。他可倒好,撂挑子给太医,自己反倒来这里招惹她,她焉能给他好脸色看?此刻连话都不想再同他说。
      “皇后这样子似是对朕不满啊,难道朕要亲自抱贵妃回宫皇后才满意?不过你且想想,贵妃的长春宫距御花园西北角有好几里路远,远不及皇后的未央宫近,朕自认没那个体力。话说回来,若是皇后扭了脚,朕抱你回来倒是可以的。”离帝出言戏谑道,眼见着皇后的脸一点点变红。
      她有些结巴道:“陛下多虑了,臣妾……臣妾也自认不会那么不小心,就算是扭到了,也不劳陛下。洗澡水就要凉了,臣妾要去沐浴了,陛下若无事还请回去吧,臣妾告退。”
      话音刚落,皇后就身形极快地向后殿去了,可以说是一溜烟没了踪影,离帝站在原地,只觉好笑非常。看来她也是会害羞的呢,以前他怎没发现她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他才不要走,他要留下来继续逗逗她。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沐浴完毕的皇后擦着头发回到殿内。她一眼就瞥见了离帝,只见他不仅没有走,还怡然自得地在那里品茶呢。
      “皇后这里的雨前龙井倒是不错,朕以后常来喝喝。”离帝慢悠悠地吹着茶道。
      “陛下,这茶可是您赏的,您那里没有吗?”皇后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想来就直说啊,找什么借口!
      “哦,这样啊,朕都忘记了,估计是当初一个不小心都赏完了。”离帝从容不迫地笑道。
      “既然陛下爱喝,臣妾便割爱,将这些雨前龙井都打包了给您带去吧。”皇后一脸体贴地笑着,单看这笑容上绝对挑不出错。
      离帝心下微恼,她这是有多不待见他?他想多来几次她都嫌恶。不过想起从前待她的种种,他心里也没什么火气了,就当是一报还一报吧。
      离帝好脾气地起身,走到皇后身旁,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绒布放到一边,让她坐到床上拢好被子以防着凉。下人端了棉帕来,他顺手接过,丝丝缕缕地将她的发丝拭净水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双杏眼睛瞪的老大,这还是她所认识的离帝吗?那个总是暴躁易怒喜怒无常的皇帝哪里去了?她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只是一个俊朗温和的男子,在细心地替他的爱妻擦拭头发,生怕她着凉。
      她突然想起《子夜歌》中的那几句:“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有如此的盼望夫君怜惜的心境。她的夫君是一代帝王,坐拥后宫三千佳丽,她只是被他逼婚娶来的皇后,想要得到他的怜惜,真的是太难太难了。
      他抬头去看她,只见她的眼眸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氤氲,看上去晶亮亮水汪汪的。沐浴过的皮肤宛若新荔,热气蒸腾过的脸颊白里透红。一头细软的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头,她着一身水粉色寝衣,衬得整个人都娇柔了几分。
      他看她的时候她也望向他,二人目光相触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沉埋心底的情愫,就那么直愣愣地把人抓住,紧紧地吻上去,就像是终于捕捉到猎物的猛虎,再也不给猎物一丝挣扎的机会。
      “唔。”她只来得及嘤咛一声,就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攫住了心神。他的舌灵活地撬开她的贝齿,她根本无法挣扎,干脆放纵自己被他带着,在这疾风骤雨中共同沉沦。
      也不知吻了多久,直到他瞥见她的唇红的似要出血一般,才暂时离开了她的唇。不过他并没有放过她,他一点点吻触她紧闭的双眸、高挺的鼻翼、精巧的下巴、纤长的脖颈,直至微凸的锁骨处才停下来。他的眸子染了欲望,但思量着时辰尚早,二人还没用晚膳,便逼迫自己寻回仅存的理智停了下来。
      她还在微微喘息,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翩飞的蝶一般灵动。他以手轻触她的长睫,喑哑地唤了一声:“幽儿,对不起,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她没有睁眼,一滴泪水却自眼角滑落,勾勒出一道长长的泪痕。
      他低头,温柔地将泪水悉数吻去,声线仍旧喑哑:“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总是在面对你时暴露所有的坏脾气。我自诩帝王权术修习熟练,喜怒不形于色我早早便已做到,唯独在你面前,我会像个孩子般任性、执拗、做事不计后果。也许我从未把你当做妻子看待,但你在我心里,却是一个很在意很在意的人!”
      她幽幽睁开了眼直视他的眼眸,里面的历历情愫让她觉得无比真诚,她又何尝一刻都没有为他心动呢?有的,不过她一直不敢承认罢了。如果可以,天下没有一个女子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他是一代帝王,她之所以不敢承认,是怕自己失了心再寒了心。
      见她痴痴望向自己,离帝的唇角勾起,在她唇瓣落下一吻继续道:“从前是我太过自私狭隘,从不能设身处地地考虑你的感受,最终导致我们两个人都遍体鳞伤。看着你待我冰冷的模样,我甚至一遍遍地问自己,究竟娶你回来做什么?现下我想明白了,我要告诉你,我娶你回来,是想对你好!”
      皇后只觉自己的心柔软成一团,水雾充斥的眼眸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是茫然,她轻抬手臂,圈住离帝的脖颈道:“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相信是需要勇气的,就像当初,她执着地选择向离国求援一样,明明还有两国可供选择,但她就是觉得他会帮她。
      “当然,幽儿,相信我!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让我把我们过去错过的种种统一补偿!”离帝激动而坚定地说道。
      “好,我相信你!”她终于轻柔一笑,重拾了禹国长公主的勇气,主动吻上他的唇。
      “幽儿……”他惊喜且满足地一叹,铺天盖地的吻向她席卷而来。他再也不顾此时合不合时宜,她总能让他轻易失掉理智,丢盔卸甲无比狼狈。
      小尹子带着外头端着膳食的人侍立良久都没有进去,及至那让人面红心跳的声音传出来,小尹子一挥拂尘轻笑道:“都先回去再听传膳吧,陛下现在且有的用呢!”
      帝后修好的消息传遍宫闱,人人面色不一。贵妃气愤不已,冯嫔颇感欣慰,低位妃嫔及许多宫女十分艳羡,同时慨叹自己的机会又少了一成。
      三月初十的夜里,冯嫔发动了,皇后陪着皇帝守在景和宫外殿,听着冯嫔一声惨似一声的叫喊,离帝焦急地来回踱步。终于在日光熹微之时,冯嫔停了叫喊,一声洪亮的啼哭声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离帝激动地攥住皇后的手。
      “是啊,可算是生了,冯姐姐受苦了。”皇后亦安慰一笑。
      “冯嫔怎么没声了?里头的人怎么也不来报声信儿!”离帝怒道。
      皇后忙安抚离帝的情绪:“产房里头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一时顾不及也是有的,冯姐姐估计是因为生子费尽了力气,所以此刻没了动静,臣妾这便进去看看让陛下安心。”
      这时接生嬷嬷抱着明黄的襁褓走过来行礼道:“给陛下皇后道喜,冯嫔娘娘喜得贵子,母子均安。”
      “好,好,赏!冯嫔即可晋为贤妃,景和宫上下赏半年俸禄!”离帝大喜道。
      “让本宫瞧瞧皇长子。”皇后笑着接过襁褓,动作甚是熟稔。
      离帝亦凑过来道:“瞧这方头大耳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样子,这孩子应该有些分量吧?”
      “回陛下,大皇子七斤有余呢,可是不轻,贤妃娘娘没少受苦。”接生嬷嬷回话道。
      “那贤妃如今可好?”离帝问。
      “娘娘无大碍,只是脱了力睡着了,月子里好好养着便无碍。”嬷嬷道。
      “那便好。”离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月后,皇长子的满月宴上,离帝给赐了名字,叫做宇文樾酬。酬,报也,离帝认为这个孩子是老天的恩赐,亦希望他长大后可以知恩图报,仁孝两全。
      筵席结束后,离帝来到景和宫看望贤妃母子,他颇有些兴致勃勃地向贤妃说道:“今日筵席上,我瞧着你大嫂也怀孕了,看起来有五六个月的样子。”
      贤妃一脸诧异:“是啊,嫂嫂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了,陛下看起来倒颇为欢喜啊?”
      “可不是,朕盼着他们这胎能得个女儿呢!”离帝笑道。
      贤妃不解:“陛下这话怎么说?”
      “若得了小侄女,咱们便把她接进宫来,和酬儿养在一起,让他们青梅竹马地长大,岂不和咱们的情分是一样的?”离帝乐了。
      贤妃苦笑道:“陛下倒是打的好算盘,我哥哥嫂嫂这可是头胎呢!肯定不舍得送进宫养着的。如今侄女侄子还未可知,便被陛下给盯上了,回头生了个男孩可怎么好?”
      “那也无妨,能生儿子就能生女儿,更何况还有你二哥呢,再不济等过两年你小弟娶妻,总能给咱们酬儿生个表妹,是不是啊酬儿?”离帝摇着摇篮,逗弄着里面的宝贝儿子。小樾酬轻轻喔了一声,似是在回应他父皇,离帝的笑容更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离帝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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