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苔白露泠》墨漠清寒

18、第十四章 幼妹

　　午饭毕，众人纷纷告辞，宇文樾酌拉了樊菊蔚出来，倒也不出宫，却向皇宫的冷僻之处走去。
　　“王爷欲带臣妾去哪里？”眼见着越走越罕有人至，樊菊蔚不禁问道。
　　“带你去见一个人。”宇文樾酌道。
　　及至西南角的一个小院落，宇文樾酌才停下了脚步。
　　“雨花阁。”樊菊蔚念出这住处的名字，点头道：“这名字倒雅致，和这小院相得益彰，没想到皇宫内苑还有这样的所在。”
　　小院外围是一道篱笆墙，墙一侧挂着凌霄，另一侧似是挂着紫藤，此刻皆已为枯枝。从门外向院墙内看去，可以看到一片竹子，可见园子的主人颇有雅致，品味不俗。
　　“你可知晓我有一个嫡亲妹妹？这便是她的住处。”宇文樾酌淡淡道。
　　“七公主？”樊菊蔚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果真想起四皇子和七公主都为昭懿皇后所出，如果她所记不差，昭懿皇后诞下七公主后便薨逝了。
　　“是，她叫宇文醷，自出生便身体孱弱，太医说要让七妹住到僻静的地方去，少些惊扰才能平安长大，所以连我这个兄长平素里也甚少和她见面。但我觉得，如今我该带你来看看她。”他看向樊菊蔚，眸中的淡淡忧愁清晰可见。
　　樊菊蔚的心蓦然柔软了起来，她也是有幼妹的人，怎能不明白宇文樾酌的感受？
　　她握住他的手，浅浅一笑道：“王爷放心，以后臣妾会对七妹多加照拂，待她如萱萱一般无二。”
　　“卿卿，多谢你！”宇文樾酌回握住她的手，笑地一脸欣慰。
　　“无妨，不过王爷也不早说要来看七妹，我都没有准备礼物呢！”樊菊蔚怨怪道。
　　“不妨事，醷儿她素来不在意这些，你来看她便已极好。”宇文樾酌浅笑道。
　　“好，那我下次再给七妹带礼物。”樊菊蔚赧然一笑。
　　宇文樾酌上前以手扣门扉，片刻后一个小丫头打开了门，她惊喜道：“四殿下，您来了啊！奴婢给殿下、王妃请安。”
　　“免礼，茯苓，公主近日可还好？”宇文樾酌生怕宇文醷在睡午觉，他压低声音问道。
　　“公主近日精神倒是不错，主要是听闻了殿下大婚的消息，高兴了好几日呢！早上公主才说殿下会带王妃来看她，可巧如今真来了，殿下王妃快快请进吧！”茯苓喜笑颜开。
　　入了院子樊菊蔚才发现，这院落内布置的极为精巧，不仅有鲜花疏竹，还有小桥流水，一条鹅卵石的羊肠小道直通向阁子里。
　　宇文樾酌向樊菊蔚伸出手，樊菊蔚缓缓将手递过去，很快便被他反手握住，二人相牵向院内走去。
　　“是哥哥嫂嫂来了吗？”门方打开便听到了一道轻细女声，一个十余岁的女孩子自床榻上撑起身子，满含病容的脸上此刻尽是惊喜。
　　“醷儿别动，小心身子。”宇文樾酌快步上前，将摇摇欲坠的宇文醷扶坐在靠垫上，又体贴地帮她掖好被角。
　　“哥哥，醷儿好想你。”宇文醷满脸依恋地轻靠在宇文樾酌肩上。
　　“哥哥也想醷儿，是哥哥不好，这么久才来看你，不过你瞧，哥哥把嫂嫂带来了，醷儿不是一直说想见见嫂嫂的么？”宇文樾酌十分爱怜地轻抚幼妹的发丝。
　　樊菊蔚见状走上前，轻轻牵了宇文醷的手道：“醷儿，我是嫂嫂，以后嫂嫂也会待你好的。”
　　樊菊蔚打量着宇文醷，只见女孩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有些泛黄的发丝遮住她苍白的小脸。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不过里面却没什么灵动的光泽，薄薄的唇瓣也没什么血色。
　　宇文醷长樊萱蔚两岁，算起来也有十五了。可她瘦削憔悴，身量不足，看上去还要比樊萱蔚矮一头，樊菊蔚见此十分怜悯她。
　　“嫂嫂好，嘻嘻，四哥终于为醷儿娶了嫂嫂了，醷儿真开心！”宇文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红晕，可见她十分欢喜。
　　这时茯苓端上浓浓的汤药来：“公主，该吃药了。”
　　“先放下凉着吧，我要和哥哥嫂嫂多说几句话。”宇文醷皱眉挥手，茯苓便将药碗放在了一旁。
　　樊菊蔚善解人意道：“醷儿听话，还是先把药吃了吧，有些药材熬好后若是未能及时服下，药效是要大打折扣的。”
　　宇文樾酌闻此笑道：“我倒不知，王妃竟如此博学，还精通药理么？”
　　“王爷说笑了，不过臣妾闲暇时曾翻过几本医书，所以略略知晓些。”樊菊蔚不着痕迹地垂下头，没有说出沈流憩的事情。
　　“不妨事的，嫂嫂不知，我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治不好的……”宇文醷说着便轻咳了几声。
　　“那也要多加注意，小心调理才是。”樊菊蔚关怀道，她心里盘算着，要不日后带沈流憩进宫，给宇文醷诊脉一番。如花般的妙龄女子却整日缠绵病榻，着实令人怜爱惋惜。
　　“那醷儿听你嫂嫂的话，趁热把药喝了吧，哥哥喂你好不好？”宇文樾酌哄劝道。
　　“不要。”宇文醷把嘴一撅，倒流露出了几分符合她年龄的娇俏之感：“醷儿要嫂嫂喂！”
　　樊菊蔚点头一笑答允了，宇文樾酌失笑道：“醷儿可真是偏心啊，才见嫂嫂就不要哥哥了。既如此，便有劳王妃了。”
　　“不敢当，王爷言重了，臣妾想起往年小妹生病时，也是得要臣妾亲自喂药才肯喝呢！”樊菊蔚笑道。
　　“嫂嫂的小妹倒是和我一样的性子，不知什么时候嫂嫂带她进宫来，我也想见见她。”宇文醷对那个同样不爱吃药的小姑娘充满好奇，她自小便很少见人，内心倒真渴望能有个投契的朋友。
　　“好，以后嫂嫂一定带她来见醷儿，醷儿现在先乖乖把药吃了吧。茯苓，可有果子蜜饯？取一些来。”樊菊蔚说道。
　　“有的有的，奴婢这就去取。”茯苓忙领命去了。
　　“喝完药有果子蜜饯吃啊？嫂嫂真好！”宇文醷欢喜道。
　　“是呀，免得你们这些小缠人精又推脱不肯喝药。我也会做几样蜜饯，味道倒还不错，下次进宫时带来给醷儿尝尝。”樊菊蔚说话间便舀了一勺药，送至宇文醷唇边。
　　“好啊好啊！”听说樊菊蔚下次会带好吃的蜜饯来，宇文醷忙配合地将唇边的药吞咽了下去，接下来一勺一勺地喝着，很快药碗就见了底。
　　这时茯苓也取来了果脯，樊菊蔚拿给宇文醷吃了，宇文醷因常年服药肠胃不大好，所食不多便放在了一旁，不过人倒是极其开心的，果然甜食会使人心情变好啊。
　　几人又叙了一会子话，樊菊蔚眼见宇文醷精神不济，便暗示宇文樾酌离开，让宇文醷好好休息，他们过些天再来看她。
　　“看得出，醷儿很喜欢你呀！”一出门宇文樾酌便向樊菊蔚笑道。
　　“是呀，我也很喜欢醷儿，都是妹妹，醷儿可比萱萱温柔乖巧多了。”樊菊蔚微微一笑。
　　“别看醷儿身子弱，性子也柔和温顺，但只要她决定了的事情，一定是会坚持到底的，这丫头心性坚韧的很。”宇文樾酌摇头道。
　　“心性坚韧倒也并非坏事不是？”樊菊蔚转头看向宇文樾酌。
　　“当然。”宇文樾酌倏然一笑，便矮下身在樊菊蔚耳边轻声道：“就像我坚持娶卿卿一样，我们兄妹都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樊菊蔚羞赧的不再答话了，只是微红的脸蛋暴露了她的情绪，宇文樾酌看地颇为喜悦，复又牵了爱妻的手向宫门口走去。樊菊蔚欲挣脱，毕竟一路上有不少宫人看着呢！不过她根本挣不开那只紧扣住她的大掌，几次挣脱不得后，便无奈地随他去了。
　　二人恩爱的样子落在了长春宫侍婢的眼里，那侍婢忙禀报给掌事姑姑春雨，最后此事传入了卫贵妃的耳中。
　　贵妃闻此气地一拍桌子：“都时隔三年了，那小子竟还能对樊家庶女如此亲厚，看来是用情甚笃啊！那樊家庶女常伴青灯古佛，如今才出来就能把人弄得五迷三道，比个花魁头牌还有本事，还偏偏要给自己立贞什么洁牌坊，搞什么守孝三年以表孝心，我呸！”
　　春雨从旁撺掇道：“娘娘，他们大庭广众之下都不加避讳，只怕是恩爱甚笃。如此下去，说不定熠王妃很快就要怀有身孕了，煊王妃还没好消息呢，咱们可不能让别人得了先机！”
　　“那是当然！听你如此说，可是心里有什么主意了？”贵妃眼眸一瞥，摒退了下人。
　　“不如，咱们给熠王妃下药，从根上就断绝了她的机会？这样就算熠王以后有了子嗣，也都是庶子，没什么稀罕的。”春雨的脸上流露出奸邪之意。
　　“法子是好，但不可行。熠王府不比宫里，咱们没什么人手助益，想要成事没那么简单。若是近期塞几个人过去，那宇文樾酌也不是个傻子，盛膳奉药的人自然是他最信任的人，咱们的人就算进得了王府，也顶多只是个杂役，根本不顶什么用！”卫贵妃不屑一哼。
　　“那，依娘娘的意思？”春雨没了主意，忙奴颜婢膝地问她主子。
　　“若想斩草除根，还是得用釜底抽薪之法，让两个人互相都冷了对方，再无旧情复燃的可能。春雨，你悄悄买通雨花阁里的几个小丫头子，让她们留心熠王妃的动向，一旦她来看七公主，就瞅准时机散播谣言，说熠王是为着得到樊家的裨益才决定娶她，并非真的钟情于她一类的话，说的越狠心绝情越好，势必要冷了她的心才是。办好了这事儿，本宫重重有赏！”卫贵妃的眼中闪过邪恶的光芒。
　　“是，娘娘英明！奴婢必不辱使命！”春雨叩谢道。
　　这日晚间樊菊蔚犯了难，就寝之时她该怎么办呢？昨夜纯属因为两个人忙了一天都累了，她先一步沉沉睡去，宇文樾酌便没有动她。可今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似近了很多，今晚他会不会有所行动呢？
　　倒也不是她排斥他，只是她多年来孤身惯了，蓦然成婚，还嫁给了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她虽知晓他人很好，但并非全然了解他，在这个情况下交付身心，她是不甚情愿的。
　　于是内心忐忑的樊菊蔚便靠着油灯假装翻看宋词，实则她一页都没有翻动过。沐浴过的宇文樾酌回到房中，在他开口欲问她要不要去洗浴之时，她已无比自觉地抱了寝衣，似逃一般地去了浴房。
　　出浴穿衣时她便傻眼了，这寝衣是谁给预备的，未免也……太过香艳了。
　　蔷薇粉的肚兜较寻常款式都要短一截，穿上后方能盖住肚脐；同样嫩粉的亵裤既短又紧，足矣露出她长腿的大半；就连最外层的纱衣也是半透明的，叠放时根本看不出，一披上便让纤臂玉腿清晰可见，与不穿根本没什么两样。
　　樊菊蔚愣了半刻，便果断地褪去纱衣，在肚兜和亵裤外罩了她穿了两日的中衣。邋遢是邋遢了些，可起码不过于暴露，先凑合穿着，等明日更衣时再行更换吧。
　　在她即将步出浴房时，忽的有了一个主意，今日他们在皇宫里走了挺多路，他应该……累了吧？不若自己再多耽搁一会儿，说不定出去的时候他就睡着了呢？这般想着，樊菊蔚又在浴房里多磨蹭了一刻钟才出去。
　　步出浴房后樊菊蔚又愣了，原来宇文樾酌并没有入睡，而是披着衣服在看她方才那本书。
　　见她出来，宇文樾酌道：“卿卿喜欢元好问的词？”
　　“啊？是啊！王爷也喜欢吗？”樊菊蔚险些没接上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对着哪首词发的呆，诗词她几乎没读过，只不过碰巧看到，顺手拿来装装样子罢了。
　　“我读的也不多，不过倒爱那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宇文樾酌笑道。
　　“王爷好才华。”樊菊蔚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只是敷衍地称赞了句。
　　“不早了，该安置了，咱们来日再探讨。”看出了樊菊蔚的用心不专，宇文樾酌倒是从善如流。
　　他行至床畔坐下，看了呆滞不动的樊菊蔚几眼，才发现她并没有换成寝衣。他张口欲问，舌头却打了个结没有提起，他轻拍了拍床榻向樊菊蔚道：“卿卿怎么不过来？”
　　樊菊蔚无话可说，只得慢悠悠地蹭过来，她的勉强与不情愿都落入他的眼里，他的眸光暗了暗，叹口气抱了床被子站身起来。
　　“嫁给我，可觉得委屈？”明明是问她，他自己却暗含了丝委屈发问。
　　樊菊蔚忙摇头：“臣妾并无此意！”
　　“那便好。”宇文樾酌安心一笑，抱着被子走到樊菊蔚身前道：“你放心，你是我心中珍而重之的妻子，我永不会做勉强你的事情。自今日起我会睡在小书房，直至你敞开心扉接纳我的一天。”
　　他真诚的语言在她的耳边响起，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底竟盈盈有泪光。
　　“王爷……谢谢你！”她再道不出其它话语。
　　“你我夫妻，不必言谢！”宇文樾酌满足一笑，伸手轻抚了一下她光洁的脸颊道：“天色晚了，卿卿好生休息，我去了。”
　　他欲去卧房南侧相连的小书房，却在转身间被她拉住了袖口，只因她倏然想起那方软榻实在过于狭小，不知他颀长的身躯能否睡得下。
　　“王爷，那个软榻太小了，还是我睡那里吧。”樊菊蔚说着就拿过宇文樾酌手中的被褥，头也不回地向书房走去，背影看起来倒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宇文樾酌不禁暗自发笑，他拔腿跟了过去，抱臂靠在一侧，看着他的爱妻收拾软榻。
　　樊菊蔚铺好被子，见宇文樾酌跟了进来，她正色坚持道：“王爷不必劝我，我的身量瘦削些，睡这方软榻刚好，王爷快去休息吧！”说着她便往被衾里钻，一脸死守城池的模样。
　　宇文樾酌好笑道：“谁说本王是来劝王妃的？本王是来与王妃共寝的！”他说着便上前拉开了被子一角。
　　“哎……”樊菊蔚满脸惊惶地拥被坐起，讷讷地说：“王爷方才还说要等……王爷可是金口玉言啊！”
　　“王妃此刻知道本王是金口玉言了？那怎么还不听本王要睡书房的决定，前来与本王争卧榻呢？既如此，本王也不是个小气爱计较的性子，王妃既喜欢这里，本王便让一半地方给王妃，咱们俩都不算丰腴，挤一挤倒也能睡的下，王妃觉得如何？”宇文樾酌半真半假地说道。
　　“别……我……臣妾知错，臣妾回去便是了。”樊菊蔚灰溜溜地低了头，心道这个人真是的，明明是为他好还不愿意。
　　“这才乖！”宇文樾酌很喜欢看她辩驳不过吃瘪的样子，他好心情地抚了抚她的秀发，眸光一闪，倏然连人带被褥一把抱起。
　　樊菊蔚惊呼一声，连忙抱住宇文樾酌的脖子，脸颊微微泛红道：“王爷这是做什么？”
　　“本王亲自送爱妃回去。”宇文樾酌低头看向怀中人，一脸温柔地说道。
　　樊菊蔚轻咬下唇不说话了，他一路把她抱到床边，轻轻放到柔软的床上。
　　他保持着放下她的姿势，俯身凝视她良久，直至她害羞地闭了眸，他才在她眉心烙下灼热一吻。
　　她的耳畔传来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卿卿，好梦！”他拿起另一床棉被离去了。
　　樊菊蔚双手揪紧被衾，心里划过从未有过的莫名感觉，她的心跳加快了一阵儿，只有深深呼出几口气，才逐渐让心跳平息下来。这难道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她问自己，却并未得到答案，她在黑夜中翻来覆去好久，终于在鸡鸣一声时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