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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化 她笑得足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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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认为不是一个道德感强的神器,自诞生以来,少之又少的崇拜也只给过初代主人而已。
之前提过了,初代主人是从孩子们稚嫩的信仰中诞生的无名神,本体只是被粗糙剪出来的一片薄薄的浆纸。我被收为神器后,并没有机会化为武器一展身手,相反,我常常保持人形态默默守在初代主人身边。
天气晴朗时,我会捧起薄薄的纸片在湖边晒晒太阳。
湖边的一棵樱花树长势喜人,绚烂而明媚,粗而高的枝桠上竖立着孩子们为纸人神明雕刻的漆红色鸟居。
或许是贪玩的孩子把长胡子祖父的俳句集扯下来做手工的缘故,初代主人总会时不时的从嘴中蹦出几句应景的俳句。
「犹如风卷雪,落英一团飞空中」
……
神器被神明收养并赐予假名的亡者,平时是人类的姿态,只在主人呼唤时会强制性的变化为某种器物为神明所用。
侍奉不同的主人则作为器物的形状也会不同,而赐名会以一个小篆汉字的形式铭刻在身体上,名为训读,器为音读。
除了名,大神明还会在名后面再赐予神器一个字作为一种亲缘的纽带,拥有相同字的复数神器则被称之为该神明的神器家族。
我的主人只是一个无名神,也只是在机缘巧合下收我做神器的。
所以,并没有给我取字。
我只有名。
「名为樱,器为樱」
「樱器」
初代主人说是在这棵樱树上捡到我的。
「一团漂亮的小光晕,在花蕊中钻来钻去,之后直接就缠在吾身上了。」
「唔……吾顺手就樱器收服了。」
「会怪吾吗?……自己的主人只是个无名神之类的抱怨……应该会有吧?」
「哈哈哈,生似蜉蝣,死亦如东逝水…… 」
能从天的制裁下苟活下来,我看开了许多东西。
我最初的名字是「樱」
温柔缱绻而纯净无垢。
我并不认为这个名字和我相称,
确切的说,是我并不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我冷淡的面孔会使这个字的美好程度大打折扣,而成为野良后,也让这个初代的、蕴含美好期望的字沾染污垢。
我的「樱」字位于左腹部,是淡粉色的小篆字体,当神主念出我的名字后,我便会脱离人类形态,变幻成器物为神主所用。
不过由于初代神主只是小纸人的缘故,我并没有变化的机会,以至于我现在也不知道「樱」这个美好的字会产出什么神器来。
随着主人的身陨,这也彻底成了无解的谜题。
睡前淋浴的时候,我又一次习惯性的看向镜中的自己。
我身上有五个名字,以不同尺寸不同颜色的小篆汉字的形式,盘踞于我的身体。
这都是神明收留我或是使用过我的证明。
“のら”
流浪的,祸端的,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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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我还是去了一趟郊外的神社。
社畜确实不太好做,尤其是身陷东京这座高速运转的都市漩涡,熬夜加班完全是习以为常的事。
每当自己的办公桌上的文件又叠起一座小山时,我还是会稍微对横滨的工作模式怀念一点。
港口mafia即使是昼夜颠倒的排班,也好歹给了员工一点喘息的机会,但是我所在的金融公司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地狱,黑心社长压迫劳工,毫无一点私人时间可言。
“呼——”
我避开请愿的人流,在一处偏僻的水井旁汲水。身上的名字太多,承受一些疼痛总是难免的,所以我会定期到神社来取水净化。
哪怕是再偏僻的神社,在人类信仰供奉之下,也拥有足以净化事间污秽的功效。
冰凉的井水泼到身上,皮肤深处传来阵阵撕裂感,并不是不能忍受的疼痛,但也无法让人忽略。
神社地处偏僻的郊外,人流量稀少,此时寂静的林间无端生出几分冷气。春末的天气微凉,静谧的午后突让人生出无端的寂寥。
我注意到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正蹲着一个青年,一身与神社格格不入的僧侣打扮,身上套着宽大的袈裟。他清瘦的身形蜷缩着,正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
像一只干瘪的蜻蜓。
我也不知道这个奇特而怪异的形容词是怎么蹦进脑中的,但确实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的。
他嘴角叼着一根嫩绿的草梗,狭长的狐狸眼暗含一种凌厉的美。
他能看到我。
大概和前几天遇到的蓝眼睛先生一样,也是从事术师工作之类的人吧。
东京是咒术祓除工作的大本营,我在横滨生活的那段时间,也经常见到来自东京的咒术师过来出差。作为五大干部之一的直系下属,我还参与过横滨祓除的协助工作呢。
彼间的妖怪是从人类的暗色欲念中诞生的,在此概念之下,随着负面情绪产生的咒灵,完全可以和妖怪一概而论。
我转开头不再看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披上,打算离开。
或许是因为刚刚净化过,身体上难以忽视的疼痛感让我的大脑有些混沌。身上淋了井水,寒气也慢慢渗入身体,即使是披上了外套也依旧不能完全御寒。
我把潮湿的头发从外套衣领口捞出来,缓缓拧干发尾。
意识居然模糊起来,口鼻处也有些阻塞的异样,这样的症状用在人类的普通感冒上会正好,但显然并不适合已经成为死灵的我。
周围的空气逐渐粘腻,让人呼吸困难,难道是因为身上打湿了水,我才会忽视四周逐渐下降的温度,没能察觉出早有预兆的异常吗?
看来在脱离神明独自流浪的这段日子,我的敏锐感知力已经退化了许多。
远处林间渐渐泛起黑雾,实体化的污浊张牙舞爪,喧肆着无声的警告。
「时化」开始了。
我忍着不适向神社里退去,再看一旁,那个奇怪的青年早就不见人影。
神社属于神之领域,所以哪怕是再破旧不堪,也足以抵挡彼岸妖怪的侵袭。
但我忧虑的并不是这件事。
从目前看来,此次引发的时化非常之大,估计是从远处一直蔓延到这里的神社。
难道「风穴」被打开了吗?
我皱着眉头细想,却始终忘不了适才那个反常的青年。佛教与神向来互不干涉,既然如此,那位僧侣打扮的怪人又怎么只身来到这破败的神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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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老师也来了吗?”
“鲑鱼子。”
“……”
不远处的森林掠过三道疾驰的身影,禅院真希挥舞着长枪,将扑过来的诅咒驱散。
“……太多了。”熊猫打扮的奇怪身影咧了咧嘴。
“我们的任务是护送普通人类,只要带他们出帐就行了,不要恋战。”真希道。
“总之,先找到竹间老师说的神社吧。”
“鲑鱼子。”狗卷棘一只手紧紧扯住衣领的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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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放心好了,我的手机恰好还有信号,已经联系到外面了,警署大概马上就会派人来带我们出去的。”竹间萤合上手机,抚掌对众人笑道。
聚集在神社内部的都是没能及时撤离的人类,当然,也不能排除非人类的存在。
比如正站在人群的外围的我。
眼前的竹间小姐看起来是一位十分温柔的女性,有一双让我非常羡慕的、柔软的、蜂蜜色的眼睛,长而软的卷发搭在肩头,一股柔和的气质蕴涵而生。
她似乎拥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很快就将骚动不安的人群安抚下来。
“给——”
我诧异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你身上湿漉漉的,如果不擦干的话,会着凉的吧。”
她纤细的身躯微微弯下,将一块手帕递给我。见我呆滞不动,索性蹲下来和我凑在一起。
“我叫竹间萤,不要害怕,大家一定会平安的。”
我没有说话,心下暗中思索这位美丽小姐是异能人士的可能性。虽然在众人面前提到警署,但我并不认为她只是一个冷静的、相当幸运的普通人类——时化的雾气会不会屏蔽手机信号暂且不知道,但神社避难的人群里仅仅只有你的手机幸免于难,这样的概率未免太低。
更何况,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冷静,并不像一个普通人类遇到超自然状况时的反应,反倒很像经过系统训练的、在特殊时刻出面维持秩序的异能人士。
她没有在意我的冷淡,反而主动撩起我的一缕头发,把湿冷的发尾细心擦拭。手帕小小的,散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我饱受摧残的神经居然慢慢平复。
缓了一会之后我慢慢站起来,伸手打算接过手帕,没想到最后却按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背温软滑腻,好像品相极佳的脂玉,好像被我冰凉的手温惊了一下,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马上笑着反握住我的手。
“没关系的。”
“……”我感觉被击中了。
她笑得足够温柔,而我正好缺乏关怀,这一瞬间,仿佛冰川终于得到了藏匿在云层中的阳光,再封闭的心灵也难免要融化。
“西山千纪……”我僵硬地点点头,四肢突然变得多余起来,慢吞吞地说出了回复竹间萤的第一句话。又害怕她觉得我太过冷淡,赶忙补充了一句作为解释:“我的名字。”
竹间萤温柔地笑笑,轻轻摩挲着我的手,用她那双跃动这金芒的漂亮眸子注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可以叫你千纪吗?第一眼见你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如果觉得失礼的话就……”
天,她好像在发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瞬间笼罩了我,我甚至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突然蒙上一层光晕,被这样一双暖蜜色的眼珠注视着,我有种久违的颤动。
从横滨到东京,抛弃了相当出彩的工作和人际关系,独自一个人来到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市里躲避,嘴上说着可以适应,可活成孤僻患者也是客观存在的残酷现状。
我就是在自我麻痹。
我讨厌东京的一切。
我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