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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犀角香很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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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皓是人,而且是个矫情讲究很多、很懂得享受的人。
他招呼林开岩二人在客厅坐下。
立刻有女佣端上了精致的茶点。
极品雨前龙井,茶香四溢。
林开岩于茶道虽不曾深究,却也喝得出这茶——必定不便宜。
可叶皓却皱着眉头,浑似钻进鼻子的不是茶香,是泔水味儿一样。他拈起茶杯,送到口边,只微微嘬了一口,就把杯子往茶案上一丢,痛苦地直摆手。
一旁女佣忙捧上手帕。
叶皓把口中的茶水在手帕上吐了个干净,方才呵骂道:“蠢材!水错了。这样的茶怎么可以拿出来待客!”
那女佣唯唯诺诺,连忙认错。
林开岩看不过眼,拿起茶杯又大喝了一口,方笑着道:“果然我是不懂茶的牛饮,叶先生喝着错了的茶,我却喝着格外合口味。”
叶皓闻言不再吭声,倒是那女佣抬眼望了望林开岩,双眼轻眨算是感谢。
他们在这边围坐喝茶,陈默却早一颠儿起了身。
陈默很没有做客的礼貌,竟像是逛博物馆一样,四处乱窜。客厅里各处摆设的金器、古董,乃至于花瓶、塑像,个个都在他手里转了一转。
最后,他背着手停在了客厅当中的画壁前。
壁上镶着一副巨大的油画。
画中,一个穿紫色绒旗袍的女人姿态妩媚地斜倚在沙发上,周围是昏暗的,只有右后方一盏笼着淡黄纱罩的烛灯,幽幽地泄出点零星的光。
这画确实不一般,那个没半刻消停的风骚神棍像是看痴了一样,半晌静默一动也不动。
叶皓倒是见怪不怪。他站起来:“我回房间处理点事。就不打扰二位工作了。”说完,便丢下林开岩,抬脚顺着楼梯回房去了。
工作,什么工作?林开岩摸不着头脑,提溜着茶杯,一边嘬着茶香,一边三步两步追上陈默,想要问个明白。
此时,陈默恰也欣赏完了画中美人,竟顺着楼梯也要往二楼去。
楼梯下博古架旁立着个女佣,正在侍弄一瓶插花。她分明看见陈默就要上楼,竟连眼皮子都没有多动一下。
林开岩忙喊住他:“喂。你干什么,楼上是人家主人家的卧房,你这样乱窜,像什么样子?”
陈默脸上写满了诚挚和无辜:“咦,你这话说的——全然没有一个博士的水平。我不全走一遍,这工作怎么完成啊?”
林开岩:“你还说工作,我正要问你呢。你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工作?”
陈默老实一笑:“林博士,我在门口那一大套话白说了?你这么一个聪明人竟然猜不到?我,陈默,小寒轩首席大师。这叶大少花重金请我来,当然是要驱鬼呀。”
驱鬼?林开岩一口茶没呛着。
陈默见状:“哎,不是,你这什么意思?瞧不起咱们这一行?”
林开岩嘴角上扬,挤出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没,我哪敢啊。不过请陈大师赶紧忙完工作,送我去见贵老板。还有,麻烦陈大师用词准确一点。你和我,朋友?刚认识的,勉强算。搭档?却是万万论不上。”
陈默正专心地端详着楼梯扶手,似乎把林开岩的一席抗议当成了耳边风,只是含含糊糊地嗯嗯啊啊了一番,很是敷衍。
林开岩:“喂,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嗯?嗯嗯,好。不就是用词严谨吗?都听林博士的。搭档,暂时还论不上,不过以后,不好说,”陈默含糊着偷换概念,不待林开岩抗议,却眉头故意一皱,转了话头,“对了,客厅的那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林开岩不明所以:“那幅画?很好啊。构图看似简单,却把光影游戏玩到了极致,明暗处理倒有几分伦勃朗的味道。”废话,这叶家这么阔气,客厅影壁的画,自然是名家大作,能不好吗?
陈默哈哈笑出声:“林博士,你这是——在给学生上艺术鉴赏课?”
林开岩没好气:“不是你问我的吗?”
“我是说画中的那个女子,你没发现吗,她的唇角上扬,像是在笑。”
林开岩:“画像不笑,难道应该哭?”
陈默:“该笑,该笑。可你如果不看下半张脸呢。那女子的眼睛,可好像没什么笑意。还有,我看到画右下角有署名卢其中。卢其中嗳!那可是上个世纪顶有名的大画家。他的作品比不上马良的神笔,不过估计也得有三分灵气。”
林开岩合理怀疑陈默又在故作玄虚想吓唬人。奈何他是个建筑学博士,有个大毛病就是记性很好、图像信息的再现能力很强。陈默话音刚落,那个紫旗袍女子就妖妖袅袅地钻进他的脑海了。
林开岩这才注意到,那女子虽然身材妖冶、姿态妩媚,却长了一张极为无辜的粉扑子脸。她不知道笑了多久,嘴角似乎都有些僵硬了,可一双眼睛却有些空洞洞的。
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是茫然?还是画家压根就没有画完?
传说,神笔画生灵是不能点眼睛的,点了眼睛,画布就困不住她了。
林开岩脑子里千百种情景怪谈闪过,最后化成了背后一激灵。
陈默见缝插针:“怎么样,这画有点意思吧。”
见他这副得逞了的神色,林开岩很不忿,顶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嘴硬道:“所以,你是想说那幅画成精了,是你要驱的鬼怪?”
“不是,林博士你这又是想到哪去了,”陈默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江湖传闻说卢其中从不画人像,也很少画大幅的油画。你说,客厅那么大一幅,得值多少钱呀?”
林开岩:“……”
好嘛,这个神棍还是个财迷。
*
林开岩跟在陈默后面,生平第一次把有钱人的私宅看了个底儿掉。
转了一整圈,重新回到二楼,陈默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咦,奇怪了。”
林开岩不明白,不就是住宅吗,除了很富,哦不特别富……有哪点奇怪?
陈默:“我们每一间屋子都看过了?”
林开岩:“是,每一间屋子都看过了。”浴室、卧室……还冲进叶皓的房间,观摩了一番阔少和金屋里藏的小美女“谈情”。
陈默:“可是我却没有找到鬼的一点踪迹。”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奇怪?林开岩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义正辞严苦口婆心道:“你们做职业神棍的,就不能盼着人家一点好吗?陈大师,清平盛世百姓生活幸福,不是每户人家都住着鬼的。”
陈默摇了摇头:“不对,别人家或许没有,可他们家一定有。”
林开岩:“这么肯定,你是闻着鬼的体味了?”
陈默:“嗯,我闻到了。而且,就这里味最足。”他指了指右手边房门大开的一间。
看上去,应该是主人家的书房。
“书房?你说,这是不是说明,叶家的鬼很有文化,很爱读书?说不定生前也是个博士,和你一样。”陈默说着,走进书房,提溜起桌上一本书,拿在手里扑棱棱地翻着。
林开岩也走进来,在书桌上一靠:“陈大师,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一双肉眼,能在书上看到鬼留下的指纹吧?我以一个个案告诉你,你的理论靠不住。比如你面前这个博士要是死了,就不打算再读一页书。都变成鬼了,当然要做点当人的时候没干过的事情。”
陈默难得地顾不上搭理林开岩的俏皮话,他嗅了嗅书页,摇摇头:“不对。它没有来过这间屋子。这里气息虽浓,却不是根源。那气息,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房间?”林开岩忽然一个激灵,“这间屋子正对着的楼上和楼下,我们都去过了,对吗?”
陈默:“是啊。楼上是阳光房,楼下是影音室。有什么问题吗?”
“这间房间的进深,比起楼上和楼下,都短了一步。”林开岩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你是说……”
书房背后有玄机。
林开岩看着那一堵裸露着清水混泥土墙,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的社会版新闻:什么屯门色魔、雨夜屠夫、什么水泥藏尸……
一大堆社会新闻拉慢了林开岩前进的步伐,他呆呆站在原地。可陈默却是个实干家,想到就要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抬手就要往那水泥墙上招呼。
“哎。”林开岩忙一把抓住他的手。
陈默转头一笑:“怎么,你怕鬼窜出来来不及避闪?”
林开岩无语:“不是,大师,这是人家家的墙,你抠出个窟窿不好交代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抠出个窟窿还好说,最多勒紧裤腰带破财给人家补墙。要是真抠出个藏在水泥里的尸体,人家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俩就地灭口了怎么办?
“也对。这样大的工作进展,也该跟叶大少说一声。”陈默立刻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一通嚷嚷,那个矮胖大叔闻声赶来。
“通叔,麻烦请叶先生过来一下。就说他让我找的东西,得了。”
通叔点头就走,一张青白胖脸依旧是面无表情。
林开岩简直头痛:“大哥,你就没想过,如果就是叶皓本人在那墙里藏了什么,你这样大喇喇地请他来看,那咱俩岂不……”
“哎呀,”陈默一拍脑袋,嚷道,“你是说,那个叶大少长得像个——变态杀人狂?还是把尸体藏在家里的那种?”
他说话还真是——直白。
陈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倒是林开岩看着对面走过来的叶皓,讪讪地说不出话。
不过,没想到对于书房的不合理进深,叶皓似乎也是才知道。
他听了陈默的解说,默然半晌解释道:“这里是家父的书房。从前家父在家,是不许旁人进去的。”
陈默把他神色上下一打量,挤出个笑说:“既是如此,得罪。咱们这就撤。”言罢就要开溜。
“等等,”叶皓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管里面是什么,一切都任陈老师处理。”
*
林开岩到底是发现了转开密室门的机括。
不过就是发现得晚了些。那堵水泥墙,到底还是没逃过被陈默抠出一个窟窿的命运。
墙没有想象的那么厚,其间也自然没砌筑什么血糊糊的尸体。不过是一堵薄墙,隔出了一间逼仄密室。
一盏灯,一个桌案,还有一道窄床。
“还真是一步宽,林博士果然是学建筑的。你这双眼睛,简直神了,”陈默激动极了,竖了个大拇哥好一通嚷嚷,“我就说嘛,咱们是搭档。你看,这不是合作无间。你放心,日后有酬金,必定不会苛了你那份。怎么,你不愿意?别呀,别浪费了你这项神奇的技能。”
林开岩:“……陈大师,人类的科技很厉害的。你说的这项神奇技能,买个激光测距仪就能解决。网购两百包邮。”
叶皓没心思听他两人耍嘴皮子,他简直是傻眼:二十多年,他竟然不知道父亲的书房里竟还藏着个密室。
他茫然地走进密室,未及走到桌案边,忽然觉得心头一震眩晕恶心:“这是,什么味儿?”
林开岩也闻到了,好像就是桌上那个铜镂花的香炉里散出来的。那香炉小小一只,倒是精巧,像个有年头的古玩意儿。
林开岩不由得伸手拿起来把玩……
“别动!”陈默急喝。
林开岩被他这忽然一吼,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手上的香炉扔出去。
“大哥,你能不能别老琢磨着吓唬人啊?我就是一个穷读书的,砸坏了我可赔不起。”林开岩抗议道。
陈默沉着脸,却不像是玩笑。他扥过外边小几上的黑色绸缎桌布,丢过去将香炉严实一罩,方才小心地移放回了桌案上。
见陈默这副架势,林开岩心里也有些打鼓了。他磕巴了一下,才又开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犀角香。”
“犀角香?”
“古书有记载,晋人温峤曾烧犀角照明,犀角一燃,人鬼可复相见。只是阴阳不可通,犀角燃香,活人闻着便会生病,触着……便会丧命。”
林开岩:“这么邪门?真的假的,你不是又在忽悠人吧。”
可他话音刚落,抬眼却见叶皓踉跄奔到外间书房,扶着椅背一顿狂吐。他痛苦地抠哧着鼻子嗓子,似乎想把方才吸入的气味分子全抠出来。
林开岩见状很是不解,好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阔少一枚,这心里素质也太差了点吧?让陈大神棍一个民间故事就忽悠瘸了?
叶皓面色煞白,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方才吸入的那一口燃香恶心的,倒是真有些像是病了。
林开岩不由得感慨:“这,也是不至于吧?”
陈默直瞪着他追问:“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开岩很是无辜:“没有啊。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我应该合群一点,出去陪着大少爷一起——扶墙呕吐?
陈默:“没,没什么问题。”他嘴上说着没问题,心里却生了疑窦,趁林开岩不防备,伸手把他的手腕一抓。
“噫!陈大师,你这是什么毛病?两个大男人手拉手?”林开岩登时浑身鸡皮疙瘩,跳着躲闪开。
“活蹦乱跳的,还真是没事?你动了那香炉,却没有半点反应。可真是奇怪,莫非……”陈默忽然一拍脑门,“我知道了!古书有云,幽冥万载如长夜,纵使神佛也是耐不住的。历史上就曾有过数次鬼王菩萨遁入阳间游戏的记录。难怪林博士,啊不,岩岩你长着这么好看呢——原来不是凡品。你要不索性坦白了吧,是冥界哪位大佬?”
说他长得好看,不像凡品?这妖孽神棍今儿出门前怕是没照镜子吧?林开岩简直无语。
“陈大师,你这戏还真是——全套,牛,”林开岩并不买账,很没好气地顺着他的话茬道,“真是遗憾,我是货真价实的肉骨凡胎一枚,没有一丁点的能耐。不然我头一个就要把你这个白忽悠人的神棍送走,也给人间多留一份清静。”
陈默佯装惊恐:“岩岩你可真——狠心。这么狠心,我看只有冥王合得上。”
他说完,还挤出了一个小白兔式样的乖巧讨好的笑——很是恶心。
林开岩扶额:“很好。我现在有感觉到不舒服了。陈大师,我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