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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地震啦! 回家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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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岚正待追问,萧应问却先她冷言:“直接杀了他,废他功法,也不能做到吗?”
碧珠摇头:“那境内百姓便无生还之机。如今我与他灵气相连,我若不死,唯有他以死破境,自愿散去功法方可令境内众人复生。”
他们沉默了。
好吧,确实说了当没说......
碧珠强颜欢笑地对他们说:“灾劫可得以弥补已然是幸事,今日有机缘遇上二位更是幸事一桩,不必为我难过。我若魂逝,花族会另择八月花神,人间一切事宜想来花主闻声前来会安排妥当,二位不必忧心。再过一会儿,月满天时,我便送你们离去。前路望安。”
他们闻声无言。
凉风微拂,悲意更甚。
她又转身行去,将宗一抱在怀中,一手抚着宗一脸庞,为他轻轻擦去血迹,自嘲轻叹:“自前世生死相隔,已过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如今再见,竟又是如此,两次你皆因我受劫轻命,真是天意捉弄啊。还记得当日我也是在这里跳的楼,他们谁也没能带走我......”又低头深深瞧着他,嗔怪道:“你啊,当时你怎么那么傻呢?明明仙身不稳,法术也不高,还来学人偷袭,明明从前只会读书只会花钱的。哦,你还特别怕鸟叫,今天怎么不怕了。还有小珍珠,那么黑还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我吗?是不是因为想我啊?”
唯有风声萧萧。
她又举目望远,茫然喃喃:“崇郎,你是怎么修成仙身,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我等了好久好久啊,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找我呢?”
卫岚和萧应问只觉触目悲感,微微轻叹。
卫岚回首望向一旁被符咒定住的鬼车鸟,只见他早似不能接受般闭紧双眼,唇深抿成线,下颌紧绷,额头前帖住的定身符纸微有湿意,凉风时不时吹开黏黏的符纸,打在红意深深的眼睫上。
整个人杵在那里滑稽又......可怜
原来恶者不会愧疚却也会难过。
枝满月圆,银绸浮天。
碧珠立于高楼施法凝结界印,溟濛昏光下,她的背影更显脆弱寒寂。
界印将成,白洞微现。
萧应问和卫岚正扶起宗一,待行去结界之门。
-砰!砰!砰!-
后方却猛地怦然乍响,还含着火烧皮肉的滋滋声。
二人回首望去,竟骇然不见鬼车鸟的踪影,唯一方寸之地,血气腾腾缭缭,火星点点微微。
电光火石之间,罡风大作,如墨夜空尽染殷红,红纱黑影换了墨夜皎月。
那一点渺渺黑影自远处飞掠而来,双翼九头,声似泣血,“如今就算自焚躯壳,我也不会让你们把他救了!碧珠,今日我们便死在一起吧!我等不了下一个千千万万年了!”
卫岚心惊,他本是烁人魂气得以勉持身形,如今焚毁躯壳脱身,无异于自毁功法修为,当真是不要命了!
萧应问见状霍然将宗一扔在石地上,冷脸闭眼,念咒结界,迫令鬼车鸟只得在楼外周转盘旋,不得近楼近身。
而碧珠则无言立于高楼青石垛口,仍在竭力凝结界印,只是身形不稳,摇晃得如同烈风中一只脆脆的芦苇管。她额间如珠汗水坠坠欲落,手间灿灿华光愈盛愈炽。
只可惜她伤意大作,费尽心力也难敌那鬼车鸟的全力共毁之意。
华光明灭,白洞界口吞噬于苍苍红穹。
碧珠心内大悲,自界口消逝后,终感再难支撑,力尽而倒。
一瞬之间,缥缈如仙幻境轰轰震塌,地动山裂。周遭遍列的碧瓦朱檐、雕栏玉砌昏昏摇摇,错眼间尽作残砖败瓦,扬扬飞灰。
卫岚仓促地抬手挥走尘烟,于漫天灰土中乍见碧珠无力昏晕在楼间垛口矮矮处。眼见四方汹汹涌涌的崩塌之势就要如泄洪般席卷此楼,墙塌地陷,她捂着嘴,厉咳急步而上,想把碧珠速速扯过来。
然行至不及,正碰上她衣袖,阔阔青墙轰然而塌。
瞬忽之间,似有千钧之力拽她们自巍巍高楼而下。
卫岚如落珠而坠,耳旁风声呼啸,脸被刮得有些发疼,但她不觉恐惧。
她本以为有凤引在,至多不过倒地痛上一会儿,正想拨开风刃去抓碧珠所在,耳边却骤然传来一人的沉声责问。
“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萧应问紧环着她下落,厉风中声音有些破碎,隔着紧贴的胸膛,闷意震震。
眼前的画栋飞甍渐远,她无言看着他背后青砖凿刻的百尺高楼,尺椽片瓦如雨而下,尽溅落在他身后,开出千朵青衣血花。
她抱着他,手间血意温热,愣愣听着耳边传来砖瓦断骨入肉之声。
钝声一点一点戳在她心上,可她心内却茫茫空空,有几丝情绪漾过却又蓦然划逝。
她来不及深思,她甚至觉得这不该是自己的心,不该是仅此而已,不该什么也不懂,唯有指节泛白地攥着他的肩袖,怔然轻喃。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会愿意?”
他没有回答她,在风声尽头将她翻转而上。
风止本无声,可在一片断壁残垣里,她听见了千砖万瓦噬人血肉之声。
眼前一片惊心血色,无言无息,可她跪坐在碎瓦之上,抚着心,仍感空空钝钝,一片木然。
“哈哈哈,碧珠啊!碧珠!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我啊!我来找你了,你快说说话啊!骂我也行!我来找你,我要找到你,我们死也要永远在一起的啊哈哈哈!”一片寒烟飞灰中,鬼车鸟凝气化作人身跪在地上四处搜寻,狂笑嘶吼,几近癫狂。
衰色重重,隔着数柱朱色断梁,卫岚立身垂眸,心中有了最后的计量。
***
“我在这里,我来找你了啊。”碧珠从朱梁后走来,盈盈笑意在唇角若隐若现。
灰雾沉沉间,恰似他们过往金桂佳宴,推杯换盏中的初见。
他笑意顿敛,踉跄地站起身,轻步行了过去,血气铸就的身形渐渐透明无感,如将碎的红色琉璃,裂纹遍布。
他踌躇止步,凑头在三步外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她,神色认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碧珠,我找了你好久啊,你也终于肯来找我了吗?”
她娇娇一笑:“是啊,你不是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我来了你不开心吗?”
他张大眼睛,有些急色:“开心的!开心的!你第一次肯这样对我说话,我很开心!以前你总不肯同我说话,我就逼你,可说的话我也不喜欢。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以前你若肯这样对我说说话,死我也是愿意的。”
他又小心探寻:“那丁崇他呢?你不要他了对不对!”
她点点头,眉目含忧:“是啊,他快死了,我不想要他了。可如果我们要永远在一起,难道放他在这里打扰我们吗?你把他送出去好不好?”
他忙不迭点头,喜不自胜:“好啊好啊,那他再也不能来打扰我们了。”
他急急地从胸前凝结了一颗血色魂珠,捧在怀里,握拳竭力捏碎,好似幼童得了什么新奇玩意,急不可耐地要对着大人耍一耍。
珠碎魂逝,原本透明无触的血气之躯更是恍若不见。
他咧开嘴地想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却过而无感,难以聚力。
远方天光渐起,他不以为意笑出泪花:“碧珠,你听我说说话。现在他终于不能打扰我们了,好多话我现在才敢说。当年啊,当年我明明比他先要遇见你的,他花了十斛珍珠为你赎身,我也攒了一颗很大的珍珠要送给你,攒了很久,那是我唯一有的一颗。你看,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可是太少了,我自己也知道太少了!所以我才找机会去讨好去奉承那些狗官,我想着有一日来找你,一定会比他更顾惜你!”
他笑意越深:“后来我果然什么都有了,他给你造了个什么玉谷园,我也终于可以给你造金谷园、银谷园了,我还能造得比它更大更好看!我来跟丁崇要你,可你却不肯跟我走了,我的东西你还什么也不要,转身就跳了楼。你那么喜欢他,我很难过啊,所以我就把丁崇杀了,让他曝尸荒野。后来我又修成妖魔,这样我就可以不饮忘川,不过轮回,永远都记得你,来寻你啊!我找了你很久,我杀了很多人,他们都骂我恨我,但我从来都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所以你一定要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是......”
记得?
不会记得的。
因为你的罪孽比苦楚更加深重。
寂然复归,冉冉天光晒化了一个怨魂,也止住了所有未竟之语。
卫岚望天眯了眯眼,撕碎了怀中的易形符,飘出了漫天灰败中惟一的一点儿颜色。
点点明黄眷恋在浅洼低石间,为魂灭之地折出几分晶莹。
天光大盛,灰飞的贝阙珠宫,裂碎的碧瓦朱甍,残落的雕梁画栋尽付诸齑粉而逝,宛若一副绮丽山水落了错笔,作画人终究选择了苍茫茫白纸一张。
所幸有重来之机,所幸得以再见故人。
她向着天光尽头走去,心内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