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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日月(5) ...


  •   香蛇鳞脊因为傀儡妖术被破坏,仅吸到了飞回的两成精气,这对于他那庞大的身躯来说远远不够。他正想飞回至城中撒气,吃了那捣乱之人,结果有个小妖追上门来,说自己误闯地界,只想一睹香蛇殿下尊容。

      他一个不小心睡迷糊,冬眠了几百年,没想到醒来妖界萧条成这样,要么藏于深山中吃些水果野兔果腹,要么被阴阳先生收去后山做了宠物。仅剩下有胆在人间闯荡的后辈竟是这般蠢笨愚钝,一看就是不会撒谎的样子,实在是丢了妖的脸面。

      鳞脊也不屑去深思那小妖的目的,便将其引入洞中迷魂阵,若是有同伴来解救,正好来个一石二鸟。而自己则需尽快飞回城中,找到下一个可供吸食的目标。

      到了游良街附近,鳞脊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法力,他躲进巷口转角处望去,发现是一位手拿折扇的阴阳先生——百年过去,白乙阴阳世家的家徽仍未有改变,旁边还跟着一位像是游士的男子。

      鳞脊细长的舌略过尖牙,心道,若能吃了这阴阳先生,蜕皮期的虚弱定会烟消云散,便无须再去辛苦地哄骗人类了,如此甚好……

      ○●○●

      无夷正在道路中央大摇大摆地走着,远处迎面滚来一辆贩车,那小贩用斗笠遮着面,木栏上空无一物。他抬头看了看夜色,纳闷道,尚未到亥时,那妖怎么就急着出来了?转念一想,他还未来得及将法力收敛,那妖有胆量自投罗网,必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无夷用扇柄敲了敲苏明渊的肩头,扇尖冲着小贩的方向,“明渊兄,你难道是天上的吉利星下凡磨砺来了,每次和你一起,便总能时来运转,无往不利。”

      苏明渊往那方向看了看,笑道,“什么时来运转,这也并非什么好事。”

      不出意料,贩车在两人面前停下了,小贩从车后探出身来,身材瘦高,眼窝凹陷。他弓着背上前对无夷道,“这位公子,小人看您的衣衫颇为华贵雅丽,想必是位讲究之人。若不嫌弃,小人这里有一件从西域运来的珍贵纱衣,公子可有兴趣看一看?”

      无夷与苏明渊相视一眼,装作饶有兴致地点点头,“好。”

      小贩将贩车的暗格打开,拿出了一件斑斓耀眼的薄纱外衫,讨好般地捧到无夷眼前,“不瞒公子,这件衣衫可是无价之宝。可小人曾遇一位道士指点迷津,说此等宝物不可贩售,唯可遇到有缘之人,与其身上衣物进行交换。”

      “哦?还有此等奇事!”无夷接过外衫连连惊叹,演技实在过于浮夸,苏明渊只得背过身去掩饰笑意。

      “正是正是,不如……”

      “可是老板,我身上这件衣衫有法力相护,不可随意交换。不如还是你开个价,将这绝世纱衫卖给我吧!”

      “呃……”小贩转了转眼珠,“少说需黄金万两……买一件衣服可不值当呀!”

      谁料无夷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对一旁的苏明渊道,“明渊兄,快点掏钱吧!”

      苏明渊叹了口气,从腰间掏出一叠银票,抽出两张递给无夷,“我那祖上家产虽用之不竭,但也不该与你如此挥霍……”

      无夷接过,塞进小贩手中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些你且先拿着,不够的话,还有。”

      万两黄金的银票随随便就从那朴素的游士身上掏了出来,小贩已然傻了眼,半晌才回过神来,推拒道,“这、这万万不可,卖了这衣衫,我可是要遭杀身之祸的呀!”

      无夷冷笑一声,“那位道士算得命数,果真十分灵验。”小贩低头一看,手中的银票不知在何时已变为一张符咒,此刻牢牢地贴在他掌心,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无夷即刻后退几步,端手势于胸前,念道,“灵宝符命,万妖共伏,缚!”数千根无形的丝线从无夷身后射向小贩,将他层层束缚住。那小贩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没有丝毫反抗,无夷疑惑地眯起了眼,又将法力加重了几分。

      “无夷,小心!”苏明渊话音刚落,无夷忽地感到手腕传来一阵刺痛,手臂居然不受控制地打乱了阵法,丝线接连崩断,让那小贩得以站了起来。

      无夷抬起手腕,发现上面缠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蛇皮,才惊觉是那件外衫的原形。小贩狂妄地笑了起来,“公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知阴阳先生吃起来,滋味如何?”说罢,双腿化成一条硕大的蛇尾,上半身仍维持着小贩的模样,直直升至半空俯看两人,画面阴森诡异至极。

      “哼,原来是条不怎么好看的蛇。”无夷鄙夷地摇摇头,“既然不是美艳女妖,我便不再手下留情了。”

      蛇妖吐了吐信子,怒吼道,“我乃香蛇大人鳞脊!”继而张开了血盆大嘴,人脸逐渐变得狰狞难辨,直到口中两排尖牙清晰可见,上下颚分开得可以吞下一头幼象才停下。

      苏明渊在一旁朝无夷喊道,“我俩就快被吞了,劳烦快些可好!”

      无夷方才在闭眼念咒,此时猛然睁开双眼,手上使力,那蛇皮瞬间被撕碎了。他从袖中拿出折扇,置于嘴边轻念道,“乾坤定位,赫赫煌煌,炎帝祝融,灵宝符命!”停顿了一下,而后向着蛇妖鳞脊迅速扬开扇面,“如律令! ”霎时,数十道燃着火的灵咒飞向鳞脊,被其躲过大半,剩下几符正中前半身躯,火焰立即汹涌灼烧了起来。

      鳞脊痛叫一声,跌落到地上翻滚,可那灵咒之火不是普通法子就可以熄灭的,他被烧得几乎失了心智,嘶吼着显出了蛇头的原形。

      无夷摇着扇子上前端详道,“这几百寸长的身躯,可得需要修炼上千年。你若不危害人间,或许还可盼个神兽做做,可惜啊……”

      鳞脊已是那强弩之末,却仍不服输,“……你若被我哄骗穿上了那外衫……哪能像现在这般得意……”他用尽全身力气扫出尾巴,将苏明渊卷了过去,倒是让无夷措手不及。

      “你若还念及这游士的安危,便追随我而来!”说罢,他骤然向上飞起,乍一眼看去,犹如雷火傍身的炎龙,向着山间方向蜿蜒而去。“救命啊!啊——————” 而苏明渊惊恐的喊叫声,由近及远,久久回荡在夜色之中。

      无夷虽会法术,却不能像蛇妖般腾云驾雾,只能在原地叹了口气,想办法找家没打烊的店家借匹马再说。

      ○●○●

      鳞脊火速飞回至双峰山,想用天然冰窟中的寒气缓解下身上的灼烧之痛。哪知还没落地就大吃一惊,岩洞的山壁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周围的碎石正纷纷滚落,整个溶洞都有坍塌的迹象。方才他在大战中感知到了结界被破坏,但完全没想到竟破成了这般模样。

      好哇,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出门被打成重伤,回家又被端了老巢,不管是小妖还是人类,统统都要吃了来补血!他怒不可遏,将卷在尾巴上的苏明渊扔在石砾间,准备撕吞入肚。但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冷静下来,原本想要诱骗那阴阳先生闯入迷魂阵再行收拾,现如今阵已经没了,唯一的筹码便是这位游士小生,得先留他性命,与那阴阳先生判谈快些去除身上的火蚀咒,方可痛快报仇。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一股强大的法力,鳞脊不敢置信那阴阳先生会有如此之快的脚程,转过身一看,竟是另外一个人。

      那人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个文弱书生,可外袍上绣着的相同家徽让鳞脊咬牙切齿,正准备冲上前去,从他背后树丛阴影中又走出一个人,竟是刚才那个呆傻的小妖。只是令鳞脊纳闷的是,那小妖应该早就死在了迷魂阵内,可他的妖力增长之快,与之前完全不能比拟,莫非是他们用禁术培育的妖蛊?切不可中了他的圈套……思前想后竟令鳞脊不敢轻举妄动。

      鳞脊匍匐在地上,对着两人虎视眈眈,伺机寻找突破口。反倒是陌年耐不住性子,从未央身后巨石上一跃而下,可刚走两步就被未央扯住了袖子,“你莫要冲动,那蛇中了火蚀咒,心如火焚疼痛难忍,若是失了心智想与你同归于尽……便不好办了。”陌年无言地回头看了未央一眼,既没有甩开袖子,也没有退回至原处。

      自从从溶洞中脱困,未央便觉得陌年与之前有了些许不同。他用不知如何变幻而来的巨大刀矛,轻松几下捅穿了溶洞,在落下的碎石之雨中用身躯护住了未央,几步飞跃便来到了一旁的平坦草地。强大的妖力,敏捷的身手之外,他还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疏离感,似陌年,又不似他。

      此时空中飘来一团紫色的亮光,降至未央眼前时显出了披香的身影,他将城中发生的事禀报给未央,回头看了一眼鳞脊,挑眉道,“纪博君,你师兄也未站到他的便宜,反倒叫他牵着鼻子赶来,还是小心为上吧。”说罢,便隐了下去。

      未央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原本他们师兄弟二人对付这香蛇绰绰有余,可他方才为了解除封印已消耗了过多法力,若对方还拿苏明渊要挟周旋,恐怕会有些力不从心。他上前几步,越过鳞脊游走的身躯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苏明渊,似乎并无外伤,只是吓得昏厥了过去。他松了口气,但不免心中愤懑,“香蛇,你在此设下迷魂阵陷阱不说,还要去城内害人性命。你已有千年妖力,为何如此贪心?”

      鳞脊恢复了些许体力,抬起上半身嗤笑道,“蛇渡蜕皮期,可谓九死一生,我只不过抓几个人补充下精力,竟引得你们如此大惊小怪。千年前我诞生之际,世间便是这般弱肉强食的模样,怎么千年以后,世间就归贫贱凡人主宰了?”

      未央摇摇头,“哪有什么主宰一说,皆是你我看待不同罢了。这座双峰巨峦山,这硕大白帝城,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你沉睡的千年光阴,也只不过在须臾之间。”

      鳞脊咧开嘴发出嘶嘶声响,似是在嘲讽,“先生说的是,我既斗不过当头日月,也斗不过天上神尊和地府罗刹……可三界原有自己的因果,你们阴阳世家自誉惩恶扬善,激浊扬清,用自己定下的规则约束三界,将天下之妖赶尽杀绝,好一副嘴脸在此与我说教!我且问你,若是不能飞升成仙,你那短暂的人生之路区区百年,却是连一半还未走过。你敢笃定,百年间不会为了一己私欲,不会为了愚忠当权,打破这些可笑的规则?”

      未央凝思道,“未来我不能断言,但此刻,我信大义为先。”

      鳞脊缓缓挪动身躯,靠近了一些,“你那百年的愚昧之道,安安分分走便是了……莫要妨碍我,千年万年,也要活得肆无忌惮!”他的头未动,尾巴刹那间向未央横扫了过去,未央急急向后退了一步,只来得及唤出郁紫,硬生生接下了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击。尾尖带出的强风将郁紫手中的剑吹飞,他接不住鳞脊的第二次甩尾,被直直摔进了树丛之中。

      郁紫受伤,未央也感到胸口一痛,但他未敢有迟疑,抽出袖中符咒正要施法,就见鳞脊扬起尾巴准备再次袭来。他知已躲闪不过,便没有停下手中动作,将符咒置于额间默念道,“天八百日,结尊之力,汝之诅咒,锁链囚困,消除万灾……”

      只见一个黑影瞬移至眼前,鳞脊迎面而来的尾巴瞬间断成两截,落于地上的那一段仍在不断扭动。未央抬眼望去,陌年昂首挺立在自己面前,手中矗握着与他一般高的刀矛,刀锋之快,未央的法咒仅念了一半。他伸手抚去了未央脸颊上的血滴,淡然道,“这腥臭味,与你可不搭。”

      鳞脊痛的大吼一声,连溶洞里的碎石都震得再次滚落,朝着陌年怒骂道,“你果然不知好歹!既不是式神,为何要帮着凡人!莫非觉得本王不敢吃了你!”

      陌年擦了擦鳞脊喷到脸上的唾沫,提起刀矛在地上顿了两下,冷笑道,“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谅你也不敢吃。”

      鳞脊哪里还顾得上研究那兵器,立即张大嘴扑了上来,陌年跳跃着闪躲过,将他引至空旷的石壁之间,而后朝未央喊道,“先生!就是此刻!”

      “天八百日,结尊之力,汝之诅咒,锁链囚困,消除万灾,圣怒语者,若不听闻,即刻绞刑!”未央将符咒向上扬起,郁紫飞身接过,一个旋转贴在了鳞脊的头骨上方。未央随即大喝一声,“归命!”顷刻间符咒下金光四起,鳞脊像被定住了般不能动弹,浑身痉挛抽搐,鲜血从断尾处喷涌而出。

      鳞脊感觉似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越来越难以呼吸。弥留之际,他督见了陌年手中那把刀矛,顿时瞪大了眼睛,“……冥府之刃……为何,在你,手上……”话未说完,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睁着眼睛倒了下去。

      陌年将刀矛向上一挥,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往未央的方向走了两步,周身的黑影又开始游离,脚步虚晃了几下似要跌倒。未央刚想去扶,一个姗姗来迟的声音响起,“未央,怎弄得这般鲜血淋漓,并非你的一贯作风啊……你是嫌这蛇太丑不愿意收进后山?”

      “香蛇太大了,后山放不下。”未央似是有些生气,不愿意去看无夷,自顾自走到陌年身边,让他能微微借力靠在自己身上。陌年转过头,虽额间沁出了细汗,但还是浅笑对未央耳语道,“莫要对我施禁缚咒了。”未央一愣,红着脸撇过头去。

      无夷耸了耸肩,“那你为何又要用留下肉身的法咒?”

      “待我清除残余的妖气后,这庞大的身躯可供山间野兽饱食,也不枉他花费千年,来此世间一遭。”未央抬起眼,“师兄有空与我闲谈,不如先去看看大哥是否还剩下一口气。”

      无夷叉起手臂道,“原来你是在气这个,明渊兄哪次不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无须担心……”说着,他从袖间提出一只手掌般大的动物,“我来晚是因为在溶洞附近遇见了这只小妖,见他急急忙忙逃走,便觉得可能是香蛇的手下,没想到他竟会打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捉到……”

      “妖?”未央低下身子,便见那只形似鼠类的小动物在无夷手中拼命挣扎,这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妖气。

      无夷挠了挠脸颊,略显窘态道,“捉到了我才发现,这小妖太弱了,应该不是香蛇的手下……”

      “大叔!”那小妖开口说话了,“都和你说了我不认识那大蛇!我是挖洞不小心挖进了迷魂阵,然后就出不去了!好不容易溶洞坍塌,我这才又挖了出去,没想到立马就被你给抓了!我才成妖不足半个月,怎么这么倒霉!”

      “大,大叔?”无夷目瞪口呆,“你这只耗子精,还没学会人间礼仪就不要乱叫!”

      小妖不甘示弱地喊道,“什么耗子!我是鼹鼠!你才不要乱叫!”

      无夷将他上下颠了几下,又用扇子拨弄他道,“今日便将你放了,但下了山,切不可在城中作恶,否则再被我抓到,有你好果子吃!”

      “哼,明明是你做错再先,凭什么还想让我听你的!”鼹鼠被颠得晕头转向,气得一口咬住了扇尖。

      ”……不行!你松口,松口!”这把折扇可是无价的法器,无夷惊得慌忙用手去掰鼹鼠的嘴,没料被他转头狠狠咬在了手上,无夷“哎哟!”痛叫一声松了手,鼹鼠落到地上迅速打了个洞,瞬间没影了。

      无夷看着扇沿上两个硕大的门牙牙印,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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