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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墅行(1) ...


  •   晴日秀色,新荷绿柳。

      这天卞吟城内张灯结彩,锣鼓齐鸣,好不热闹。未央一行人打扮得人模狗样走在街头,正要赶去参加曹知县长子的婚宴。

      无夷一身紫红金丝长衫走在最前,手中折扇摇曳,十分悠然自得,苏明渊在后揶揄道,“这位爷,我看您实在不像是去赴宴的。”无夷回过头来,“哦?那我像什么?”

      “更像是,那要与新娘共拜天地之人。” 未央听罢,莞尔一笑道,“今日的新郎官也未必打扮得如此华丽。”

      自从香蛇之战后,未央便有些郁郁寡欢,此刻初绽笑颜,让无夷松了一口气。他背着手踱步到未央身边,故意发难道,“师弟,为何我最近总觉得,你愈发喜爱帮着苏兄一起怨怼我?”

      未央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的各种小吃摊,摆手道,“师兄多虑了,你虽惯于肆意妄为,却每次都能险中求胜,而我长你三岁,恐怕是更贪生怕死一些。这次面见师傅之后,必然要在他老人家面前好好检讨一番。”

      无夷哪会听不出阴阳怪气,只是更讶于一向淡泊自若的他,居然向自己耍起了脾气。今日未央一袭牙白色暗花衣衫,不似平日那般单调,映出其凝脂白肌,显得恬静闲逸。陌年走在一侧,浅葱色交领上衣衬得他黑发幽亮,身姿挺拔。他步履不紧不慢,眼神始终都落在未央的身上,抬手间一串浑圆念珠映眼,多了些许别样风情。

      无夷挑眉一笑,心道,这两人,都是三日就变个样,叫人应接不暇。

      那日在双峰山,苏明渊闻了香料瓶便醒了,全身毫发无伤,沉睡了几个时辰反而精神更好了一些。

      倒是陌年回到仙府后便一睡不醒,苏明渊为他诊断,发现其并无重伤,只是脉象极为不稳,时快时慢,毫无规律。苏明渊有些犯难道,“月盈满则亏,人盛极而亡,若是陌年一直如此消耗气血,虽修养可以调息,可时间长了,恐怕体内脏器官会过早衰竭。”他提议,不如启程去霞岭山寻得白乙真人,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三日后,未央开始着急起来,陌年便醒了。他恢复了以往沉默寡言的样子,也对当时的异变缄口不提,但未央知道,他只是把那些暂时藏起来罢了。

      未央将念珠重新串好,施下禁缚咒,戴回了陌年的手腕上。今时不同往日,陌年已不是当初的稚童,他不仅能自控妖力,还能斗法降妖,重新缔结封印无异于囚禁雏鹰,剥夺了他展翅高飞的自由。未央想起了香蛇的质问,在以人为本的规则之上,他该用什么去守护假恶之下的真善呢?

      ○●○●

      曹家这场婚宴的阵仗之大,饭席一直从院中摆到了街道两旁,样貌扎眼的四人在其中穿行而过,立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曹老正在门口迎接宾客,见他们而来,满面春风迎至街中,恭敬行礼道,“多谢各位白乙尊仙捧场,鄙人已在正堂院中设下雅座,请各位随我而来,切莫要拘束!”

      无夷回礼道,“曹知县太过客气了,我等只是途径此地,却受到如此厚待,未来得及准备薄礼,实在是有些厚颜无耻。故今日愿护得新人永结连理,百年好合,曹知县也可放宽心……”

      “哎,哪里的话!先生严重了!” 曹老慌乱地打断了无夷,拍拍他的手臂向前拉行道,“莫要在此寒暄了,进屋聊,进屋聊……”猝不及防,无夷竟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见此景,众人皆议论纷纷,“你们看,这其中两位便是除掉那千年蛇妖的阴阳先生,荒漠恐怕不久就会迎来初雨了!”

      “此话怎讲?”

      “兄台莫不知,据传那凶邪之蛇喜凉好水,每到一处便卷走方圆千里的水汽,造成大旱之灾。它之前一直藏匿于荒漠,幸好前不久流窜至双峰山时,被白乙阴阳先生就地正法,可谓大快人心呀!”

      “欸,有人在山上看见了那蛇妖尸身,足足有百寸之长,绝非一般妖物,白乙家能除掉他,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用禁术养了妖蛊。”

      “什么是妖蛊?”

      “就是将强大妖邪养在凡人的身体里,为自己所用!”

      “还有这等事?兄台可别胡说,这四人里,没有哪个像妖啊!”

      “他们都会幻形之术,还能让你看出来?据传,他的手腕上带着一串压制妖气的念珠……”

      走出很远,陌年还是听见了身后的谈论,他转身望去,众人即刻噤声,装作低头饮茶。他停下脚步,从腰间掏出一张鸟形符,稍施妖力后朝那些嘴碎的宾客掷了过去。

      顷刻间空中出现了一只长着三头六翅的巨大异兽,巨喙大过壮汉的手臂,爪尖之长足能将人横穿刺死。那几个客人嚎叫着惊醒过来,发现似是发了一个白日梦,惊魂未定间,只能诧异地面面相觑。

      未央回首问道,“陌年,怎么了?”陌年扯起嘴角笑道,“无事。”便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曹老一路领着四人到了院中的一处角落,与正堂远远隔着一个曲桥池塘,背后相邻后花园,可以说是与婚宴席面毫无关系。

      苏明渊环顾四周,“曹知县,这雅座风景甚是不错啊。”

      曹老面露愧色,伏低拱手道,“各位多加担待,多加担待!”

      未央不以为意,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请问董三小姐近日在府上可有其他异样?”

      曹老回道,“不瞒先生,先前只怜惜她远嫁而来,想是北方女子食量较大,因此日日整猪整羊满足她口腹之欲。可她随嫁侍女竟惧怕得来与我诉说,她不仅食量增大了几倍,言行举止也较之前截然不同,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请先生务必要助我儿媳除去那附身妖邪,还我们曹家一个太平之日呀!”

      未央点点头,“曹知县放心,待拜堂结束后,且让小姐单独与我等会面半个时辰,便可水落石出。”

      曹老千恩万谢才退了下去。

      无夷坐下连饮两杯茶,没好气地骂道,“这个曹知县,成亲之日不可延期,待嫁女子不可与外人见面……我看啊,他的面子比儿子的命更重要!今日借我等上门道喜赚足了风头,又不想家中事情败露,转头就开始装聋作哑,真真是只老狐狸。”

      苏明渊摇摇头笑道,“请阴阳先生在大婚之日除妖……自是不吉利的,也在情理之中。”

      无夷冷哼一声,“若不是他苦苦相求,我等早已上山,自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未央沉默片刻,问道,“我们行路半月,一路上听到的传言越发荒谬,不知是何人无事生非,欲将陷我们于不义之境?”

      “自是那得益之人。”说着,陌年将倒满的茶杯端到他面前。

      “得益?”

      “你倒是身在局中,还能看得清明。”苏明渊赞同地看了陌年一眼,“香蛇之死能扭转旱灾僵局,这样的传言自然就让天下将矛头转向我们,而原本如箭在弦之人,应暂时不用做那众矢之的了。”

      陌年眨眨眼,面不改色道,“想必,造就我现在这副姿态,和散播留言的……应是同一人。”

      未央抬眼看向陌年,后者微微一笑,似是毫不在意,只是将茶杯又向他推近了一些,“先生不口渴吗?”

      “看来白乙,早就是贺若的眼中钉了。可又何必将你这无辜之人卷进来……”未央饮下茶,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怜惜。陌年看在眼里,又往杯中添了茶,待未央接过时盖上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眸道,“若我今日不在这里,就是一名普通的战后遗孤,或是跟着难民流离失所,或是做苦差饥不裹腹,结局并非比现在要好。最重要的是……那条路上我便不能再遇见你了。”

      未央脸上微微泛红,伸手摸了摸陌年的发鬓,“陌年,你好像……又长高了?”

      陌年笑了笑,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印下一吻。

      此时无夷嘴里不屑地“啧”了一声,未央以为是在责备自己失礼,忙抽出手来藏进袖中,却见无夷并未看他们,目光正落在池塘对面角落的宴桌上。此时婚宴尚未开始,一位长相清秀的书生,竟独自夹起冷盘中的菜肴大快朵颐起来。无夷不禁皱起了眉,鄙夷道,“这个穷书生,莫不是蒙混进来的吧,吃相如此不上台盘,似是足足饿了好几日。”

      门口渐渐传来一阵锣鼓声,想必是新娘的喜轿到了。院中众人纷纷往门外走去,一时间门廊间人头躜动。无夷回过头去再看那书生,竟已不见了踪影。

      未央一行人也挤进人群中观望,只见媒婆笑吟吟地几声宣告后,新娘被引至正堂。她身袭牡丹刺绣红衣,红布头盖下水晶珠帘摇曳,步履姗姗,身姿袅袅,叫人浮想联翩。

      无夷用扇子掩住嘴,与未央耳语道,“要是轻举妄动闹出笑话就不妥了,要不你先用女王花试探一番吧。”

      未央无言敛眸,将手掌翻开朝上,一缕紫烟从袖中盘旋而至肩头。未央低语几句,紫烟骤然飞出门外,紧接着化作一阵狂风吹至门廊,众人惊呼声一片,灯笼被吹飞了几个,酒壶打碎了若干,险些要将新娘的红盖头也吹了下来。未央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还是学不会低调行事。”

      就在红盖头吹起的一瞬间,露出了新娘较好的面容,无夷大吃一惊,这不是刚才偷吃的穷书生吗?

      紫烟飞回至未央袖中,隐没前留下一句心语,“有异。”未央还未来得及转身告知无夷,就见他拨开众人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新娘的手腕,对不远处瞠目结舌的新郎说道,“曹公子,事出有因,这亲恐怕是不能结了。”

      媒婆倒吸了几口冷气,见无夷站得堂堂正正,也不敢大声呵斥,只能抓住他的手臂问道,“这、这位公子,小娘子从北方远嫁而来,在这儿应是没有旧识呀……你是不是认错人啦?”

      无夷甩开媒婆的手,还未说话,急出满头大汗的曹老从里屋匆匆赶出来,压低声音道,“先生!不是说好一切等拜完堂再说嘛!你拉着我未过门的儿媳这成何体统!”

      “小姐早就被偷梁换柱了。”无夷也不顾曹老,将新娘用力拖行至一侧厢房,待惊慌失措的曹老和曹公子跟了进去,苏明渊便从里面将门锁了起来。

      外面哗然声此起彼伏,曹公子扶着摇摇欲坠的曹老,带着哭腔喊道,“简直是恶徒!为何要毁了我家的喜事!若不解释清楚,你们统统当受杖责之刑!”言语间似乎并不知晓父亲请来阴阳先生一事。

      无夷松了手,挣扎着的新娘一下摔倒在地,气得她将头上的凤冠珠帘拽了下来,对无夷怒目而视。只见她精致的脸庞略施粉黛,朱唇皓齿,眼盈秋水,几缕青丝落于脸侧,却不显狼狈,更增添了抚媚之感。无夷一时之间竟怔怔看出了神。

      谁料一看清无夷的脸,新娘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后退至墙角,仿佛视他作洪水猛兽。

      无夷疑惑地问道,“你认得我?” 新娘连忙摇头。无夷又问,“小姐是否已被你残害?”新娘又摇头。

      “那她现在何处?”

      新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无夷叹了口气,“你不愿坦白,那我只能出此下策了。”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置于嘴边念道,“雷电神敕!奉请加护!缚! ”两道闪电般的荆棘从新娘脚下破土而出,倏地将她紧紧缠住,释放出的雷电之刑叫她痛得跪了下来,抱住双臂连连求饶道,“不、不要!好痛……好痛!求你,住手!”

      无夷上前扣住了她的脖子,举起汇聚着法力的两指,冷漠道,“我再问你一次,小姐现在何处?”

      新娘痛得浑身颤抖,眼神犹犹豫豫来回流转,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一闭眼睛喊道,“我就是董三小姐本人!”

      无夷冷哼一声,刚要再加重法力,曹公子上前拉住了他扣住新娘的手,“你且先放手,听她解释,一定有什么误会!”

      “好,我给你看证据。”无夷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扣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抽出扇子,展扇间将新娘的衣服划开一道口子。

      “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曹公子又羞又急,无夷却将他的手挡开,面无表情地撕开裂口,“刺啦”一声,露出了新娘小半个羸瘦平坦的胸膛。

      “这!……这……”曹公子瞪大了双眼,一时失言愣在了原地。

      无夷指着新娘锁骨处被雷电荆棘勒出的血痕,“这道符咒只对妖有用,他受的伤,足可证明他并非凡人。”

      曹公子已无心听他解释,惊恐地退回至曹老身旁,两条腿抖得像筛子,“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要不是念及外面人群还未散去,恐怕就要夺门而出。

      无夷转回头,见制服于手下的新娘咬紧双唇,哭得梨花带雨。虽然衣衫尽毁,满身伤痕,但仍一脸倔强的模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放软了语气道,“虽不知你有何难言之隐,但毁了曹家的大事既是事实,就要接受责罚。念你的妖力低微不足百年,若诚心与曹家父子道歉,道清原委,我答应饶你不死。”

      新娘沉默片刻,继而张嘴一口咬上无夷的虎口,后者痛叫一声松了手,怒道,“还敢咬人?你还有理了不成!”

      “臭道士!”新娘瞪着盈满了泪水的双眼,“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就欺负妖!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这语气有些似曾相识……无夷心中嘀咕,抬手看了看咬在虎口的齿痕,又举起扇子上的牙印比对了下,气得笑出声来,“哈,你这只小耗子,半月未见谈吐精进了不少……可我分明叫你别来人间作恶,你为何不听!”他震怒的神情吓得小鼹鼠嗫嚅几番,再不敢回嘴。

      未央拍拍无夷的肩道,“师兄莫急,陌年会读心大法,让他来试一试吧。”无夷狐疑地抬眉,却见未央对他眨了眨眼,走到小鼹鼠面前,蹲下身道,“小兄弟,这是妖间禁忌之术,据说有剖心噬骨之痛,你且忍忍,待我们得知真相便不会再为难你了。”说罢,陌年缓缓走了过来,手中渐渐释放出妖力,还未走近小鼹鼠,就见他吓得抽抽噎噎,摇着头喊道,“大王,大王,您的妖力太强大了,我、我害怕!”

      陌年愣了愣,心道才释放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成了大王,若全释放了……那小妖岂不是要当场吓死。

      未央用袖子掩住嘴,好不容易忍住笑意,故作无奈道,“哎呀,这可怎么行,读心大法还未开始,你就求饶了……”

      小鼹鼠委屈地瘪瘪嘴,“反正也是要给你们知道的,白白受苦太冤了……我说还不行吗?”

      原来,那位董三小姐并非自愿嫁入曹家,她与家乡的发小早已私定终生,而董家老爷为了替家中末子谋个一官半职,卖女求荣将她远嫁南方。有情郎一路追随而来,但董三小姐都没有找到机会逃脱。就在婚宴的前几日,一只傻乎乎的小鼹鼠挺身而出,为了报答她的滴水之恩,甘愿替她出嫁,而却全然不知成亲是何意义。

      “哈哈哈!”苏明渊听后大笑,兴味盎然地上前问道,“董三小姐于你有何恩情?”

      小鼹鼠抽了抽鼻子道,“下山后,我没有多余体力变成人形,便只能躲在城中饥一顿饱一顿,一路流浪到了这里,在曹府偏房遇到了董三小姐。她不仅不像别人那般将我赶走,还会将每日吃食留一部分给我,说心事与我听,当真是个大好人……”

      “你若真心想要报恩,为何虎头蛇尾,化作一个女子的面容,却是男子的身形?”

      小鼹鼠似是听不明白,眨了眨眼问,“女子与男子身形有何不同?小姐又不愿脱衣给我看,我只能照着隔壁客栈里书生的模样……”

      未央“噗嗤”笑出声来,“所以,刚才在外面胡吃海喝的书生真的是你?”小鼹鼠呆呆地点了点头。

      曹老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怒骂道,“好你个妖物,我每天向厢房里送整猪整羊,这样都吃不饱吗?!”

      小鼹鼠居然羞涩地低下了头,“人间的美食太香了,我每天吃再多都吃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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