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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日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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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已近日落,陌年暂时分离众人,径直向着城中凌府而去。
他向来应门的小厮禀明来意,过了片刻,一位侍女迎了出来,称二小姐正在院中听戏,请他进去聊上几句。陌年本想送了符咒就离开,如此一来只得跟着侍女进入院中,他正奇怪何等水平的戏班子竟让富家子弟观赏至黄昏时分,侍女倒是爽快,抿嘴笑道,“公子莫要见怪,我家二小姐近几日精神饱满,不到夜半时分都不觉得困怠,因此请了两家戏班子整日在院中唱曲儿。”陌年点点头,也不搭话,但他越靠近二小姐所座的廊道,越能笃定这府中确有妖气存在,只是与寻常遇到的有些不同。
凌家二小姐已纳了赘婿,实则为少夫人,因此可以会面外姓男子,但她还是在廊间挂起一面白纱,颇有些拒人千里的傲慢。不过,还是能够依稀辨清这二小姐的体态十分纤瘦。
陌年上前,拱手道,“拜见夫人,鄙人陌年,受白乙阴阳先生纪博君之托,特来送符咒一枚。”
白纱后,二小姐斜靠在躺椅上,语气慵懒无力,“我有何等事,需劳烦阴阳先生?”
陌年直言不讳道,“夫人从夜贩手中所得衣衫,应是不祥之物,若贴上此符咒,便可驱邪避妖。”
二小姐厌烦地挥挥手,“一个两个都是为了衣衫而来,哼,嘴上说得好听,心里都在窥窃眼红我得了此宝物。好,你既是白乙家弟子,今日便替我作证,这衣衫并非什么妖邪之物,自从得它至今已十日有余,我的身体不仅无恙,还觉得越发精神抖擞,轻盈洒脱,连带着皮肤都变得光滑细腻起来……”
陌年沉默了一下,回道,“不知可否见一下夫人尊容?”
这回轮到二小姐愣住了,她堪堪坐直了身子,将侍女招至耳边轻声私语了几句,那侍女撩开白纱一角,看了陌年一眼,低头羞涩地笑了。待侍女回禀后,二小姐道,“那你且上来几步吧。”
陌年向前迈了两步,白纱被放了下来,露出了二小姐毫无血色的白皙脸庞,笼罩在精致绣衣之下的身躯已是瘦骨嶙峋,而外衫正是一件散发出斑斓异彩的奇物,仔细探闻,果真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二小姐掩面笑道,“都说白乙世家门生个个仪表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陌年却垂眸道,“既已得知夫人无碍,陌某便不再打扰了,告辞。”
二小姐喊住他,“别急,你若无事,便可上来随我一起听戏。”
陌年俯身示礼,便无言地转过身去,二小姐在背后讥讽道,“生的好又怎样,可惜是个木呆子。”陌年边慢慢向外走,边甩袖将符咒顺滑至手掌中,暗中聚力,继而将手掌向后方用力推动,口中轻念,“净!除垢!” 那符咒像是有了魂魄一般,从陌年手中倏然飞至二小姐旁,“啪”地一声贴在了外衫之上。
顷刻间,符咒下一阵金光四起,闪得众人掩目而避,待重新睁开眼,忽听二小姐一声惨叫道,“啊……啊!这是何物?这是何物!我的外衫呢?我的宝物呢?快,快替我脱下来!”
陌年转过头去,看见二小姐身上的外衫竟化作一张蛇斑蜕皮,慌乱之间怎么也撕扯不下,直到侍女吓得跌坐到地上,指着二小姐的手腕道,“夫、夫人……那玩意,和你的手黏连在一块了!”
二小姐这才凝神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半指的宽度已经染上蛇斑,她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昏厥过去,靠在椅边朝陌年哭喊道,”公子,白乙家公子!求你救救奴家!”
此时戏台上已经吓得作鸟兽散,家护闻声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陌年团团围住。
陌年不急不躁夺下家护手中一柄利剑,又几步跨至廊上,毫不犹豫地砍断了二小姐手腕黏连处的蛇皮。二小姐忽见银白剑锋在眼前闪过,瞳孔骤然一震,便彻彻底底吓晕了过去。
断在地上的蛇皮迅速干瘪发硬,而一股形如流水般的精气升至空中,朝着东南方向山间飞去。陌年对侍女道,“此般已打草惊蛇,我得走了。至于你家夫人,待她醒后去白乙仙府求治,还有救。”侍女只得哭着跪在地上连连拜谢。
陌年出了凌府,本想先去通知众人,但又唯恐放过这次机会,未央会在每个夜间苦苦空守。犹豫片刻,他便拔腿追了上去。
一路追到双峰巨峦的山畔,他方才看到那股精气在这里隐却了踪迹。可环顾四周,平坡上布满了绿植和花卉,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藏匿之处。
陌年凝神屏息,释放出一小簇妖气,那妖气顺着气流,钻进了石壁的缝隙之中。这招以敌诱敌,对付那些狂妄自大的妖十分管用,但平时未央会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因他身上带着抑制妖气外泄的念珠,处理不当会遭到反噬,实在得不偿失。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低沉的声音随风传来,“哪个不识好歹的小妖?竟敢单身闯入我香蛇大人的地界!” 话落,眼前的石壁中央渐渐显现出一个大洞,望进去深不见底,从里面透出的风让人有种刺骨的寒意。即便知道是请君入瓮,陌年也只能硬着头皮,心里思虑着糊弄那妖的法子,徐徐走入了洞中。
○●○●
直到夜间戌时,未央都未等到陌年回到约见的云外楼,几乎便能确信事有变故。他喊出郁紫,让其潜进凌府查探情况。紫郁片刻便回了,答复道,府内确是有些慌乱,但未曾像是有命案发生。
未央看着窗外灯火,坐立难安,心中懊悔有些小瞧了那妖,莫非是事情败露,把陌年掳去老窝吃了?
虽然计划在亥时捉妖,但一如既往影响不了无夷品酒的兴致,此时已喝了两壶,有些微醺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道,“未央,那小子看似老实,实则机敏得很,无须担心。我们先按原计划去游良街找家酒楼,静待那商贩出现便是……等天亮了,再去凌府询问究竟。”
苏明渊也站起身来扶住他道,“都喝成这样了,还要找酒楼?你就不怕等下施错咒语,把美艳女妖打回原型?”
无夷拍拍苏明渊的肩,“明渊兄,你怕不是在荒漠之地待久了,忘了这京城内的安宁由谁守护吧?”
苏明渊挑眉道,“自从大败流寇军,百姓自道是……相武大祭司,贺若戚荼。”
无夷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笑话,居然这么快就忘了,当初他的妖兽式神乱食人魄的传言。”
“听牧民说他在争战时请来了天降神兵,因此在边境声誉大振……更何况往时流言不比今日功绩,不足为据。”
“他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同为阴阳之道中人。”无夷仰头喝了一口酒,眼神冷峻起来,“式神不可违背主人的意愿,换句话说,式神所做的一切都是主人默许之举……妖兽魉狰长相独特,仅看一眼就不会遗忘。据悉他性格暴戾,野性难驯,为了防他偷跑出去闯祸,戚荼还在他身上安了法器,以便随时能惩戒。这流言……绝非空穴来风。”
听到这儿,未央猛地站了起来,急急提起衣摆就往外走,“师兄大哥,你们先去游良街,我有急事需回府一趟!”
想必这贸然的举动已并非第一次了,苏明渊和无夷也不劝阻,相视一眼,就着未央的背影碰了一杯。
未央借了驿站的马,一路飞奔回府,下马后又直奔祠堂而去。
在祠堂一角,供奉着用白乙真人法力守护的封印结。机关盒最下层的五个,已经传承了千年,连白乙真人也未曾透露过是何方妖物。上面一层是式神的契约结,当主人死去之时,此结会自动解封。最上面一个,是未央私自使用了白乙真人留下的法器而产生的封印结。他方才听到无夷无意间的谈论,想起了陌年手上的念珠,当年虽一时是为了救陌年的性命,而过后也并未拿下来,是为了防他泄露妖气,引来杀身之祸。
结印周围有一圈由法力凝结成的金色光环,是不可侵犯的象征。未央垂眸,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冒险,可他怀疑陌年落入了妖物的结界中,无法辨别其方位,只能靠强破封印的方法孤注一掷了。
未央将上层木盒轻置于前方,席地盘腿而坐,两指端于眉间。他闭上眼凝神聚力,法力渐渐从腹间聚集至指间,他又将指间对准封印结,让法力汇入其中。不出片刻,汗珠已从额间落下,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咬牙加强了法力,又坚持了半柱香时间,封印结终于开始变色。他知道时机成熟,便睁开眼喊道,“伏禁囚困,天地玄冥!破!”
“啪”地金光闪过,封印结自木盒中消失了。与此同时,未央感知到了陌年手上念珠断落的一瞬间,这是封印者与被封印者最后的联结。
未央又将郁紫喊出来,“我已将残存法力位置标注,你速去探路,我骑马随后就到。”郁紫看了一眼未央的手臂,“先生,你受伤了。”未央愣了一下,这才感到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掀开袖子一看,竟多了两道狰狞的血痕。但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这反噬伤在了施咒之人身上,陌年应是无事。
快马加鞭,但当未央终于追寻至双峰巨峦的山畔,已近戌时。
他既已知道陌年的位置,便一猜就知那石壁只是障眼法,念了个现形咒,山洞即刻显现了出来。随后他喊出披香去游良街通知苏明渊和无夷,以备不时之需,便毫不迟疑地走进了洞中。
洞中异常阴冷,原本应是一片漆黑,可头顶上方石壁上竟然悬挂着冰柱,借由从洞□□进的月光,接连反射光亮至深处。未央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个天然水滴溶洞,洞道宽阔,少说可容纳数百人,不禁暗叹踌躇藏匿于此处妖物的庞大。
拐过一个弯,他闻到一股奇异幽香,眼前的景象遽然改变:洞里竟落满了皑皑白雪,远处看不见尽头,只见千里冰封,朔风凛冽。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心道不可被幻术迷惑,可担忧着陌年的安危,他早已自乱阵脚,走了才百步,敌不住寒气袭人,手脚已冻得失去知觉。
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身穿青色镶边白衫之人靠在岩壁上,这不是失踪的陌年还能是谁?未央跑了过去,却因陌年周身弥漫开来的妖气惊得顿住了脚步。这似乎不是此洞穴主人的妖气,未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轻声唤道,“陌年,能否听见我说话?”
陌年迷蒙着睁开眼,似是头疼般地揉了揉额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有一个黑影散出,又渐渐隐下去。他看到是未央来了,并不惊讶,“先生,方才念珠断了,我便知道是你在找我。我将珠子捡了起来,回去还可重新编串,宿华君便不会责骂你了。”
未央无意与他开玩笑,急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妖好像善于制作迷魂阵,我被他引到此处找不到出去的路,但他似乎也不屑吃我,将我关到这冰天雪地便独自离开了。只是……”
“只是什么?”
陌年笑道,“只是先生打破了我身上的封印,那妖恐怕很快就要察觉了。”
未央埋怨道,“你还笑?若非你强逞英雄被困在这里,我也不会来陪你做冰骷髅了。”说着,寒风灌进领口,他冻得缩了缩脖子。
陌年任凭数落不回嘴,只管伸手要将未央拉近,“先生靠近我一些取暖吧,说来也奇怪,我竟没有一丝寒意,甚至觉得体内火热难耐。”
未央听说冻死之人将死之前,会觉得异常炎热,恨不得脱光衣物才尽兴,便吓得摸了摸陌年的脸,“还好……好似没有冻僵……”
陌年长臂一圈,将未央紧紧围在自己胸前,头便顺势埋进了他的肩窝,问道,“暖和一些了吗?”
这姿势让未央觉得别扭,但贴着陌年胸膛的背真的热了起来,让他变得有些眷恋不想离开。
陌年望着未央的侧颜,他的唇已冻得失去血色,耳畔却是染上了一抹绯红,令平时略显清冷淡泊的面容,在此刻鲜活灵动了起来。他身上带着线香的白檀味,是日积月累每天在祠堂祭拜所致。他的束发略有些散乱,露出小半个晶莹的脖颈,陌年轻柔地将发丝拢至脑后,又重新圈住了他的肩头。
这样肆无忌惮的碰触,会不会此生仅此一次呢?陌年这样想着,越发舍不得放手了。
“先生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发烧病得快死了,是先生不顾宿华君的反对,将封印念珠戴在了我身上。”
未央拍了拍圈住自己的手臂,似是在安慰,“怎么会不记得,看你难受得将自己的手掌咬出了血,我也是心揪得紧。你那不是发病,而是强大妖气在身体里流窜所致,学不会平衡维系,将会气血郁结,痛苦不堪。”未央转过头去,担忧地问道,“莫非封印解除,你又有了同三年前一样的感受?可那封印只是防止外泄,你已修炼五年,该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身……”
陌年强忍着烧灼之痛,问道,“先生用心栽培我,是否因为我与后山那些小妖有些许不同?”
未央愣了一下,点头道,“你既非人也非妖,这样一个禁忌的存在,自是特别的。”
陌年垂下眼帘,苦笑了一下,将未央搂得更紧了些,“我虽没有之前的记忆,但好似活了很久,有时我仍年幼无邪,有时又对世间满是厌憎。我似笼中困兽,过去弃之如敝屣,未来只凭听天由命。三年前的那天,先生抱着我睡了一夜,那样的温暖叫我难以忘怀。从此以后,先生之于我,便与常人不同。”
未央心肠软,自是感动地险些要流出泪来,只是听陌年坦荡荡地倾吐心声,让他觉得有些羞怯难当。
“这里绝非是一个直抒胸臆的好地方,我们先……”说着,他想从陌年怀里站起身,没料牵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紧蹙起了眉头。
陌年将他的袖子撩起,看见了那两道血痕,闷声问道,“疼吗?为何不施法疗伤?”未央想抽出手臂,使了下力没能成功,只好笑道,“这是反噬的惩戒伤,施法不管用的。”陌年不语,只是捧起未央白皙的手臂,低头虔诚地在血痕旁落下一个吻。
未央心中悸动,顿时乱了方寸,支支吾吾道,“你……大、大可不必……”
陌年的眼睛亮而湿润,脉脉看向未央,“你于天下苍生为先,而我,于你为先。若是有一天我不能控制这体内的妖邪……”话未说完,陌年忽然痛苦地捂住了胸口,那些体内的黑影迅速集结起来,形成了一个漂浮于陌年身体之上的人影,而后又猛然间冲回至陌年体内。
陌年失神了片刻,而后又像无事发生一般站了起来,看到未央站在身旁,一把抓住其手腕,将他粗暴地拖行至胸前。
“陌年!”未央几乎跌倒,他忍住惊慌,另一只手在袖中施起禁缚咒,可还没来得及运出法力,又被陌年制住了。
陌年的眼神更添了几分沉稳凌厉,还有些许未央并不熟悉的骄横。他扬起嘴角笑道,“先生,闯出迷魂阵这点小事,就让我为你代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