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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日月(3) ...


  •   五年归期将至,白乙真人迟迟未传来下山的书信,不免让众人心生疑虑起来。

      捡入府时如鼬鼠般瘦小的孩子,却是每一年就长高半尺,如今已与无夷差不多一般高,比未央还高出半个头。每回看到他在院里干活,无夷都会揶揄道,“什么五年能长大多少?你看看他,比我还精壮!不知道的,以为每天夜里都偷吃了人补身子……”

      未央修剪着花,懒得抬头理他,“我们不知他的真实年纪,也许当时就十四五岁了呢?长到如今青年的模样也是正常……只是这个子,真是长得有点太快了。”说着,他仰起身喊道,“陌年,你过来。”

      陌年放下水缸,擦了擦手上的水,跑到未央跟前站好。未央掖了下陌年衣服的肩线,皱眉道,“哎呀,又小了。”他抬头嘱咐陌年,“得空去鸿叔那里裁件新布衣,知道了吗?” 陌年始终看着未央的脸,最后点点头。

      无夷摇起扇子道,“寡言,无趣。”扬起袖子便要下山吃酒去。没料刚跨出门,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风尘仆仆地向他扬手招呼道,“宿华君,别来无恙啊。”

      来人正是未央的义兄苏明渊,闲散游医一名,经常在荒漠周边独自游历,边闯荡江湖边写了几首诗,在文学界还算小有名气。他虽然身着已经洗旧的素衣,仅用一支木簪盘发于脑后,但腰间的佩饰看上去价值不菲,既带着游士的洒脱,又有些许文人的雅致。

      无夷见酒友归来大为惊喜,忙敛扇迎了上去,“明渊兄,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荒漠战乱也没你的消息,我和未央就差去给你上香了!”

      “哈哈哈,”苏明渊笑道,“宿华君还是如此毒舌啊,今夜可要多灌你几杯!”

      “好,悉听尊便!”

      正聊着,未央听见谈话走了出来,见到苏明渊,先是高兴,又即刻板起脸道,“大哥,我与你写的信为何都石沉大海,这三年来半张回信都未收到,莫非是不想认我这个义弟了?那便速去客栈投宿吧,天色已晚,就不远送了……”说完,便佯装要走。

      “诶……” 苏明渊知他是在开玩笑,觍着脸拉住他道,“未央,荒漠那地方八百里都遇不到一个人,我怎么差人给你送信呢?你的信我半月前回到边境镇上时就去驿站取了,”他拍拍包袱,“都在这里,应是没有落下一封的。”

      未央这才转过脸来,担忧地打量他,“有没有遇见流寇盗贼为难你?”

      苏明渊摇摇头,“战乱不杀医,我这花拳绣腿还算是有点用处。有一回被绑到土匪老窝里,给他们大当家的看了病,最后还好吃好喝地款待了我……”

      “明渊兄既有下酒的好故事,我也不会吝啬好酒。”无夷搂住苏明渊的肩,迫不及待道,“走,云外楼为你接风洗尘!”

      苏明渊刚卸下包袱交给门口小厮,又见一位衣着讲究的男子急急走上石阶。来人自称是柳氏布庄的大掌柜,他家主人想请纪博先生去酒楼一聚,并有要事求教。

      未央挑眉道,“这个时辰这般着急找我,莫非是与妖邪有关?”

      男子拱手,并扬袖示意停在石阶下的马车,“正是。”

      未央也不推脱,问道,“既是急事,也不用在酒楼会面了,若是柳氏府中不便,我们便去最近的布庄,如何?”

      男子想了想,恭敬道,“先生请,到达布庄后,小人速去通知主人。”

      未央点点头,刚要迈步的脚顿住了,转身对门口的小厮道,“去把陌年叫出来,正好去给他添置一身新衣。”

      苏明渊上前埋怨道,“怎么我刚回你就走了,也不带我去玩耍,只带你那每封信里都要提及的陌年……”

      未央被他那酸醋十足的语气逗笑了,“什么玩耍,你不是要与师兄一起去喝酒吗?”

      “哎呀不去了不去了,我撰写的志异集正愁没有故事写呢,这回且让我陪你去一次!”说着,便先于未央下石阶而去。

      无夷用扇柄抵着眉心,无奈道,“难道又让我一个人去喝酒?不成,这热闹不能少了我……”

      于是,马车上载满了四名男子扬长而去,竟是连多一个侍从都坐不下了。

      一路下山,到达了城西的柳氏天字布庄。众人一下车便惊道,不愧是富商柳家,即便是最偏僻的分庄,店头也是装饰得富丽堂皇,店内锦衣绸缎排列有序,鲜艳的彩染成衣罗列在两旁,看得人眼花缭乱。

      趁着掌柜去通知主人的闲余,未央拿起数件男子成衣,塞到陌年手里,本想像之前一般拍拍他的头,才发现有些够不到了,只能改为拍了拍他肩,“你也该有套像样的衣服了,去试试,适合哪一套便做给你。”

      陌年捧着软糯的衣服,有些为难道,“我穿布衣就行了,这些衣服奢华,不适合平日劳作。”

      未央看着他笑道,“你还真打算在府里做一辈子工啊?等师傅回来了,拜见过他之后,便按照你的意愿,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陌年严肃道,“先生,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未央垂下眼帘,继而又扬起笑脸,“去试一套最喜欢的便好,就算是为了让我高兴,好吗?”

      陌年点点头,看着他心想道,你无须说这些,对我笑一下便好,一切不甘都可冰消雪融。

      半晌后,几位正在选罗缎的富家小姐纷纷侧目,对着一位从里屋走出的翩翩公子窃窃私语起来,神情既羞涩又欣喜。

      未央抬眼看去,几乎不敢再认陌年,很难想象这位神采奕奕,面如冠玉的公子刚才还在自家院子里搬运水缸……

      陌年走到未央眼前,淡然问道,“高兴么?”未央咽了咽口水,“高兴……高兴……”

      他选了一身简单的青色镶边白衫,一半头发用发冠盘起,金色腰带系得干净利落。他的长相虽不是那么儒雅,但五官有棱有角,额头高挺光洁,看上去分外端正刚阳。

      未央伸手想摸摸陌年的鬓角,他乖顺地低下头来,未央轻抚了下,又拾起他的一缕头发,笑道,“这个发冠特别好,你自己盘的?”

      陌年脸上带了笑意,“掌柜夫人见我头发蓬乱,便帮忙盘的。”

      连无夷都摇着扇子惊叹道,“真是如同换了一个人。” 而苏明渊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店内一片嘈杂之际,柳氏布庄的主人柳元箐赶到了,商贾世家善于客套,一进门就高声歉意道,“失敬,失敬!让先生久等了!”只见气度不凡的四人站在眼前,他连忙寻了下阴阳先生的玉牌,又分辨了两人的样貌,才在未央面前俯身拱手道,“纪博君,还请随我进会客堂详谈。”

      未央前脚一走,后面的三人也跟了上来,惹得柳元箐冷汗直下,“各位先生、公子,这关系到布庄名誉之事,怕是不便……”

      未央笑道,“柳老板莫要担心。” 他转身一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韶华君,法力超群;这位是我的义兄苏先生,精通医术;这位是……我的侍从,呃……力大无穷。”柳元箐躲闪着店内客人的目光,尴尬地笑笑,只能将众人请进去,“那请各位贵客一同里面说话吧。”

      据柳元箐所说,最近坊间传出一则异闻,夜间子时穿着华贵衣物走在亥儿巷附近,便会有一个推着小车的商贩接近,他会以自己售卖的衣物与之交换。据说,他卖的长衫像是人鱼尾鳞般光彩夺目,薄如蝉翼,光亮透泽,还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幽香。前些日子,有位公子吃完花酒归家途中,就与那商贩换了外衣,隔日还与别人炫耀过此衣。谁料没过三日,他便猝死在家中,那外衣也不翼而飞了。过了几日,又有一位艺伎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坊间流言四起,说两位穿的都是柳氏布庄的衣裳,许是柳家得罪了什么妖邪,太不吉利。

      柳元箐说到这里,拿出几张单据一字摊开,“先生,这些都是老主顾的退货单啊,我柳家清清白白做生意,如今被无辜牵连,还请先生务必帮忙驱妖避邪。”

      未央问,“官府可有定论?那两人死状如何?”

      柳元箐拍了一下腿,一脸惶恐道,“传闻,血肉干枯,发丝尽落,死状极其可怖。我去向衙门的仵作打听过,尸首毫无伤口,却是失血过多而亡,实在是过于蹊跷……”

      无夷思索道,“莫非是有什么妖寄身在那衣物之上?”

      苏明渊也在一旁不解道,“这妖好生奇怪,还要让人将其带回家中豢养几日才吃,未央,你遇见过此类妖物么?”

      未央摇摇头,“妖的心智越成熟,妖力也就越强,此妖绝非那些容易打发的小妖。我看,源头似乎在那位小贩的身上,应去会他一会。”

      柳元箐叹了口气,“那商贩行踪不定,最近好似又出现在游良街附近……”

      “柳老板怎知?”

      “哦,城中分庄的掌柜告知我,游良街旁凌府二小姐好似拿到了那件衣衫,还藏着掖着不让外人得知。但已过去数日,二小姐并未发生什么意外,也可能只是误传罢了……又或者是否一切都是巧合?”

      未央听罢,站起身来,从袖间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拿起桌上毛笔道,“柳老板,借你笔一用。”便在上面画了个咒。他转身将符咒交给陌年,“你等下将这符咒交给凌府二小姐,让她贴在那件衣衫之上,便不会再受其迷惑。”

      无夷也站起身,招呼都不打便向外走去,扬声笑道,“哈哈哈,好久都没有这般有趣了,万一是个美艳的女妖呢?”未央只得向柳元箐匆匆告辞,“柳老板,待我等寻得那小贩后事情才可水落石出,届时会让府上小厮带信与你。”柳元箐忙拱手道,“多谢纪博先生!”苏明渊也向柳元箐作辑告辞,看着无夷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宿华君,言语之间也不知道收敛,被说书的听去恐怕又要大做文章……”

      未央想到之前风靡全城的《阴阳先生臣服九尾妖狐传》,他还曾躲在酒楼的角落听了几章,不禁失笑出声,“百姓若能以之取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自从荒漠争战后,边境村庄生灵涂炭,难民流离失所多年……我即便降再多的妖,伏再多的魔,也换不回当初的太平盛世。”

      苏明渊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旁,“我当初在战乱时捡到你,是再续前缘;你颇具阴阳之力,令白乙真人收你为徒,是善者自兴;如今,你心系家国天下也是顺应自然,可谓天道有循环,善恶有承负,你的这份心,必能拯救苍生。”

      未央笑着摇摇头,“大哥莫要抬举我,救下后山那些妖便已是能力的极限了。师兄常说我无欲无求也并非什么好事,可我愿此生唯享这悠然自得,这不正是最大的痴念吗?”

      “哈哈哈,你的境界倒是与半仙无异了!”苏明渊笑着,故作惊讶状端视他的脸,“未央,难怪你的样貌似乎从二十出头起,就未曾有改变了……”

      未央羞怯地撇开脸,问道,“大哥说捡到我时是再续前缘,是什么意思?”

      苏明渊一愣,“便是……你我颇有缘分,初见就好似再续前缘……”忽听身后传来一身咳嗽,两人转过身去,原来是陌年一直都紧随其后。

      陌年侧头看着廊间绿叶,好似没在听两人的谈话,但未央笑而不语地看着他,便也不好意思再装了。他又轻咳了一声,问道,“先生,你到底年方几何?”

      未央撇撇嘴,心想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垂眼甩了下袖子道,“三十有余了。”

      陌年仍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先生不仅是相貌没有改变,内心也始终如一。”

      未央诧异地抬头,在今天之前,他竟都未曾留意,陌年早已摇身一变,成长为一名有独见之虑的大丈夫了。他督见陌年身上的新衣,嘴角又不自觉上扬起来,心想着要让鸿叔再过来订做几套;又想着等到夏至过了,带他去山间避暑的时候,要准备一些更轻薄的衣衫。

      未央的笑颜温良柔软,陌年也不禁低头审视自己身上的衣衫,“你若真有般高兴,我便天天穿。”

      听罢,未央眼波流转,忽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陌年掩嘴小声说道,“你倒提醒了我,城中妖物肆虐,不可脸上太过高兴,失了白乙名德。”

      陌年认真地看着他,“你教的迷惑咒我已学会,谁要是无理取闹,便拿他练手。你尽管笑,无妨。”

      苏明渊又背起手,自顾自往前走去,藏起苦笑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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