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旅》水色川

2、三日月（2）

　　白帝当政五年，边境荒漠戈壁未得一滴雨水，寸草不生，荒无人迹。

　　不料，这不毛之地竟成了各国逃窜流寇的避风港，平日洗掠经过的商贩与农户，队伍日益壮大，令人闻风丧胆。不久后，他们甚至在荒漠地带设立了大本营，组建起一支军队，打起了边城易主的主意。

　　白帝当即向兵部下旨：诛杀流寇，祭天求雨。

　　白帝城内有两大阴阳世家，相互维系制衡。其一是千年传承的白乙世家，虽在朝廷官制内，却不受任何一方的管辖。白帝更是对白乙真人敬畏尊崇，因此以“白”自称，以表信奉之意。其二是隶属礼部神职的贺若世家，主管祭祀、观星、神喻、殡葬等事项，现主事者戚荼已是朝中老臣，原由众臣推举而立，后又有战场施法击退外敌的功绩，在朝内外民望颇高，被称为“相武大祭司”。

　　这天，玄褚将军接过圣旨，即刻向白帝提出，荒漠流寇野蛮难驯，此次平定需大祭司一同前往坐镇。

　　白帝觉得征战之事屡次都要礼部官员出面，实在是失了皇家面子，摆摆手道，“爱卿，此次流寇军数量已增至三千余人，朕是让你去杀敌的，不是让你去降妖伏魔！莫非你没了大祭司，连怎么打战都不会了？”

　　玄褚将军一听，即刻“扑通”跪了下来，伏下身道，“陛下息怒，微臣是听说，流寇肆虐是因为荒蛮之地妖魔横行操控，若有大祭司为将士祈福，我等必军威大振，百战不殆。”

　　白帝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为表重视，转头问戚荼道，“贺若大祭司，你怎么看？”

　　戚荼抚袖，施施然也跟着跪下，脸上颇为平静，“回陛下，臣昨日观星之时，已算出今日朝堂之事，臣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哦？莫非你已经有了什么对策？”

　　戚荼拱手道，“请陛下见谅，时机未到，无运不通。”

　　白帝眉头一皱，严肃道，“民间早有流言，相武大祭司求雨不得，是因为帝君为己私利所用。你为朕击杀流寇，朕求之不得，但荒漠之地五年未雨才是一切祸端的缘头……你这机运，何时才能到来啊？”

　　戚荼仍毫无惧色，振振有词道，“陛下息怒，求雨之事，臣未敢有过半分怠慢，唯恐能力不足，臣甘愿受罚。好在白乙真人已在霞岭山清修数载，白乙弟子们也在民间为百姓排忧解难，实在为美谈。臣相信，待真人求得神谕，定能令荒漠重新花开遍地。”

　　白帝揉了揉眉心，心想这阵风吃醋的甩锅大戏又要上演了，便赶紧打发道，“大祭司既然有了必胜的玄机，那就依你所愿，随将军共赴荒漠，以流寇之血祭天！”

　　“臣领旨。”戚荼拱手于额顶，宽袖遮挡面容时，用余光扫了一眼玄褚将军，后者低头诡笑道，“谢陛下！”

　　城外，荒漠边境，夜色中的村庄不敢点灯，静寂地像一座死城。

　　戚荼站在山丘之上挥动手中拂尘，身边即刻显现出一位壮硕的男子，额头长角，身披豹纹，眼瞳褐黄，毛发如兽。戚荼看着山下道，“魉狰，等一下这世间的蝼蚁之间便要开始互相残杀，你想吃多少鲜活的亡魂便有多少，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魉狰舔了舔嘴唇，“你说，我且考虑考虑。”

　　戚荼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递到魉狰面前，“这里是一颗聚魂丹，里面凝聚着上千条妖魂。我要你吞下后，再去食人魄，将千条人魄融于这颗丹中。”

　　魉狰嗤笑一声，露出了嘴里的獠牙，“两年间你命我不断地抓回小妖，为的就是练就这颗聚魂丹？为何？我已强过无数的妖，无需再靠吸食妖力进化。”

　　戚荼看着远方，淡然道，“人妖殊途，说的应当是，妖并无人这般无穷无尽的野心。你将那丹在体内融合后，再逼出给我，我自有别的用处。”

　　“哈哈，你这是拿我当炼丹炉般的容器用了！”魉狰举起长着利爪的手掌，狡笑道，“倒也无妨，只是……这令人雀跃的杀戮之日，岂能不让我也去凑个热闹？”

　　戚荼捋了捋胡子，不以为意道，“随你高兴。”

　　○●○●

　　当萧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烧焦的木架之下。他慢慢爬起来，见到处火光冲天，房屋被烧得只剩断瓦残垣。而脑中的耳鸣过了好一阵子才停息，渐渐听见女人和孩童的哭喊声才想起来，刚才骑兵的马把他和阿眸冲散了，他一头撞在折断的房梁木上，晕了过去。

　　他摸了摸额头，手指瞬间染上了鲜红，确确实实破了一个大口子。

　　萧策边在尸山和残骸中蹒跚着寻找，边喊着那孩子的名字，可是走了两圈都无人应答。待他走出村口，往远处望去，方圆几十里外也早已是烽火连天，哀鸿遍野。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感迅速袭来，但却没有盖过束手无策的绝望。他想起流寇袭来时，邻居冯伯夫妇把阿眸托付给自己时的情景。阿眸并不是备受疼爱的孩子，但是冯家最后仅存的血脉；萧策也并不是值得托付之人，但是唯一能够寄予的希望。

　　方才萧策在晕过去之前，看到了大将军的战马和金碧辉煌的战车越过，依端坐之人衣着，应是相武大祭司。

　　“混账……”萧策一拳砸在地上，眼泪湿润了灰土，他没有想到皇军会将所有人的生命都视如草芥，任由流寇烧杀抢掠，最后整个村子成了人间炼狱，他们才从山间隐蔽点出来突袭围剿。

　　流寇军死了一半，逃了一半，皇军也毫不迟疑地撤离，任由村民在邪魔之火中自生自灭。

　　将军不护无辜百姓，祭祀不为生灵祈福，这个国家快完了！萧策愤恨地想，若再有一次机会，定要拦住那辆战车，把那劳什子大祭司赶下来，让受伤的村民们坐上去逃离……也要扒下那将军的盔甲，将他扭送至皇城，让刑官治他个罔顾弃民的罪名……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新月的银光洒在萧策血迹斑斑的脸颊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祭奠。可怜的小弟阿眸怕是已经葬身火海，可他还能帮助那些幸存的人。

　　萧策强撑着站起来朝村里走去，火光之中他毫无畏惧，心中冉冉升起了一个新的信念。

　　○●○●

　　阿眸听见了萧策的声音，他拼了命想应答，可说不出话，浑身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和三个村民一起被压在倒塌的木头残骸之下，只感到周身热得滚烫，鼻息间似乎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恶臭。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他从火光的缝隙中看到了一只长相似豹的妖兽……正是被聚魂丹逼出了原形的魉狰。

　　魉狰在火堆里翻滚数圈，摇摇晃晃爬起来，突然吐出一颗红色的珠子，怒骂道，“该死，不该答应那臭道士融合这丹，不仅没吃到什么好处，还搭了几百年妖力进去……这流寇的魂魄邪念太强，又臭又腥，我得再吃些平民才好，最好是嫩些的……”说着，他闭上眼仰头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他便对上了阿眸的双眼。

　　阿眸想要用仅存的力气闭上眼睛，但已为时已晚。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被魉狰用硕大的爪子拨开，直到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魉狰嘴边的唾液滴到了他的脸上。忽然，他的眼前看见了一抹红色的霓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原来是那颗聚魂丹飞到了空中，从其内部争先恐后地涌出了妖和人的魂魄，哀嚎嘶吼声中，渐渐行成一个巨大的人形黑影。

　　魉狰大吃一惊，想要再将它吞回腹中，嘶吼着扑上前去，那团黑影竟幻化出一身盔甲，硬生生将他的獠牙挡了回去。魉狰跳回原地，想再次发起攻击，却见那黑影不仅生出了盔甲，手中还握着一把等身大刀，面如罗刹，嘴里说着听不懂的鬼魅之言，双臂缠绕着如地狱之火般的红色闪电。

　　黑影举起大刀，在空中周旋一圈，立刻刮起一阵大风。魉狰见这刀风向自己袭来，忽听耳边传来戚荼的声音，“归来！” ，便顷刻间消失于原地。

　　“他”顿了一下，继而缓缓放下大刀，环顾四周。他本是为了战场而生，现如今却不见任何士兵和军队，体内痛苦的亡魂让他觉得万分倦怠。

　　尸体使用不了太长的时间，而离他最近的一个孩子尚有一丝呼吸，虽然不是什么好的容器，但……他不愿再思考，重新化作一团黑影溶于那孩子的体内，便沉睡了过去。

　　阿眸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骑着剽悍的黑色战马弛聘在战场上，挥舞着手中大刀，将迎面而来的骑兵纷纷砍倒。或是头颅掉地，或是断臂残足，或是血肉横飞，不过在一念之间。

　　战鼓伴随着连绵几十里将士们的呐喊声，却仍压不过震耳欲聋的心跳，阿眸发觉这不是惊慌，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感。那把大刀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武器，他要将这战场上的人全尽杀绝，才能平息内心的躁动。

　　化成池潭的血泊之中，他诧异地发现自己的脸已全然不同，对那倒影喊道，“你是何人？！”对方大笑几声，答道，“我救你一命，你便要以我的方式成长，小子！”

　　“不，不……我是……我是？”他已然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也再无惶恐不安之感。

　　阿眸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城门外的荒地上。他回头望了望，能依稀看到远处山峦上的火光，只不过也已经忘了自己从那个地方而来。他听见脑中有个声音说，“去吧，去找到那法力的五彩之光，去寻求你的庇佑之所……”

　　阿眸转回头，看见了白帝城内上空彩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