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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日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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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如钩,凉夜如水。
白乙未央掖好了被吹开的衣襟,甩袖施施然走在已过宵禁的街道上,好奇身后的小妖为何一路跟着自己。那小妖似乎是刚刚幻化做人形,妖力实在是飘摇微渺,想必做不了什么恶,未央倒也不是很在意。
他踱步到了巷子深处一座宅院,见大门紧闭着,也不急着推开,而是低头默念了几句咒语。霎时,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从里面炸裂开来,连同门栓都碎的四分五裂。
“哎,”未央叹了口气,对着门内黑暗的空气说,“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开个门只要轻轻推开就好了,每次非得弄出这么大动静。”半晌,他摇摇头跨进门去,似乎还在和空气置气,“什么叫归到那妖头上就好?是他做的它逃不了干系,不是他做的,何必要冤枉他。”
话音刚落,黑漆漆的屋檐底下突然刮来一阵狂风,一个蜥蜴状的巨大黑影从屋内盘旋而出,嚎叫着向未央扑了过来。
这妖倒是爽快,略去了我追你藏的桥段,如此甚好……未央想着,站在原地不闪不躲,而是闭上眼睛,将手势端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妖物缠住了未央的身躯,在他耳旁低语道,“不知是哪家的阴阳先生……赞你不卑不亢献身于我……就赏你死于须臾之间……免去灾痛……”
未央猛然睁开眼睛,大喝一声,“缚! ” 突然数道金光于他身后闪现,化成细小的金针刺入妖物身体,他惨叫一声掉落到未央脚下,缩成一小团黑影动弹不得。
未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妖物,“蜥妖,你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像真龙的地方?还敢在这里接受供奉,整日骗吃骗喝,居然还把自己的信徒给吃了?”
“你懂什么!”蜥妖愤慨地低吼,“是他们一厢情愿认我为蛟龙,发现端倪后又纷纷背弃于我!若我是真神,早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又何止是吃了他们这么简单!”
“你啊,是被执念冲昏了头……”未央的心又软了,竟对妖提议道,“既你已杀了人,我可不能就这么放你走。若是将你打回无心智的原形丢回山中,你可愿意?”
“放肆!”蜥妖大喊一声,未央的耳膜都快震穿了。他抚了抚心口,安慰道,“若是有缘,你再修炼个几百年,又可以变回……”
话没说完,蜥妖的周身一震,居然挣脱了束缚咒,似轻烟一般向上盘旋而去,融进了夜色之中。
未央不急不躁地自言自语道,“欸?莫非这假蛟龙吸多了香火,修炼成真了?”
忽听见传来一阵大笑,原来那妖物并未走远,而在门口抓住了一只小妖,正打算吃了他补补元气。
未央暗道糟糕,忙甩开双袖,呼唤道,“郁紫,披香!”刹时,从袖口飞射出两道紫色的霓虹,在半空中绽放出绮丽的昙花,随后花蕊幻化成两个凌冽的少年,一个持单剑,一个持双刃,朝着蜥妖攻击了过去。
蜥妖一惊,飞回到半空与少年们对峙,慌乱中也顾不得小妖了,一把将他摔到墙上。
小妖的长相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他被撞伤了手臂,吃痛地蹲在地上,却不喊也不叫。未央上前对那他道,“拜托你速去云外楼雅阁,把我师兄宿华公子请来!” 那孩子听罢愣了下,便点点头跑了出去。
几个回合下来,蜥妖虽然没有占得上风,但也与两位少年不相上下。披香得了喘息的空档,对未央翁怒道,“纪博君,你这观戏要观到什么时候?真不打算帮忙了?”
未央一脸无奈,“我原以为它是只狐假虎威的小蛇妖,哪想到是只妖力精进的大蜥蜴,束缚咒根本不管用……” 披香急得打断了他,“莫要说那些废话!随便施个降服咒便是!”
“今天街口馄饨铺嫦婶刚诞下女娃,不宜杀生……”未央轻声嘀咕了一句,就见郁紫手里的宝剑指到了自己眼前,他板着一张脸,讥讽道,“哼,十个妖里九个都被你心软放走了,这天下第一阴阳先生的称号早已名不副实,我看你这次又要编什么荒唐的理由!”
未央用手指轻轻拨开剑锋,微微一笑道,“郁紫,式神噬主,可是要被反噬的。”郁紫撇开脸,收回剑背至身后,一个旋舞跳到了屋檐上。
披香堪堪挡下蜥妖数次攻击,朝着屋檐上喊道,“我们既是双生花,岂有单独赴死的道理?!你给我下来!” 只是梁上无人应答。
这边正忙着内乱,那边蜥妖周身又涨大几分,豪笑着再次扑向未央。想必他也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和式神斗再久都是徒劳,不如先抓住那个糊涂的阴阳先生再说。
未央后退几步,从宽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夹于指尖念出一串咒语,而后指于地面,“禁!”地上立即显现出一个金色法阵,蜥妖像被罩入了屏障之中,任由在里面翻爬滚打,黑烟密布,却逃脱不得。
披香飞回至未央身边,惊喜道,“先生,你什么时候画的阵?”
未央低垂着眼,维持着法力从手指输出,“哎,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正僵持中,门外传来两人的脚步声,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未央,你又在春宵一刻把我叫出来作甚?这区区小妖还会有你解决不了的?”
未央听到那声音,松了口气,“无夷师兄,你可算来了。替我将这蜥妖定住,待我将他说服,打回原形后……”
来人边跨进门,边盘起手势,两指间渐渐凝聚起一股金光。他全然不听未央所说,大步走到阵法前,将两指指向蜥妖,“虚空无相!归命!” 一阵刺眼的白光从法阵内部裂开,眨眼之间,黑色巨物顿时烟消云散了。
“再放归后山……”未央下半句话才说出口,蜥妖已魂魄散尽。他只能收回符咒,不甘地甩了甩袖子。
“你那后山已成小妖养生堂了,若被贺若之人知晓,定要传出你在筹谋炼就聚魂丹的流言蜚语。”
未央摇摇头,才看清无夷身着一袭镶着金丝的黑色华服,在夜色中仍是熠熠生辉。他头戴玉冠,剑眉星目,深邃犀利,配上修长体型,竟是把一边的美艳式神也比了下去。
“最不顾流言的人竟还要劝我,”未央笑道,“要不是你这般花枝招展,我行我素,世人哪会笑你风流成性,败坏门德?”
无夷轻抚衣袖,挑眉道,“他们说的也并非子虚乌有……”
紫郁这才从屋檐上跳下,对着后方扬了扬下巴,“这个小妖又要如何处理?”
众人转过身去,方才那个孩子正躲在柱子后,见目光聚集过来,才怯怯地挪步上前,鞠躬行礼道,“各位先生好。”
无夷厌烦地挥挥手,“看那妖力,应是幻化成人形没多久,随便打发了便是。最近因为荒漠争战不断,小妖流窜横行,连我去云外楼喝酒的时间都少了,甚是恼人!”
“他助我去搬了你这位救兵,如何能随便打发。” 未央用法力试探了孩子周身,却发现有一丝异样,他拉住孩子的胳膊,问道,“你可否还记得妖龄几年?“ 孩子摇了摇头。未央又问,“那可有其他的记忆?家住何方?父母何人?” 孩子仍是摇了摇头。
未央不禁皱起眉,狐疑道,“他身上有极弱的人类气息,莫非是个被妖物附身的普通孩子?可我等竟探不出是何等妖物,且能将妖气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他转念一想,越想越诡异,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胆大包天的小妖吃掉了一个孩子,并用他死去的皮囊伪装……可他刚摸了小孩,皮肤并没有溃烂的迹象。
未央仔细打量起这孩子,看他蓬头垢面,穿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脚下草鞋已近磨穿,像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小乞丐。他柔声问道,“莫要害怕,你最后记得什么事情?为何要跟着我?”
小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和悲愤,瞬间又归于平静,“我只记得醒过来时,身处在城门外荒地上,浑身疼得厉害,脑袋也晕沉得发懵……我看到城内上空有彩色的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熟悉,便混在难民群中入了城……然后,我一路循着这光,便找到了先生你……”
无夷眯起眼,一个闪身,用扇柄抵住了小孩的喉间,“你若是普通农户家孩子,怕是连大字也不识一个,怎会有如此清晰的谈吐?还有,在这新月夜色之中,何来彩色的光?”
小孩吓得不敢动弹,只能用眼神向未央求救,无夷冷笑了一声,“你看,连向谁求助都摸清了,狡诈地很!”
未央叹了一口气,握住无夷持扇的手腕道,“不管如何,他的身份成谜,你怎能断定他不是一个被妖迷惑的普通孩子?妄要乱下定论……师兄,你未收式神,诸多小事办理不便,将他暂时带在身边当一个小厮使唤可好?”
无夷嗤笑一声,拿开扇子,“你莫要忘了,我早已对外扬言,非绝色女妖不立,我身边第一侍奉的位子岂是这小子能做的!再说了……”他瞥了眼郁紫和披香,“你这两朵心高气傲的女王花,又能使唤得了什么事?”
披香即刻炸毛,跳到无夷面前道,“欸你这舌长之人!式神契约本就是一桩不公平的买卖,只是待纪博君死后享用他的躯体和魂魄,我等就得在这一世满足他所有的愿望,做牛做马的,这般憋屈,连带花瓣都焉了许多!”
紫郁翻了个白眼,上前将披香拦腰劫走,化作一道紫烟藏回了未央的袖中。
未央宠溺地将袖口收好,“毕竟是我用千年古昙费尽心血繁育出的紫色双株,舍不得呀。”
无夷打开扇子摇曳起来,故作忧愁状看他,“你虽是我师弟,可还涨我三岁,如此这般孩子气若传出去,师傅他老人家在霞岭山顶又要笑话你咯。”
“对,就先将他带在身边,待师傅下山后再作定夺吧。”未央点点头。
“什么?”无夷惊道,“你要将他带在身边五年?岂不是养虎为患?”
未央浅笑,“五年须臾而过,这孩子又能长大多少?”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瓷瓶塞进小孩手中,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是止血化瘀的伤药你且拿好,以后就待在白乙仙府里给我跑腿办差吧,总好过你在乱世中食不饱腹。”
小孩看着未央的眼睛,表情始终波澜不惊,甚至沉稳地与之年龄全然不符。他低头向未央做了个揖,“多谢先生收留。”
无夷仰头向新月叹气道,“这仙府后山,怕是等不到宁静之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