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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要如何还你,以身相许吗? 沽月族人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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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月族人向来侍奉月神,而满月之日为十五,因此刑罚亦是鞭鞭见血的十五鞭。
月昇受刑间没吭过一声,没有不甘、愤怒和不满,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就像活着就要迎接一个又一个苦难那样,安静而坚忍。
刑罚过后,月昇披上外衣遮挡住那些血肉翻飞的鞭痕,看似如常地站起来,连步子都不曾动摇过半分。他不顾族长的劝阻和挽留,执意要带苏子昱回山腰间的竹舍。
“阿昇,今夜便留在寨子里修养吧?”族长看着月昇,本就苍老的面容好似又衰老了十几岁,他气月昇包庇那个仇人之子,又心疼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痛苦加身。
“不必了,阿爷,阿昇会对他负起责任,看好他以平族人之怨。”
族长看出月昇的坚持,也知道他向来是做什么都要一以贯之的性子,没再拦他。
在遣散族人后,族长走过他身旁时,有意在他耳边悄声问:“阿昇,你护他可是为解毒之事?”
月昇紧了眉头,像在心里做了番斗争,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但他想,如果要以牺牲他人性命为引才可解毒,哪怕那人不曾惜命,他也绝不如此,宁愿从此认命毒发。人活一世,至少他要活得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得到他的肯定,知他不是刻意包庇外人,族长才安了心长舒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伤药拿给他嘱咐了几句才放任他们离开。而月昇最终也未曾把这番心里话讲给任何人。
苏子昱从地上撑起来,扫了身上沾染的灰尘,缓口气才过去一手架着月昇,一手举着火把向山间竹舍进发。
一路上二人都没开口,苏子昱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气恼月昇替他受刑,他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一路上都纠结于此。月昇见他不言,本生就不善言辞,又因背上的伤疼痛难忍,只一心忍耐专心认路。
好容易到了竹舍,点了灯,月昇熟练地进了主屋要去拿药箱清创上药,苏子昱暮然开了口:“……毒兄因我受伤,就让我来帮你上药吧……”
月昇默默点了头,提点了他要拿的药瓶和白色纱布,一个人走到床边轻手将内衫从已同血污皮肉粘连剥离开来,就算极为小心,他健硕的背上撕裂的伤口像一张张狰狞可怖大嘴,里面流出一丝一丝暗红的流。
苏子昱此时正拿来纱布蘸来烈酒要替他擦拭伤口,可一见到他背上那十五道伤,心里突然响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炸响:“这伤是为我受的!是我害他!是我欠他!”
月昇等了好久,一直没等到预想中烈酒浇注伤口的刺痛,正觉得奇怪,又听到地上“砰砰”两声,像是什么东西从手中脱落的声音,旋即回头去看苏子昱想知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苏子昱的脸,月昇双目睁得很大,放大的瞳孔里只映着那人在烛光下的颜。
和当时初见忍痛的坚韧不同,苏子昱竟是哭了!
他哭得隐忍,像是被他的伤口吓到,又像是怕惊动什么,此时的苏子昱像个因做错事急得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地哭泣的孩童。
苏子昱的眼泪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心疼。
他从来认为男子流血不流泪,又不是女子,哪有那么多伤情和郁郁,他一时困惑,明明受伤的人是他,为什么苏子昱会这样不知所措的哭?
可他不觉得苏子昱哭得像嗫泣的女子,只本能地认为那是他的软弱和倔强,是坚硬外壳里最柔软的灵魂的展露。
苏子昱见他转过来,赶紧别开脸,觉得丢人。但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真的在很努力地忍了,可这丝触动开了心里早已关上的心闸,一时泛滥成河,奔涌不止。
“该死!这怎么比腿断受伤那时还要难忍啊!”
月昇看不穿苏子昱此刻在想什么,只单纯觉得苏子昱这时候的样子很美,他没出声,起身去院子里打水,出去的时候将一片方巾遮在了苏子昱头上,让他静一静,也让自己剧烈跳动、燥热难安的心静一静。
只过了不到一刻,苏子昱就收拾好自己的心绪,将院中的月昇拉回屋内,替他清创上药包扎,就像月昇给他做的那样,动作虽有滞涩还算熟练,在打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苏子昱郑重地向他低头抱拳,道:
“毒兄,对不住!是我……”
“没什么,这点小伤不必在意。”月昇打断了他的话,可苏子昱还是一脸歉意地继续道:“可毒兄本不必如此,你代我受过,我过意不去!心里是怨你的!”
“怨我?你难道忘了是你说要以自己性命为引来解毒的事了?”
“子昱一时都不敢忘,可这与此事有何干系?”
“你死了就麻烦了,我不是代你受过,我是为我的私心。我也要得到‘月现果’,所以你无须这般介意,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这样啊。”苏子昱没有因为月昇这番露骨利用的坦言而心酸,反而长长舒口气,像往常那般轻松地笑了,“听毒兄此言,子昱就放心了,我思前想后,就要以身相许还你恩情呢!”
月昇见苏子昱一如昨日般玩笑,心里竟有几分不快,总觉得苏子昱又缩回了自己那玩世不恭的壳子里,不拿真心待人。
或者说是感到可惜,可月昇明白人与人心与心相交本身就不易,是他贪心了,但还是想去试探一番。
“如此也可。”月昇故意逗他,虽然知道苏子昱在玩笑,但那一瞬间,他对“以身相许”四个字竟有点隐隐的期待。
“哈哈,毒兄何时也爱如此玩笑了?”
苏子昱假意打趣他,可说着说着,额头上被沽月族人烙印的伤隐隐发烫,开始泛了疼。熟悉的痛感来袭,他痛得跌在竹榻上,大笑得眼角挤出几滴泪,苏子昱这才心安了。
还好他还能背负痛!这痛才给了他活着的实感。
月昇看他在床上颤抖忍痛又发疯般大笑的样子,只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痛让他快乐吗?
但他不去深想,方才苏子昱为他上药,想来是族长让苏子昱服下的“祭月”起效了。
族长当时为了平息族人的怒火,在罚他鞭刑后,为防止苏子昱引起灾祸,要求他在此期间服下“祭月”之毒,每半月给他一次解药直到他离开永不复回之日。同时,在苏子昱额头中央,刻下沽月族罪印——月戟,以此昭示其罪,警示族人。
“月戟”的刻印在苏子昱额头中央的泛着一小块的月亮状的赤红,甚至随着“祭月”的发作带来的痛愈发地红,苏子昱此时痛得早已汗流浃背,震颤不止。
在沽月族,明亮清辉的皎月为神印,殷红如血的赤月为罪印。族中人只有犯下罪无可恕的大罪才会被刻下“月戟”,以示其罪。
月昇对着苏子昱额头上的罪印犯了难。“祭月”的解药只有族长有,且 “祭月”本身虽不致命,但每次发作痛苦都会加倍,会让人饱尝苦楚、痛不欲生。他担心苏子昱捱不住这剧痛。
眼睁睁看着苏子昱受苦,再如何,作为一介毒医的他也是于心不忍的,毕竟苏子昱并未行什么极恶之事,至少在他观察看来,这人就是害怕也会给小小虫蚁绕道都不会杀生的呆子。
他去药箱里翻出一些消炎止痛的凉膏,摁住苏子昱因剧痛不住乱动的身子,又取了水来,替他拭去汗渍和眼泪,将凉膏涂抹在刻印上。
刚涂完,他见苏子昱上下唇轻碰,从里头迸出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声音太轻,月昇以为他是喊疼,给他盖上薄被就打算出去回房休息。
“苏子昱……苏子昱……忍忍就……不疼了……不疼了……再忍忍再……多忍忍……”
月昇在起身的时候,终于听清了苏子昱嘴里说的。那话因为主人舌尖痛得打颤,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声音从小到大……像是念着安心咒,只是在月昇听来那声音却像什么阴寒的诅咒。
忍?
在受痛之时,谁人不率先都是喊疼得哭天抢地,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己痛之痛、痛己所痛,谁人在经受疼痛时却叫自己一忍再忍?!
月昇想他难道连关怀之人的安慰都不曾有过吗?
触及此景,月昇想起他小时候,那时他活泼好动,经常在和毒物搏斗中毒受伤,可作为小男子汉的他不想哭,觉得丢人很难看,但月遥总是替他治伤后,在睡前拍着他小小的身子,用略带调侃的口吻说:“你才多大,男子汉受伤挨痛流泪不丢人!长大了,想哭啊,就得挨着,流泪就得默默的,不愿被人瞧见。但是,阿昇啊,无论什么时候,痛了想哭都不丢人!不用忍着!”
面前这人到底是无人可依得只剩下自我?还是城府至深本性自私凉薄?
月昇心里计较了片刻,不知不觉间学着小时候月遥对他做的那样,侧身躺在床边,将缩成一团像待宰的兔子颤巍巍抖若筛糠的苏子昱拥住,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身子。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月昇觉得他定是发了疯,竟然因为同情,对一个未知底细的外人还是个男人如此作为。但瞧见苏子昱眉头舒缓了些许,月昇却有种难得的心安。
虽还是夏末,但月昇因为寒毒体温较常人偏凉,此刻正好舒缓了苏子昱体内中毒的燥热之感。
外头带着燥热的夜风从窗里吹进来,美人入怀,月昇知道他拥着的是此间至毒毒中至蛊,但此时的他还不知美人来兮,毒入骨髓的不是发肤,是为之牵挂至斯、愿其所愿、成其所好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