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来兮》澄子霁

10、月神祭，我要干嘛……呆着不动？！ 清晨的丝丝

　　清晨的丝丝凉风顺着门窗的隙渗了进来，苏子昱贪凉地往床沿翻了个身，正好鼻尖吸入一口润湿的凉气，惹得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他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苏子昱见满室寂静，只他一人，想着同往日的早上无甚区别，就想闭眼再贪睡一会儿，并未察觉到曾有人替他去了外袍，还贴心地在床前案几上调制了安睡的熏香。
　　“嗡嗡嗡”
　　苏子昱嫌吵，随意用手挥了挥空中缠他不放扰人清梦的蚊虫，往里翻了个身。
　　“嗡嗡嗡……嗡嗡嗡……”
　　“啪”苏子昱用力一拍，正好拍在自己脑门上。
　　“啊——！”
　　就算再贪睡，他还是立马睁开了眼睛，因为他那一巴掌正好拍在烙印的伤口上。就算伤口只有小小一块，但毕竟是血肉，此时还泛着些红肿。
　　苏子昱起身拿了面铜镜，仔细瞧了瞧自己的脸，用他的话说就是“门面”。
　　“还好还好……”
　　苏子昱查看过后发觉并无大碍，先是舒了口气，随后又提着镜子仔细瞧了一番，又自言自语起来。
　　“这伤口倒是挺——”
　　别致！
　　不知怎的，苏子昱看着这小小的月型伤口，倒不觉得如何可怖，倒觉得有些怀念的意味在，脑子里一时浮现的就是“别致”二字。
　　就着旁边木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苏子昱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盯着手臂上垂下的颗颗水珠，记得昨晚是在给乐昇包扎，然后……
　　他记得自己浑身麻痹渐渐痛了起来……然后就……没印象了……
　　苏子昱来到这儿后，睡梦中总是浮现着一桩桩自己还在苏府时的事，当前的事每每都是身上的伤口告知他才会记起发生了什么，可他这人不愿记着那些个麻烦事，只要还活着，他就只为自己，若不是为了弥补错误，或许他还在哪里闲散度日呢。
　　对呀，月昇呢？
　　苏子昱纳闷中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己赤着脚，身上只剩件薄薄的中衣和亵裤，领口微敞，又移眼到床上，竹榻似乎被强力扯动过，床头的护栏上还有几丝裂痕，床铺凌乱不堪，中央还杂着几滴血……
　　难道，昨晚他们做了什么……？！
　　看到此情此景，苏子昱嘴角歪了数十下，像是被雷劈了，只觉得这场面难以置信到怪异，心里就一个念头：怎么可能？！
　　连日相处下来，他观乐昇也算是个……君子……总不可能是他主动的……吧？
　　苏子昱赶紧摇了摇头，他这么洁身自好一人，不至于不至于……
　　不再多想，苏子昱赶紧穿好衣服收拾了一番，告诉自己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刚收拾完，就听到了外头的响动，他这才想起来沽月族的什么祭似乎就在今晚。这也难怪沽月族长会不由分说绑了他这个外人，估计是怕生变。
　　这些时日，月昇总是一声不吭清晨出门，傍晚才归。苏子昱虽然好奇，但也明白守着自己的本份，但今晚的祭典事关月现，他必须得问上一问。
　　深吸一口气，苏子昱自觉神态自若地推开了门，正好同在院子里喂蛇的月昇迎上。
　　“毒兄，早呀！”
　　月昇只扫了他一眼，见他一切如常，又偏头过来去喂蛇了，只是在蹲下的时候因着酸痛，身形顿了一瞬。
　　苏子昱注意到月昇的不同，心里头竟有丝慌乱，想起晨起看到的一幕幕，心里不住想难道他们真的……
　　他干咳了两声，心虚地挠挠头，腆着脸向月昇打听，“毒兄，那个……昨晚我……你……那个我们……”
　　月昇喂完蛇才转过来朝向他，深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苏子昱，语气有些不善，似是带着不满，“怎么，自己干的好事不记得了？”
　　苏子昱看着月昇一脸问责的凶煞表情，当下犯了愁，又心里焦急非常。此时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忆着家训和礼教，竟找不出应对事的法子，毕竟他和月昇都是男子，依着他所知所学，若是唐突了人家姑娘定是要对姑娘家负责的，是要明媒正娶做正妻的！
　　“毒兄，是子昱不好，我苏子昱会对你负责的！”
　　月昇一脸困惑地盯着他，见苏子昱朝他作揖竟是要有跪下的架势，当即更困惑了，想着苏子昱这呆子今早又是唱的哪出戏。
　　他是不满此人半夜发疯狠狠抓上了他后背的伤处，让他伤上加伤。可苏子昱这清早的作派怎么透着股怪味？负责？对他？
　　当时他拥着苏子昱，轻轻拍着他的身，本以为他已经睡熟，正要起身回房的时候，怀里人竟朝他一顿猛踢乱打，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制住，到了后半夜才消停。
　　苏子昱见月昇不答，以为他是生气，对昨晚的事难以启齿，头遂更低了些，做出诚恳道歉的样子，说：
　　“毒兄，昨晚若有唐突，还万望见谅，他日子昱还了诺，若还有命，杀伐但凭君，绝不食言！”
　　月昇不知苏子昱所想，心里只道中原人道歉的方式很是特别，不作他想，眼下还是月神祭的事最为重要。
　　“先坐下，吃完早饭随我去趟市集吧。”月昇瞧着苏子昱额头正中的的“月戟”印，心里有几分不自在，留他在院中，自己回了屋子。
　　苏子昱以为月昇这是原谅了他，连连称好，朝小赤练蛇呵呵一笑，坐下同它一起用餐。
　　开心吃了东西，苏子昱和赤练蛇告别，就要随刚从房门出来的月昇一起下山。
　　“把这个戴上。”
　　见月昇递来一条一寸宽窄的带子，苏子昱以为是嫌他发束得不好，就要去用带子重新绑发尾，可这带子作为发带倒是有些短了。
　　困惑之际，他感受到月昇朝他靠近，边摆弄手里的带子边解释道：“不是那儿，是这儿。”
　　他比月昇要低半头，月昇此时站在他身后，呼吸喷洒在他颈间，他觉得有些异样的瘙痒，就在方才他才说……要对他负责的。
　　“好了，走吧。”
　　月昇不知道苏子昱怎么回事，脸颊上多了些绯红，以为他是对他替他整饬有所不满觉得羞耻，赶紧收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头走去，心里不住道：“中原人就是麻烦！”
　　苏子昱见月昇走了断距离，赶紧快步跟了上去，往额头上一摸才明白月昇是要他遮住那个伤。
　　一路上，二人各有所想，苏子昱也只是询问了一些下山后要做的事。
　　到了“花倚楼”，月昇交代他向往日一般分好草药，自己只说有事要办，要他办完事在此处等他。
　　苏子昱看了眼手里比平日多一倍的草药，心里不解，这是预支了下一次的份儿不成？
　　此时红娘正好出来，见着苏子昱，朝他打了招呼把人领了进来。
　　“小子，阿昇今天不过来啊？”
　　苏子昱答她，顺便往里走来几步，“他说办完事就过来，让我把草药理清。”
　　红娘见他靠近，忙拉开了距离，有些惧意，倒不是苏子昱有多可怕，只是每次这小子来都会带着一条剧毒无比的蛇，她一直都是怕这些个毒物的。
　　“今日阿晟正要过来，说有事找你呢。你做完事就到往常的隔间里等他罢。”
　　苏子昱点了点头，心道常晟那个臭小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如今想见他不知又是要打什么主意。
　　到后厨摘了草药，按说好的价格和掌柜谈好，手头事也没忙多久。
　　苏子昱去了隔间坐下，擦了擦了额头浸出来的汗，觉得头上的带子碍事，随手取了下来系在腕上，随手把玩起茶杯来。
　　正想着若是又把竹扇给他在手里摇着便好了，一把竹扇就开合在来人胸前，跟着主人一同闯入了他的视野。
　　看清彼此，两人俱是一惊，一个是惋惜好端端的扇子砸在地上就这样毁了，一个是惊讶于“月戟”的烙印。
　　“阿兄，你这额上的印子……”
　　苏子昱将断了的折扇从地上捞起，仔细拍拍上面的灰，随口道：“嗯，好像是什么什么罪印来着……”
　　常晟敛了平日里脸上临危不乱的笑，神情严肃起来，见对方对此不以为意，竟有些恼了。
　　他一把夺了苏子昱手中的折扇，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苏子昱大概解释了一番，将月神祭的事也一并说了，听说月现草与祭典有关，而他现在又受制于人不好行动，所有他打算请常晟帮忙。
　　其实他是想让常晟转移寨中人的注意力，自己偷偷跟着月昇去采月现草。
　　常晟在此遇见苏子昱那天，就从红娘口里探听到了月昇和沽月族的事，他打听到今晚就是沽月族的月神祭了，本就想着苏子昱还未暴露，想让他随机应变接应他们，可没成想会再次见到“月戟”印。
　　这不仅仅是苏子昱暴露的证明，也是他父最终惨死带着的烙印，那个带着诅咒和噩梦的血色烙印！
　　常晟见此人不堪重用，叹息了一声，就要拔腿出门。
　　“哎，那我今晚要干嘛啊？”苏子昱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他见常晟脸色沉重，但还是出口小心问了句。
　　常晟头也不回地愤愤地答：“呆着吧！”
　　呆着？干嘛？呆在哪儿？不是要去取月现吗？
　　就算他有心问，可也无人答，他只好默默地把壶里的浆汁一饮而尽，盯着面前的杯子发呆，等月昇回来就要问他如何取月现。
　　等了有半刻，在要不耐烦起身去前厅闲逛，找楼里的姑娘们说话解闷的时候，他在隔间的门口见到了月昇。
　　还没来得及问候，他就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往后载了下去。
　　月昇背起昏过去的苏子昱，同红娘告辞，往山上奔去。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月神祭典即将开始，他答应了族长要看好此人不可胡作非为，所以苏子昱在他回来之前必须乖乖呆着。
　　月昇将背上的人轻放在竹榻上，唤来了小赤练蛇。
　　他给苏子昱下的毒，没有意外的话，足够他昏睡五日，他揉了揉小蛇扁平的小脑袋，嘱咐道：“夜，这次你要看好他，护好他，待我回来！”
　　小蛇知道日子已近十五，每月十五它都会陪在主人身边替他授毒，它这次格外不听话地往月昇袖子里钻。
　　月昇拦住它，强行把它留在苏子昱身旁，“夜，我没事的，连日来我已经勉强压制了寒毒，足够压制到月神祭结束的。”
　　小蛇吐了吐信子，贪恋般在月昇腰间缠绕了一阵，忽地松开他往苏子昱身旁游去。
　　“夜，我走了，看好那个呆子，等我回来！”
　　月昇说完不再停留，赶忙回了寨子。
　　此时寨子里篝火熊熊燃起，戴着怪异面具的族人在篝火掩映下跳起迎神的祭典之舞，准备接受月神试炼的年轻人已经围在火焰周围，族长缓缓从主位上下来，在一串串“泠泠泠”银铃声中朝月昇的方向走去。
　　他双手举起，做了祈祷，又搭在月昇的肩背上，郑重地对他说：“阿昇，我的孩子啊，愿你此行庇受月神偏爱，斩万难、渡厄轨、得遇月现，此行安然顺遂！”
　　随后族长嘴里哼唱起远古的歌谣，所有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在那串旋律的指引下，向祈月山走去，他们满载着希望和野心，不知前路安否，踏上了那条如梦似幻的崎岖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