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来兮》澄子霁

5、毒兄，我就是饿了！ 不过辰时，

　　不过辰时，外头天色蒙蒙渐凉，月昇睁开眼就看见苏子昱像只兔子似的窝在他怀里，就算他常年体温低于常人，身上不免还是热得出了一层薄汗。
　　他嫌恶地把他推开，自己翻身下床。
　　这动静刚好惊动了缠在苏子昱身上的赤练蛇，它黯淡的瞳孔明亮起来，吐着信子似乎在跟主人问安。
　　月昇揉了揉蛇狭窄的小脑袋，看见那人还睡着，不由起了坏心，“夜，你待在这儿替我看好这个呆子！”
　　小蛇知道主人在叫自己，机灵地点了点头，继续趴在苏子昱腰身上不动了。
　　月昇过去先是把昨夜打翻的药瓶整理好，出门进了山，不过这次不是去采草药，而是打算去看看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苏子昱这样的外人出现总让他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怕会像师父当年一样引来一帮中原人为寨子带来灾祸。
　　他的竹屋在山脚下，离寨子还有段距离，可能是挨过寒毒后猛地呼吸到清晨新鲜的空气，月昇的心情倒是格外得好，脚步也比往常快了些。
　　月昇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在想等会儿回去，那人醒来看见夜就缠在他身上会是什么表情。
　　“阿昇啊，昨日十五你没事吧？”
　　月昇听到族长爷爷的问话，才回过神来，不觉间自己竟走到了寨子门口。
　　“没事的，阿爷，习惯了。”
　　听到他这么说族长才松了口气，转眼又担忧起来，一边向他打听，一边拉着他往村子走去。
　　“阿昇，你师父他……有没有消息？你这毒也有十几年了，再不解恐怕……”
　　“师父他……死了。”
　　方才族长见月昇难得脸上挂了笑意，本以为是月遥有消息了，没想到竟听到如此噩耗。
　　“唉，阿遥他……都是孽缘……孽缘啊！就不该放那帮中原人入寨的！那你的毒？”
　　“师父捎来了信，解毒的事……倒是有头绪了。”
　　族长点点头，就要拉月昇进屋喝一碗早茶，刚要踏上台阶，就听月昇小心地问：“阿爷，最近寨子没有外人到来吧？”
　　甫一听到“外人”两个字，族长抬起的脚踩了空，脸色阴郁起来，反问他：“阿昇为什么会这么问？这寨子已经有十年没外人造访了，难道你在山下遇到了什么人？”
　　“没有，就是最近少见地逮了只兔子，好久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儿了，以为是哪里来的猎人不小心放跑的，就多心问了句。”
　　“嗯，阿昇啊，你要记住，不要试图相信外人，安安分分待在山里。阿遥当年就是盲信了苏啸那人，因着心里那点愧疚，跟那人出了寨子，如今客死异乡，唉……”
　　月昇点了点头，他从族长爷爷的叹息里感受到了悲恸，也是，谁让他师父是族长爷爷最疼爱的义子呢！
　　“阿昇，这会儿娃娃们还没起来，你吃过早饭顺道进山摘点儿常用的草药吧！过两天和我去山下交换点儿生活物资。”
　　“好。”
　　月昇和族长爷爷吃完，才花了一个时辰不到，他带着阿婶特意做的糍粑，早早下了山。
　　一直以来他也住在寨子里，可近年来他体内的毒越发凶猛，周围方寸之内寸草不生，只能终日和毒物为伴。
　　就算寨子里的人都是用毒的好手，也耐不住他中的月弥果之毒，和他待久了毒素会通过空气过毒给其他人，于是他只好一个人搬到山下去住，经常会来帮寨子里的忙。
　　月昇一直以来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他的生活范围就是寨子和竹舍。
　　可这样的简单的日常却因他逮回来的那只“兔子”开始有了变化。
　　就好比现在，他还没走近竹屋，就看见竹舍那边起了火，有乌黑的浓烟冉冉朝上空飘散开来。
　　月昇快步赶回去，就看见一人一蛇，不顾火势，大眼瞪小眼对峙着。
　　苏子昱手里拿了只火把正喝着蛇不让它靠近，赤练蛇“嘶嘶”焦灼地吐着信子咧着大嘴朝他突袭，但因为火苗不敢贸然向前。
　　“你们给我住手！”
　　苏子昱循着声就看到月昇黑着脸站在门口，看他发色如常，行动自如，甚至让他一度以为昨晚的种种都是错觉。
　　随后那一人一蛇见到他仿佛都得了救，转眼一起奔向门口的人，倒是让月昇有点无所适从了。
　　月昇没管他们，取了苏子昱手上的火把，跟小蛇吩咐了声“夜，看好他！”就径直去水井处提水灭起火来。
　　没了火把，苏子昱心里犯怵，想跟着月昇一起去灭火，但赤练蛇拦在他身前，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再敢动一下我就咬断你的脖子！”天知道一早上他刚睁开眼就看到咬他的蛇就缠在他身上有多惊悚！
　　但此时他只想逃开这条倒霉的坏蛇，于是他手舞足蹈地跟面前的赤练蛇讨饶解释道：
　　“蛇大爷，哦不，蛇兄弟，你行行好，你看，你主人忙不过来了，我去给他帮个忙，你看如何？”
　　赤练蛇似乎听懂了，悄声跟在他后面，跟着他去水井旁帮月昇的忙。
　　可这火看样子已经起了一阵了，短时间灭不掉，但好在竹舍周围寸草不生，倒是形成了一圈天然的防护圈，最终两人一蛇只能无奈看着竹屋“哄”一声在烈火中——塌了。
　　这是月昇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里像是有火在烧，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丢掉取水的水瓢，转过身把那只“兔子”拽到跟前，凶狠地瞪着他想跟他要一个解释。
　　此时赤练蛇正欲攀上主人的臂膀，想和主人一致对外，却被主人一记眼神制止了。
　　“夜，回竹篓里去反省！”
　　赤练蛇缩了缩小脑袋，得了令乖乖照做了，于是现在就剩下他们二人面对面胶着着望着彼此。
　　“……毒兄，你……你听我解释……”
　　月昇没说话，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说。
　　“嗯……我就是饿了……想找点东西吃……没想到就……那个……着火了……”
　　月昇此时有种要毒死他的冲动，他就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么蠢，吃个东西还能烧了他的屋子！
　　“所以？”
　　苏子昱慌了一下，幸好那人还愿意同他说话，他觉得有戏，于是掩饰地咳了两声，嗔怪道：“不是我说，毒兄啊，也怪你那条小蛇蛇。要不是它一早吓我，我也不至于拿着厨房里的干柴点火跟它斗啊，这不，一不小心火星子就那什么了嘛，呵呵。”
　　月昇不是个爱计较的人，而且如果现在不赶紧重新收拾，到了晚上他们就得宿在林子里了，于是他恶狠狠地跟苏子昱说：
　　“你毁了我的屋子，要负责修！”
　　苏子昱看了眼地上的一团焦黑，挠了挠脑袋，困惑道：“毒兄，你确定这……还能修？我看得重建才可啊！”
　　月昇朝他逼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明白：“那、就、重、建！”
　　虽然苏子昱很想说他不会，他一个大少爷别说建房子了，他连砍树都不一定会呢！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故作殷勤地问：
　　“那毒兄可否教教我如何建呢？”
　　其实他本人心里是想在砍树的时候看准时机溜走，可月昇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月昇看他谄媚的样子知道他肯定不会老实，毕竟中原人最是能说会道，狡猾得很！
　　他把苏子昱领到房屋后一处仓库，也是唯一幸免于难的地方，指了指里面，顺手拿出了张草稿图，交给他。
　　“照着它做就好。”
　　苏子昱看到满仓的竹子和工具，一时傻了眼，本来还想赌一把一口气冲出去，结果刚做好架势就对上月昇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还有，你身上蛇毒未清，没有我的解药你出这里不到半日就会死，当然，我不会拦你。”
　　苏子昱在心里腹诽：“你够狠！”最终，誓当游侠闯荡江湖的苏大公子只能认命地给他做起了劳工。
　　可还没动作，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比天上打雷还响，其实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苏子昱一副“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的吃草”的表情，像小动物讨食般两眼汪汪地盯着月昇。
　　月昇把手里的糍粑丢给他，让他赶紧吃完忙活起来。
　　在某人狼吞虎咽地进食中，还不忘向月昇打听了句：“敢问毒兄我这是在哪里？”
　　“南疆之地。”月昇丝毫没有想透露寨子的打算，毕竟此人身份不明，又是一介外人。
　　苏子昱见他警觉，往嘴里又丢了块糍粑，继续问：“那毒兄可知‘沽月族’居于何处？又可曾听闻‘月昇’此人？”
　　“不知道，”月昇见他一语道出了关键，更加警惕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苏子昱观他反应，看警惕的样子就明白他肯定在说谎！苏大公子虽说六体不勤，不识五谷，但好歹在外头混过，像他这样单纯藏不住一点秘密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明白或许可以从此人身上探知消息，苏子昱反而不急于逃跑了，不仅不跑了，他还带想方设法留下来才行。
　　于是，他颇为诚恳道：“在下的舍妹中了毒，需要‘月现’果实解毒，途中又遇到一个老前辈，他让我来找一个名唤‘月昇’的人，说此人会帮我。”
　　似乎要印证自己说的，他掏了掏身上，打算把月遥给他的匕首拿出来，可却摸了个空。
　　月昇看他讲话还算老实，他在信中看到了师父所托，知道有人会来寻他，只是不见师父的匕首，他不敢贸然相信眼前人。
　　而且，就算真是师父信中提及的那人，他也并不打算帮他，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有闲工夫管别人的死活，师父当年犯的错他可没打算替他偿还。虽非有意为之，但他身上这毒就是师父带来的。
　　月昇像是没听见什么，简单地答了个：“哦。”随后就开始准备干活建屋。
　　之后，他们二人忙活了一整日，也只是勉强搭了个框架，晚上他们还是宿在了院中的空地。
　　虽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终究是外人，月昇倒有意放他离开，于是给了他蛇毒的解药，也没有刻意看守他，希望他自行离去。
　　夜色过半，他闭上眼睛安然地躺在竹席上，静静听着那人的动静，看他何时会离开。
　　可没过一会儿，他听到那人朝他走过来的脚步声，还堂而皇之就要在他身侧躺下。
　　月昇叹了口气，睁眼起身，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问：“要如何？”
　　“毒兄，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看你周围没有蚊虫近身，也无毒虫蛇蚁靠近，就想蹭蹭你这块风水宝地。”
　　此时月昇才睁眼瞧了他一眼，这才注意道这中原美人被这林中蚊子叮得满脸红疹，可怜得很，好笑一阵。
　　随后，月昇没管他，径自躺下，挪了挪身子，留出一小块席子来。
　　苏子昱见好就上，胆大地趟在这位毒兄身侧，心下安心了不少，他总觉得这人不如表面这般冷峻。
　　刚躺下，苏子昱的肚子又饿了，他烦躁地扯了身上的衣服盖过头顶，在手掌上画饼充饥，反正小时候又不是没挨过饿，所幸一不做二不休闭上眼睛开始默默做起了心算。
　　那边月昇听到身侧那人传出平缓的呼吸声后，猛地坐起身子，双眼像看毒物一般在苏子昱身上逡巡了好久。
　　对毒物月昇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他想此人甚是有趣，他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中原美人到底有多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