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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什么叫方到关键之处?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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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疼啊!
苏子昱大喊出声,一睁眼就看见先前在林子里偶遇的那位放蛇咬他的“毒兄”正拿着匕首朝他后背扎下来。
“兄台,咱们有话好好说!”
苏子昱用手挡在身前,赶紧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转身朝床角缩去,甫一动作,只觉得自己背上火辣辣地疼。
“嘶,好痛!”
还没感叹完,他就被那男子单手一捞,捉到胸前,让他后背相向,就要按住他强行动手。
苏子昱挣扎着求饶,把他娘时不时的声泪俱下学了个十成十:
“兄台?大兄弟?毒兄毒兄,我错了,你让我当牛做马都行,别杀我啊,我还欠人家一条命呢!”
“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别动。”
苏子昱一听事情看来还有转机,再不敢动弹,心想这人既然肯同他讲话,事情就好办了。
“我天生愚笨,毒兄可能告知我这是要做什么?”他问。
“你伤口化脓了,需要挑破脓疮,割掉腐肉,再敷些草药。”
这人说话总是冷冷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苏子昱觉得无趣。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结果那人招呼都不打,一刀子就扎进他的皮肤……
“唔啊——疼啊啊啊——”
月昇瞧着这人先前求饶,现在又龇牙咧嘴喊痛的样子,只觉得好玩得很,在他单调的生活里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生动有趣的活物了。
苏子昱这边疼得要背过气过去,可他双手被他用绳子缚在床头,不好动作,又怕这人听见他口出狂言真要了他的命,只能委屈巴巴地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月昇用小匕首仔细避开骨头,小心替他清着创,就要挑开最大的一处脓疮时,才意识到胸前那人没声了。
“难道,死了?”
月昇有些失望,他真不知道师父当年是看上这些个中原人哪里了,细皮嫩肉的,一点都不结实!
待他把那人扒拉过来,正对着他,却没想到迎上的是一双坚忍的眸子。
那双湿润的眼睛里带着骨子里的倔强和坚强,倒映着烛光,星星点点,神采奕奕。
美!
这是月昇最直观的感受,他被这样一双眼睛深深惊艳到了,一时竟忘记了动作。
“毒兄?毒兄?可是结束了?”
苏子昱以为终于结束了酷刑,转过身来就看见月昇呆愣地模样,他现在口干舌燥,扯着嗓子喊了他几声。
“……没,正到关键之处……”
苏子昱一脸不满,一副“那你把我转过来干什么?”的表情,这次乖乖又转过身去了。
可刚转过去,他才反应过来,神情骇然,“什么?”‘关键之处’是怎么个意思?
月昇总不能说是想看他死了没有吧,于是缓了口气,说:“……嗯,你背上这处最大的脓包难办了些,怕你疼晕过去,先告诉你一声……”
哦?这人竟这么好心?
苏子昱狐疑了一下,在月昇要下刀的时候,先一步道:“毒兄,你看,要么你把绳子给我解开,我发誓绝对不会跑的!这样我手抓着床头横木,也好配合你不是?再说我中了毒,还指望你救我呢!”
月昇觉得有道理,过去给他松了绑,顺便给了他一块糙布,怕他等会把自己的牙咬碎了。
“我准备好了,来吧!”
月昇看此人如此觉悟,嘴角勾起一抹笑,可下手却多了份小心翼翼。
刀入血肉,焉能不痛?
匕首刀剑锋利,在割破脓疮的时候,发出“滋”地一声,脓水和着血从他白皙光洁的背上留下一道鲜艳的深红。
刀尖上传来那人因痛引起的细小战栗,月昇能感觉到他浑身崩得很近忍得辛苦,可这次苏子昱竟然没吭一声,只是刀尖深入的时候呼吸急促了几次。
“倒是条汉子!”
月昇在心里感叹了声,迅速替他清创、上药、包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一番收拾后,苏子昱早已是大汗淋漓。
苏子昱刚才注意力一直在伤痛上,现在安定下来才发觉整个竹屋内竟然闷热异常。
他逡巡了一圈才发现,在盛夏的酷暑中,屋子内竟然生了火!
本想随口一问,他侧身伸了伸脖子,看了眼窗外,瞧见还是晚上,不由问还在捣鼓药瓶那人:“毒兄,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他记得自己和常晟那小子分开的时候是农历六月初八,想知道自己在此到底耽搁多少时日了。
他才觉得神清气爽了一阵,转眼却浑身燥热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他又被下毒了?
正要找那人问个清楚,只听见“咣当”一声,药瓶洒了一地,各色药粉混杂到一起,污了地板。
他不知道那人要搞什么幺蛾子,转眼就见那人乌发一寸一寸化成雪白,恶寒之下打起冷颤来。
苏子昱过去扶了他一把,只觉触手冰冷,仿若冰雪。
“毒兄?你……你这是……”
可月昇仿佛失了神智,听不见他言语,循着他身上的热度本能地覆了上去。
“……冷……冷……”
苏子昱听见他的呓语,就要把托拽到床上,打算给他盖上被衾暖和暖和。只是和月昇如坠冰窟不同,他身上却越发燥热。
“这小子怎么这么重!”
真是人不可貌相,虽然月昇看起来是比他要健壮不少,直到此时他才切身明白这人有多高大,他就像只缩在他怀里兔崽子,只觉得身上有千斤重。
这一番动作扯到了他后背的伤处,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撕裂开来,他的纯白的内衫上殷红一片。
月昇力气很大,苏子昱力有不逮,往前没走几步,他就被月昇压倒在床上。
这大块头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将那人推开,苏子昱趁机起身,结果又被那人抓了回去,抱到怀里。
罢了,反正他们一个怕冷一个发热,就互相帮帮忙好了。
苏子昱才刚放宽心,那人扼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一份,他冰冷微弱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凉凉的很舒服。
夜已深了,苏子昱在蛇毒发作的燥热中渐渐昏睡过去,梦中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冰天雪地的那一日。
*
那时他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父亲苏啸新丧刚逢头七,苏府的女主人,也就是苏子璎的母亲他的嫡母,让他为尽孝义,在数九寒冬的腊月天里,到二里地外的窑洞里担炭火,给灵堂添火去寒。
嫡母年纪轻轻丧了夫,身边又只有一个不满五岁的女儿傍身,难免对身为庶子的他颇为介怀,视为眼中肉刺。
可不管怎样,作为苏家少爷,他的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可父亲走后,嫡母责怪他娘,要不是她怂恿丈夫外出采购药草,丈夫苏啸就不会不幸中毒身亡,留她一人无依无靠。于是对他们母子变本加厉地折磨起来。
他娘只是个侍妾,没什么地位,却野心勃勃,把他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只要无性命之忧对他受的伤痛和打罚都熟视无睹,任他被嫡母随意差遣使唤。
小小的男孩子担着竹篓在冰天雪地里来回奔跑着,做着本应由下人办的粗活儿。
他明白府上不缺炭火,是嫡母的故意刁难,但即便这样他也很开心。只要能不待在那尔虞我诈的深宅大院里,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可前几日小雪,嫡母因他起床误了请安的时辰,罚他身着单衣在院中扫了一日雪。风邪入体,他这会儿发了高热,身上像是有小虫子啃食般疼痛难忍。
他被道上的木块绊倒,整个人闷在飘洒着小雪的路上,篓里的炭块散到处都是,弄脏了他的衣裳。
可还是孩童的苏子昱却翻过身,仰头看着空中飘飘扬扬的雪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冻得小脸儿通红的小男孩不一会儿又闷声哭起来,他好羡慕这雪花——
那么自由自在,可以随风飘散。
他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他本人倒是毫无头绪,只是悠悠转醒后就见他人已经躺在暖和的被褥里,一旁他娘哭得梨花带雨,委屈不已:
“昱儿啊,我可怜的孩子,怎就平生受这委屈,你再怎么说也是苏家的大少爷呀!”
苏子昱看见嫡母立在一旁,抱着怀中的女儿,面色清冷,出口却是咄咄逼人“哼,小孩子发个热罢了,装样子给谁看呢!”
此时,老太爷听闻此事赶忙过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娘过去抓着嫡母的衣摆,痛哭流涕地诉苦:“夫人怨我,我自知一介贱妇,认命了!可昱儿还小,您就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他吧!”
“可怜他?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怂恿老爷去那南僵之地,我这可怜的女儿又怎会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的疼爱?谁来可怜可怜我们娘俩儿?”
老太爷见自己一向钟爱的儿媳如此伤情,不忍怪她,让下人带她下去好生照顾,训斥了他娘几句,朝还在病中的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老太爷走后,他娘骂他是“不争气的东西!”随后嫌他这屋冷,自己骂骂咧咧回她自己房了。
冷吗?
苏子昱当时觉得很冷,他把被子盖过头,却怎么暖都暖不热那颗心。
他那时就明白他不被任何人所喜,他一开始就欠阿璎的,欠阿璎一个父亲!
*
小小的竹屋内,薪火将息,竹榻之上,两人相拥而眠,像是最亲密之人,他们贴得那么紧,靠得那么近,
小赤练蛇从月昇的袖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竹榻上的二人吐了吐信子,感受到主人身上的寒气,依着本能往苏子昱身上爬去,缠在他的腰身上,慢慢昏睡过去。
苏子昱后来又梦见许多,在黎明时分,他和月昇身上的毒都渐渐平息下来,他被那人拥在怀中,第一次感知到人身上那份独特的温暖,遂朝他怀里缩了缩。
月昇眉头动了动,此时,他的发色已经如常,幕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