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萧条岁暮寒

11、德州屠夫（10） 华婷在衣服

　　华婷在衣服领口别上录音麦克，戴上帽子口罩和胶皮手套，用指腹摁了摁尸体腹部那几寸长的狰狞刀口，略微垂下眼来，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凝重而认真。
　　她站在这个解剖室，就代表着专业与精准这两个词。
　　从职业角度而言，法医跟医生除了手术对象不同外，没有太大的差别。
　　华婷从旁侧托盘里拿起医用剪刀，一边利落地剪开尸体身上残破的衣物，一边自言自语喃喃着记录道。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我是法医华婷，即将解剖一位二十三岁女性被害者。”
　　她剥去尸体身上的衣物，抚摸摁动尸体的周身，尝试着活动它的颈部、上肢和下肢，然后对微型麦克道。
　　“尸体呈现重度尸僵，死亡时间应该在16到20个小时之间。”
　　一旁小助手手忙脚乱地整理接下来需要用到的解剖工具，上一个助手已经能独当一面，这是她带的第二个学徒。
　　华婷突然觉得自己在法医这条道路上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得她即使闭上眼睛，只依靠习惯和本能就能顺利地完成一次解剖。
　　她从学校毕业以来，见过很多的尸体，像其他女孩在商场里见过的裙子，各色各样，千奇百怪。
　　有的腐烂膨胀，打开尸袋恶臭熏得人眼泪直流，闻到丁点就想呕吐；有的皮肉尽失只剩下一副千疮百孔的骨架，瞪着两个窟窿眼望着每个凑到它上方的人；有的支离破碎，好几个人一块拼凑半天都不一定能拼回一个人形……
　　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日复一日的全部。
　　她曾经感慨生命的脆弱，也怒斥凶手的残忍，但她终究只是个法医，只负责验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传达死者的意志，倾听他们来不及说的话，然后再复述给那些翘首等待的刑侦人员们听，指引他们去寻求真相。
　　她早就不是初出茅庐的那个小姑娘，不会面对尸体茫然失措，不会拿着尸块内脏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的神经越来越麻木，对死亡越来越无动于衷，她的眼里只有真相，却丢失了一个医者该有的同情。
　　华婷低头看着牛香莲的脸，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没有合上，面部表情因为尸僵的关系显得十分狰狞，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向来平静的的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愤怒和悲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克制住自己莫名汹涌的感情，流程性地握起尸体的手准备采集指纹，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尸体的掌心中，摸了几下，感觉到有些异样，于是将尸体手掌翻了过来，呈现眼前的场景令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城市上空凝聚的乌云越来越浓重，不一会儿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越下越大，全世界都回荡着躁动的雨声。
　　但全封闭的解剖室里却依旧寂静，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解剖室里灯光明亮，华婷面无表情地走到洗手池前，摘下手套和口罩，仔细地洗了洗一点都不脏的手，然后脱下标配的蓝大褂，穿上自己原来的白大褂走出了解剖室。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格外凌厉。
　　解剖室冰冷的解剖台上，面目全非的女尸死不瞑目地盯着天花板，小助手正一脸菜色地在她旁边收拾清理使用过的工具。
　　女尸一动不动，但她想要传达的话，都已经全部告诉华婷了。
　　我会帮你申冤，并将凶手绳之以法。
　　华婷合上门前平静地看了一眼牛香莲肿胀残破的尸体，在心里默默地对她承诺道，然后扭头踏上了她即将要走的道路。
　　她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打在她身上的灯光看上去就像是她身体里冒出的熊熊烈火。
　　原本只需要三个多小时就能解剖完毕的尸体，华婷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光做记录就花了两个多小时。
　　现在解剖完毕，她要去写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写完，但还有很多东西远比报告更为重要，只能等专案组开会时一字一句地告诉给他们。
　　华婷的高跟鞋像狠狠地踩在凶手的头盖骨上，清脆响亮，让路过的人心里颤个不停。
　　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正在查资料的宋伟茂，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华婷抱着双臂挑了挑眉，惊讶地看着把头发扎成一揪朝天冲的宋伟茂。
　　宋伟茂从键盘上缓缓抬起脸，勉强挤出个惨白的笑容：“这不是提神嘛，赵队给我派了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职业生涯还遭到了惨痛的打击。”
　　他看了看华婷的脸色，话题一转问道：“诶，你那边怎么样了？”
　　华庭长呼了口憋在心里的郁结之气，对宋伟茂道：“收集了些能证明凶手是个疯狂的心理变态的证据。”
　　宋伟茂头也不抬，一脸惊讶地对着屏幕，嘴里却冒出一句：“这还需要证明吗？”
　　华婷愣住了，片刻后她也自嘲般笑了起来：“是啊。这不需要证明。”
　　宋伟茂感觉到气氛的低沉，挠了挠头，停下了手头的动作，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华婷的脸上，迟疑不决又带着关心地问道：“我觉得你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解剖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华婷垂下眼，片刻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宋伟茂，收起了脸上努力伪装的轻松自然。
　　她抬起手抚着额头，覆盖着双眼，她的表情和情绪巧妙地掩藏在手掌和头发之下，语气却透着浓烈的悲哀和愤怒：“你能想象在清醒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开膛破肚吗？”
　　她在尸体手中看到了几道血痕，又在尸体手指甲缝中发现了相应的皮屑，虽然已经送至化验室等待化验结果，但基本上应该可以断定是死者自己抓挠所致。
　　手指已经恢复活动能力，意味着在开膛破肚时，死者应该处于意识相对清醒状态。
　　当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内脏被别人取出腹腔，感受自己生命一点一点流逝，身体却慢慢恢复知觉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恐惧、绝望、还是彻底崩溃？
　　“什么？”宋伟茂不可置信地看着华婷。
　　“死者在死亡之前，麻醉剂的药效已经逐渐消失。”华婷捂着脸竭力平静地对宋伟茂道。
　　“她在被害当时很可能已经恢复了意识，整个内脏取出的过程中都保持着清醒，但她直到死亡都无法动弹……而且凶手在她的腹腔里……”
　　华婷提起这个似乎变得有些哽咽，她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是并没有得到她所预计的效果，她咬着牙骂道：“凶手真是个天杀的禽兽！”
　　“这真是……”宋伟茂听了华婷的话，瞠目结舌了半天，却想不到该说什么，最终红着脸憋出一句：“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他同情受害者，但他始终是个男人，再同情也无法做到感同身受，所以他不理解，当女性这个集体受到侵犯的时候，每一个女人都会觉得自己本身也受到了侵犯——女人是一种极易产生共情现象的生物。
　　华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撩开遮着脸的头发，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显得美艳的脸。“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凶手，他一定要得到该有的惩罚。”

　　齐岭站在站台里安静地等待着公交车。
　　街上过往的车辆伶仃稀疏，站台外下着遮天盖地的大雨，站台里除了齐岭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站台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把他从现实世界里隔绝了出来。
　　但很快这种静谧就被人打破了，有人急匆匆地从雨中冲进站台。
　　来人象征性地拍落身上的雨珠，但实际上他周身都已经湿透了，显得狼狈而尴尬。
　　他似乎没料到车站里还有人，扭头看了看齐岭，干咳了一声，不知是想缓解车站里的气氛还是单纯地自言自语道：“这雨这么大，公交车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齐岭终于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来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个黑色的防水包，整个人从头到脚被这场大雨淋成了落汤鸡，正往外淌着水。
　　他看起来属于活泼开朗的类型，长相也很容易博得陌生人的好感。
　　他感受到齐岭的目光——实际上他也一直在偷偷地打量齐岭——冲齐岭笑了笑，眼睛眯了起来，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兄弟你好，我叫乔峰，丐帮帮主。”他幽默而友好地做着自我介绍，向齐岭伸出手。
　　齐岭沉默地盯着乔峰，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是否应该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友好。
　　乔峰的手就这么举着，他也在认真地回视着齐岭，态度温和而富有耐心。
　　隔了一会儿，齐岭才终于缓缓地伸出手，像是蜻蜓点水般跟他碰了碰。
　　“齐岭。”他简短地说道。
　　乔峰一把抓住了齐岭的手，用力握了握手然后松开，非常自然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主动地跟他套近乎道：“你这是去哪儿啊？这么大雨天还出门？”
　　他看了眼齐岭被雨打湿的鞋面和裤脚，又看了齐岭手中拿着的还在滴水的雨伞，对齐岭道：“这种天气，雨伞其实没多大用吧。”
　　“你呢？”齐岭凝视着这个人，观察着他笑意盈盈的脸和热情洋溢的动作，他本可以不予理会但却突然开口，不答反问道。
　　乔峰一边拧着袖子和衣角的水，一边对齐岭道：“我去仙岭洞，十四路车的终点站。今天这个天气本来不想去，但是临时约了人，必须赶着去一趟。”
　　齐岭沉默着，又变回了一个木头人，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乔峰的身体，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走神。
　　“诶你还没说你去哪呢？”乔峰说着用手肘捅了捅齐岭的手臂，瞬间让齐岭的袖子也沾上一块水迹，他见状满脸歉意地连声道歉道：“抱歉抱歉，没注意，别生气。”
　　他伸手试图将那片水迹抹去，像是不希望因此而破坏两人之间刚刚建立的友好关系。
　　齐岭回过神，看了看被打湿一大片的袖子和正在努力挽救并表现出有点不安的乔峰，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对他道：“同站。”
　　“这么巧？我们两个真有缘。”乔峰觉察到齐岭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心里松了一口气，咧着嘴笑了笑，重新恢复了他的热情。“你在这儿上车，你也住这附近？晟世华苑？”
　　“嗯。”齐岭面无表情道，实际上他并不适应这种莫名其妙的友善，想用冷漠和沉默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这一套对乔峰似乎毫无用处。
　　“哇，几单元几栋几楼？”乔峰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种无声无息的抗拒，反而一脸惊奇地追问道。
　　齐岭两眼直盯盯地看着对方，过了一阵子，才缓缓道：“4单元，A栋，26楼。”
　　乔峰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齐岭。“太巧了，我们竟然是邻居！我是你隔壁02室的，平时没怎么见过你啊。”他比之前显得更加热情了。
　　“不常出门。”齐岭道。
　　“我也是，我其实性格也比较宅。你在家里一般都干些什么？我一般上网聊天，或者看看明星动态，有时候也做点烹饪，反正你晚饭没安排，要不今晚就去我家吃吧？”
　　乔峰对刚认识的齐岭表现出了极大的积极，并展示了独一无二的话唠天赋，不论齐岭如何态度冷淡，他始终保持着热心好客的态度，自顾自地说着。
　　“今天刚好买了只鸡，现在还没杀肉质特别好，我的白切鸡是祖传手艺，一般人吃不着……”
　　“你怎么看出来我没有安排？”齐岭以一种专注的神情凝视着乔峰。
　　他不擅长与人沟通交流，很多时候无话可说就容易导致冷场，在这种情况下沉默而认真的凝视就显得十分突兀锋利，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不是单身吗？”乔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齐岭还没答应他的邀请，却遭到了语气冷漠地反问，这让他既窘迫又有些心里发毛。
　　他讪讪道：“我就是随便问问，要是今晚不方便，你想其他什么时候来都行。”
　　“你怎么知道我单身？”齐岭向乔峰问道。
　　乔峰瞬间想起了他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警察凶神恶煞审问囚犯的场景，但他可什么都还没做啊。
　　“啊……？我猜的。”乔峰有点紧张地回答：“我猜错了你也别见怪，就是第一印象感觉你可能……需要一个人聊一聊，所以我就……”
　　乔峰耸了耸肩稍微退开一点距离，解释道：“别误会，我不是什么人贩子，也不是同性恋。”
　　齐岭不想引起不快，他心里的怀疑和猜测都没探索到蛛丝马迹，可能是他过于敏感了。
　　他移开了目光，把话题转移到了乔峰身上其他地方。“没事。你拿的是？”
　　乔峰松了口气般笑了笑，仿佛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他提起手里的黑包展示给齐岭看，说道：“照相机，一点私人的摄影爱好，习惯随手拍拍风景记录生活。”
　　他说着拉开了黑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包裹严实的照相机，架在脸上冲齐岭比划几下：“要不我给你拍一张？我技术很好，来看镜头，就这个姿势就行……”
　　齐岭一手捂住了镜头，冷冷道：“我不太喜欢照相。”
　　乔峰从相机后抬起脸，表情有些遗憾，他仍没有彻底放弃希望。
　　“那你可能会后悔，要不我给你看看我拍过的照片……”他在照相机上摁了一阵，调出曾经的拍照记录，把相机递到齐岭眼前，一边喋喋不休道、
　　“你看这张和这张，其实这个女的正面并不好看，我角度找得好再加上抓拍速度快才有这个效果，如果晚一秒她脸再转过来一点……”
　　轰炸般的话一句接一句不停地在齐岭耳边嗡嗡闹个不停，听得齐岭甚至出现了脑仁疼的幻觉。
　　实际上乔峰声音并不难听，也不尖锐，甚至有几分低沉磁性的味道。
　　这种腔调极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信服感，哪怕说话者本身是乔峰这样一个啰哩巴嗦的话唠，在他表现出不靠谱的特性之前，他的声音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是沉稳、自信。
　　很遗憾，乔峰的话唠属性彻底毁了他的这副脸和嗓子。
　　齐岭眉头皱了皱，心里有些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把相机从眼前推开，几张照片就从面前屏幕里接连闪过。
　　“等等。”齐岭突然开口阻止了乔峰打算继续翻页的举动。“前面那张。”
　　乔峰疑惑地看了看齐岭：“怎么了？”嘴里问着，仍旧把照片调回前一张。
　　那是张摄影者在大雨中拍摄大雨场景的照片，周围场景模糊不清，就连镜头边上都流着水珠。
　　但就是这样反倒让照片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美感。
　　镜头中央有两个人影，看起来像是一男一女。
　　拍照的时候天色还没彻底昏沉下来，依稀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和穿着。
　　男人正抱着女人钻进车里，女人用手臂搂着男人的背像是用微薄的力量替他遮雨，又像是亲昵的爱抚。
　　从男人身体和车门缝隙中露出一条女人修长而白皙的腿上面裹着黑色渔网袜，脚上高跟鞋半穿半挂着，透露出浓重的情色暗示。
　　但当你带入摄影者的视角去欣赏这张照片时，你又会体悟到一种淡淡的悲哀和孤独艳羡，甚至是嫉妒向往。
　　这张照片可以出现在任何一本杂志封面上，不论高档还是低俗，因为它既文艺又隐晦，既轻佻又含蓄，它能勾动每个人心底深处的邪念与幻想，让人既不愿又无法停下去探究真相。
　　可以看出，乔峰确实没有夸大他的拍摄水平。
　　齐岭的关注点却没有放在这张照片的艺术价值上，他不顾乔峰的奇怪眼神，让乔峰放大了照片两个主角的部分。
　　他神情严肃地问乔峰：“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这张照片？”
　　“今天上午，新风街口。”乔峰道，他看齐岭表情并没有玩笑的意味，感觉事情应该不那么简单，问道：“怎么了？”
　　“你拍的恐怕是犯罪证据。”齐岭对乔峰冷冷道。“最好现在就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