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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冷静下来之后,朕觉得这事儿太巧了。

      早朝的时候,荀正脩没有在。朝臣并不感到差异,他们或许比朕知道的早。
      “皇上,臣有本启奏。”赵启晏往前走了一步。

      “臣要弹劾荀正脩,钳制言路、威福独操、引用私人、收受贿赂……”
      “证据呢?”
      赵启晏递上来一张纸,上面画的是传言中荀正脩那个需要三十二个人抬的轿子。

      “这是荀正脩在江南丈量时所乘坐的轿子。”

      赵启晏等着朕生气。但朕偏不。而后,赵启晏的学生又呈上一封信。来自福建总督姚胜远。
      “今年福建新茶已经采摘,臣派快马寄送,还望荀大人笑纳。”朕看到后面,又有一句,“荀大人,事功俱全,比肩伊尹……”

      伊尹。

      如果荀正脩是伊尹,朕岂非无道的太甲。

      福建进贡给朕的茶才是去年的,这个姚胜远居然敢把今年的新茶先给荀正脩。难怪当时荀正脩喝茶的时候并不夸赞。

      虽然他们控诉荀正脩的理由都是越礼、文字狱之类的,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讲出荀正脩的改革有什么问题,这些控诉全是荀正脩的个人问题。

      “去皮见骨”说的就是这样,先是从某个微不足道的地方开始做文章,比如哪句话无意冒犯了圣上,或是官员家里的琐事,从小事开始,最后由细微末节的局部转化为道德问题。

      像是一个口子,起先开了一点点,但是后面越来越大,无法收拾。他们列举了荀正脩的十大罪,每一条都是死罪。

      朕看着下面人落井下石的嘴脸,感到可笑。这些平日里在荀正脩面前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人,此刻突然勇敢了起来。

      “那你们,想叫朕怎么处理荀正脩啊。”朕问。
      朝堂上又静默了。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闷闷的,像是暴雨来的前奏。

      “那赵卿,你来说说。”
      赵启晏颤颤巍巍走出来,说:“臣以为应该依法,移交诏狱审问。”
      朕到诏狱两个字,就笑了,冕旒相互碰撞。

      赵启晏,你够狠。

      “皇上,臣以为应该移交三法司。”开口的是赵启晏的学生。

      “赵卿,你的学生到底还是不如你啊。”
      朕打趣赵启晏,但是大殿上没人笑。

      “皇上。”

      这声来自大殿后面,空空荡荡的。站着的一众大臣回头,看见徐行两手交叠。
      众多的目光并没有让徐行怯场,他沉声说:“臣以为,荀大人改革在即,此刻将他从首辅之位拉下,那之前改革的结果必然要受到影响。”

      “奥,那你的意思是?”

      徐行跪在地上:“原封不动!”

      众人哗然,朝臣开始交头接耳,张泽瑞站出来反对。

      “荀正脩贪污受贿,越权已是事实,岂可逃过法网!!!”

      朕问徐行:“你可是荀正脩的学生?”
      徐行说:“不是。”

      朝堂上,大家都想要荀正脩赶快死掉,死不掉的话,流放或者贬为庶民也好。没人支持徐行。就连荀正脩的学生也没有站出来。

      而荀正脩最得意的学生——朕,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要荀正脩死。

      “徐行,为罪臣辩护,可是有代价的。”朕说。

      “臣愿意受罚。”

      朕看着他那个劲儿,想到荀正脩,他们太像,太像。

      “朕记得之前上书弹劾荀正脩的人里面有你?”

      “是的。”徐行回答。
      朕想起来了,那是徐行弹劾荀正脩在江南过于奢侈,收受地方官员好处,朕好像还罚了他廷仗。

      朕看着满朝文武,叹了口气,说:“荀正脩移交大理寺审讯。”

      下了朝,朕吃早饭,越想越不对劲。冷静下来之后,朕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朕挥了挥手,叫太监过来,“你去辽王府上,就说皇上请辽王和常奇喝茶。”

      朕诏辽王及其长子入宫,辽王年事已高,其子常奇搀着他走进来。进了殿,辽王颤颤巍巍要跪下行礼。
      “免礼了皇叔。”朕说。
      辽王也没推辞,直接就坐下来。

      “朕诏皇叔入宫是一来是为了和皇叔叙叙旧,二来,是关于荀正脩的事情。”一听到荀正脩,辽王可绷不住了。

      “皇上可要替老臣做主啊!这个荀正脩借着丈量田地的籍口,将我小儿打伤,我儿至今卧床不起,还强行侵占我府田地……”

      ——你府田地。朕忍住没笑出声来,你还不是侵占农民的田地。

      “皇叔,朕和你都知道荀正脩到底是欺辱宗亲还是秉公办事,当时朕的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丈国均粮,但有执违阻挠,不分宗室、官宦’…”

      辽王愣了一下,见告状没有用。

      “皇上,非臣一家受荀正脩的欺辱啊,宗室皇亲,对荀正脩早已积怨深重。”

      辽王简单的一句话里,饱含着他宦海沉浮三十年的老道。

      意思就是说“如果你不处置荀正脩,那么宗亲就不会再臣服你了,你的龙椅还想不想做了”。
      辽王走了之后,朕坐在那里,气得胸口疼。这是摆明了,宗亲官员相互联合要让荀正脩垮台。

      一朝天子,随随便便就能杀人,但此刻想救一个人却这么难。

      历史像一个轮回,商鞅,李斯,晁错,那些人的结局,还有荀正脩,好像是注定的,被命运推向一个既定的方向,朕不知道商鞅他们有没有犹豫过、后悔过,但朕知道荀正脩,他没有。
      荀正脩提前知道了结局,在命运之初就坦然地接受了。

      审讯长达好几个月。
      大理寺卿李玉把荀正脩的罪状都拿了上来,“贪污受贿,买官授官,收受贿赂,密室阴谋,谋杀亲藩,专权乱政……”

      朕问:“他都认了?”

      李玉点了点头,“都认了。”但好像又想到什么,随即又摇了摇头,说:“不,只有一条没有认。”

      “什么?”

      “谋…谋逆篡位……”

      朕知道。
      朕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荀正脩不会谋权篡位。

      “荀正脩会怎么样?”朕问李玉。
      “按照本朝法律,处以极刑。”

      朕愣住了。而后喃喃到:“什么叫极刑?”
      李玉不知道朕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只好小声地说:“凌迟。”

      李玉看见朕的眼睛红了。

      “皇上,皇上。”

      李玉叫朕,但是朕没有反应过来。

      “荀正脩供认不讳,所以应该什么时间……”后面的话,李玉不敢问出来。

      ——什么时候行刑。
      朕说:“尽快吧。”

      几天之后,早朝,宣礼太监在朝堂上读出了荀正脩的结局。

      “罪臣荀正脩,陷害亲藩,箝制言官,蔽塞朕聪,假以丈量遮饰,骚动海内。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按法理应凌迟处死,朕念及旧恩,改为斩首,三日后行刑。布告天下,咸使问知。”

      朕记得当时诏书写好之后,本来想把“谋国不忠”去掉的,但一忙就忘了。或许是小事情,所以当时没在意,但当太监读出来的时候,朕的心里还是难受了一下。

      不是“谋国不忠”,恰恰是因为“谋国尽忠”,才有了现在的结局。

      荀正脩行刑的前一天晚上,朕去了大理寺的监狱。后世所有的史书对于那一天的记录都语焉不详。或许流落在民间的野史趣谈里,误打误撞地猜对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正德二十一年的一个雨夜。朕只带了贴身太监,便服前往狱中。

      牢里,时隔小半年,见到了荀正脩。朕曾让李玉对荀正脩多有照顾,所以此刻荀正脩虽然衣着简陋,但到底还是得体的。
      朕走在路上的时候,想着见了面,一定要痛斥荀正脩,为什么他教朕要做明君,而自己却玩弄权术,为什么他教朕做仁君,自己却要谋害宗室。
      但是当朕看见荀正脩的时候,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穿着黑色布衣,坐在凳子上,翻着一本书。牢里很暗,所以李玉给了他一盏灯,暖黄色的,在昏暗的牢里看着居然有些温馨。

      荀正脩读得入迷,起先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狱卒拉动门的时候,荀正脩才注意到。
      “皇上。”荀正脩一眼就知道是朕,跪下行礼。
      狱卒和太监们退去,逼仄的牢房里,只剩两个人。

      “老师。”

      “罪臣不敢担此称呼。”

      朕坐在长条的凳子上。荀正脩跪着。

      朕问:“荀正脩,你后不后悔?”

      这是朕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如果没有改革,那你之前所做的事情,朕都不会知晓了。”

      荀正脩跪着回话,但是他抬着头看着朕:“不,只有罪臣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才会有今天的改革。”

      监狱昏暗,但是仅有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映得眼睛那么亮。亮得朕的心都要碎掉。

      “你要原谅朕,是宗亲要杀你,是你的政敌要杀你,所以朕才要杀你。”

      荀正脩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道:“臣绝无怨恨之心。”

      蜡烛灯芯偶尔噼里啪啦地响一下,让这个夜晚更加安静。

      “你知道徐行吗?”
      “嗯,丈量耕地的时候,徐行协助过罪臣。”

      “你知道吗,最初弹劾你的是他,但是最后替你求情的也是他。”
      “徐行是和你一样的人。”

      朕说:“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的雨夜,你第一次留在朕的寝宫。后来偶尔,你也会陪着朕睡觉。”
      “臣记得。”

      朕的声音逐渐哽噎,“你为什么,为什么留下。”

      朕好害怕,害怕荀正脩会说“皇恩浩荡,不敢辜负”,害怕他说“因为心存愧疚”。

      “朕问你,”外面的雨从小窗飘进来,打湿肩头,“你留下来的每一个夜晚,是因为朕…还是……

      “因为我。”

      在那一个瞬间,一道闪电劈下,光从小窗照进来,照亮一双害怕的眼睛。而后便是雷声,雷声好大,大得足以把天子的威严击碎。

      你为什么留下?
      是因为朕,还是因为我。

      “荀正脩,我……”喉咙发酸,哽噎地说不出下半句。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地上,打湿下面的土地,颜色变深,像是开了一朵小花,又像是墨点落在宣纸上。

      荀正脩跪在地上,我看见他站起身来,那张脸渐渐变近,起先他的唇落在我的眼泪上,很轻很轻,然后慢慢地移下来,到我的唇边,两个人的鼻尖相互厮磨,气息纠缠。
      肌肤相亲,耳鬓厮磨。
      他脱去我的外衣,这回没有向我行礼。那一刻,我不是天子,我只是一个人,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了。”荀正脩低声呢喃,“千刀万剐,都由你吧…”他嘴角甚至带着笑,
      那是与朝堂之中玩弄权术的朝臣,截然相反的洒脱劲儿。

      我有些恍惚,是不是这个才是真的荀正脩。
      可惜今夜之后,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可惜今夜之后,他没有机会告诉我了。

      我和荀正脩盖着被子,躺在牢房里的小床上,肢体纠缠在一起。牢里阴暗潮湿,但是我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温暖,荀正脩的身体热烘烘的。饕餮过后的温存,让我觉得,第一个想出肌肤相亲这个词的人,一定度过了一段美妙的人生。

      荀正脩看着我,“常洵。”周围很静很静。

      他看着我:“就算我下一秒死去,也觉得,足够了。”

      常洵,常洵,我的名字,天子的名字。

      床笫之间,有人低语我姓名,格外动情,又格外悲情。

      我就这么看着荀正脩,眼泪又掉下来,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他的臂膀紧紧抱住我,我喘不上气,可又不忍离去,我们相拥沦陷,舐皮吸骨,一时情迷。
      好久好久啊,久到我看见曦光初露,看见太阳初升……
      情意本该如洪水涌动,却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我真的,舍不得他死……

      我要走了,走出这里,我就又变回了朕——这个帝国里最有权势的、最绝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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