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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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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和荀正脩穿好衣服,朕的贴身太监来了,但他身后还有别的人。是准备把荀正脩押往刑场的狱卒。
太监端了一碗酒。
“朕赐你一杯送行酒,下辈子投胎做个农民,别做官了。”朕语气威严沉稳。
“罪臣谢过皇上。”荀正脩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行刑的人觉得着不合规矩,但是不敢说。来的年轻人本想出言说明,但是被年长一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朕看着荀正脩喝下那杯酒,他喝的时候并不犹豫,仰头喝下,喉结上下涌动。他把酒杯放在太监的托盘里,而后看着朕。朕好像读懂了那眼神,他在告别,不是跟皇上告别,是跟常洵告别。
四目相对,不久,荀正脩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血从嘴里流出来,他的身体站不稳,往前打了一个趔趄。随后便软了下来,刚好倒在朕身上。朕抱住他。
那是一个很重的怀抱,充满了血腥味。他的下巴垫在朕的肩上。
“谢谢…”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有朕听见。
他说“谢谢”,对下令要杀他的人说谢谢。
随后他所有的体重全压在朕身上,朕要站不稳了,周围的狱卒想上来把他架起来,但是朕摆了摆手,拒绝了。
朕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我小的时候,想要让你留下来陪我睡觉,又怕你拒绝。但是现在回想这十年里,我每一次挽留,你都留下来了。” 他的手最后抱了抱朕,而后便垂下去,再没了声息。
“你一次都没有拒绝。” 朕说,可是却不知道说给谁听。
那一天朕辍朝了。朕在位十年,第一次辍朝。满朝文武都等着,有的好奇,有的生气。一国之君居然没个理由就不上早朝了。
朕早上辍朝,下午的时候就有奏折递上来,来劝勉君王。折子来自赵启晏,张泽瑞,徐行……光是弹劾朕的折子就摆了半张桌子。
朕打开第一个奏折,是赵启晏递上来的。“为人君者,端正德行”,朕看着就来气,又拿了下一本,上面写着“晨例早朝乃祖训,上不可破也”,朕不看名字都知道是谁写的。朕一点儿都看不下去,但朕又想到之前,荀正脩给朕上折子,弹劾张泽瑞。朕还没来的及处理……
“张泽瑞,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爱民如子,擢吏部右侍郎。”
朕觉得张泽瑞就待在京城最好。虽然总是骂朕,但也总比霍霍百姓强。朕看到赵江的奏折,北边的战事已经胜利了,虽然打得很艰辛,伤亡惨重,但总归赢了。朕不知道赵江回来之后,得知荀正脩死讯,会怎么样。他会起兵造反吧。
后
面两日,朕依然没有去上朝。后世史书,记载是因为朕过度劳累,但实际上朕不累,朕就是想辍朝三日。
过了很多年,朕才想明白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
——朕想纪念他。
只有太后去世才可以这样纪念,朝臣甚至亲王都不可以这样做,朕想纪念他,但是又觉得皇家尊严不可失,所以有些矛盾。
到了朕第四日去上朝的时候,赵江回来了。朕给了他赏赐,又升官,但是朕全程不敢看他。朕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说完了赵江,李玉难得在朝堂上跟朕讲话。
“皇上,荀正脩家人,及其家丁已经发配,其家产全数充入国库,赏赐的田地皇庄全部收回。”
“荀正脩父母年事已高,发配就算了。”朕说。
李玉知道朕的意思。
但其实,朝臣都知道,荀正脩的父母即使是留在京城,也会很艰难。墙倒众人推,曾经一手遮天的朝臣倒了,那曾经被遮住的其他人就会反噬。
那日没过多久,朕就得知消息,荀正脩父母自缢在荒郊的寺庙里。
下了朝,朕去用早膳,菜一道一道上来,后厨居然上了一道酒酿圆子,朕当场发怒,掀了桌子。
“朕不喜欢吃酒酿圆子,不知道吗!!!”
宫女太监都跪在地上发抖,贴身太监要吓死了。
“回…回皇上,之前的菜品上有这道菜,所以奴才以为皇上喜欢……”
朕看着跪着的他们。
没根儿的太监,注定孤老的宫女,皆是命不由己。
朕怒着怒着,就笑了,哈哈大笑,全无半点天子风范,不像天子,反到像个疯子。
朕,何尝不是,命不由己。
几个月过后,荀正脩的死,过去了,但是朝堂之上“反荀”的风波还没有。荀正脩在世时提拔过的官员,荀正脩的学生,和荀正脩交往过密的门生都受到了牵连。朝堂上所有的人都害怕和荀正脩扯上关系。之前有关系的,也连忙撇清。
朕每天都会收到揭露荀正脩往日“恶行”的奏章。还有人联名上书,要求将荀正脩鞭尸…这一次,朝臣们都揣度错圣意了。但凡此刻朝中有人敢为荀正脩说句话,朕马上可以提拔他到二品,但是没有人。
朕本来不想理会的,但是情况愈演愈烈,朕本来想制止一下,但是被一个人抢先了。
“臣,徐行,有本上奏。”
“讲。”朕端坐在龙椅上。
“臣以为,荀正脩畏罪自尽,已受到应有的惩罚,朝堂之上,反荀风波大起,官员人心惶惶,整日把精力放在‘反荀’上,而不是民本上,实在是有伤国本和社稷。”徐行说。
“徐行,你……”朕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好时机。官员们都默默地等着,等着朕处罚徐行。
“徐行,忠贞死节,劝谏有功,入内阁,接替荀正脩留下来的赋税改制。”
起初在朝堂上还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此刻摇身一变,成了首辅。
朕以为朝堂之上又会满座哗然,但是没有,这个结果和朝臣们想的大相径庭,老夫子们来不及满座哗然,他们唯一知道的是——
徐行取代了荀正脩。
下了朝,老臣们凑在一起揣摩皇上的圣意。
赵启晏捏着自己的山羊胡子说:“依我看,徐行会是下一个荀正脩…”
“赵大人的意思是……”
“荀正脩当年风头多盛,但如今呢。”赵启晏带着算准的,得意的笑。同僚们相互传递了一个恍然大悟但又不明说的表情。
又过了很多年,荀正脩的影子在朝堂上完全淡化了。
有大臣向朕递折子,后宫稀疏,皇嗣还没有……
是挺稀疏的,后宫里目前只有一个皇后,和三个妃子。于是,扩充后宫成了这个国家最紧急的事情。
被选入宫里的女人都是朝臣或者地方大员的女儿,知书达礼,举止端庄。
宫里的晚宴上,朕喝了酒。迷迷糊糊地看着殿里,就连晚宴上的歌舞都格外地无趣。
不管有没有好的家室,是不是贞洁之身,都无所谓,哪怕是怀胎的孕妇,只要有风趣,朕都愿意和她们在一起喝酒玩乐,但是……
朕看着下面坐着的女人们,觉得索然无味。又扭头看了看朕的皇后。皇后是太后在世时嫁给朕的。
她生得极美,她爱皇后这个名分,胜过爱朕,也胜过爱她自己。
朕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一只手拿着酒杯打算喝酒,余光里瞥见朕的目光,但又假装看不见。在宫里,只有醉酒才好熬过每一个寂寞的夜晚,皇后也不例外。
朕起身,叫乐官不要再弹奏。
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随着音乐的停止,逐渐显露出其寂寞的实质。
大殿里死气沉沉的。朕迷迷糊糊随手指了一个舞女。
“你,给朕唱一曲。”
舞女没有学过唱歌,吓得跪倒在地上,说:“奴婢真的不会唱歌,奴婢是舞……”
朕的太监看到情况不对,连忙给身边的小太监说了句话。小太监从后门跑了出去。
朕走到舞女面前,抬起她的头。
“唱——”大殿异常安静,这一个字音仿佛在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奴婢真的…”
“不唱?朕叫你唱,你敢不唱!”
“来人啊。”朕扭头示意后边的太监,却无意中看见皇后,还在喝酒。她根本没有抬眼看舞池中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
“把这个舞姬杀了。”
舞女知道自己要死了,吓得浑身战栗。
朕站不稳,身形晃了一下,一转头,恍惚看见荀正脩站在大殿的门口。
不对啊,荀正脩已经去世很久了。迷迷糊糊看过去,原来是徐行。
“啊徐卿,你来了。”
徐行拱了拱手,算是行礼了。
“皇上,宫女无辜,皇上收回成命吧,臣扶您休息。”他这样淡淡的语气,让朕想到那个人。
朕愣住,继而点了点头,“好啊。”
徐行陪朕往寝宫走,要路过一个花园,朕走着走着,便开始哭,朕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花园里没有人,只有朕的哭声,朕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朕喝醉了,手搭在徐行的肩膀上,“你不是荀正脩,你不是荀正脩。”朕看着徐行。
、他没有像其他朝臣一样,指出朕不符合天子的举止,而是任由朕揽着。
“荀大人,已经离开六年了。”徐行说。
他看着朕,他的眼睛里有些同情。朕也看着徐行。
“我好想他。”
思念在这个夜晚,同黑暗一样,浓重到了极点。
那夜除了徐行,和朕的侍从,再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而第二日早朝,朕依旧如故。朕坐在龙椅上,冠上的珠帘垂在眼前,纹丝未动。
又过了五年,朕三十岁。
赵启晏去世了,那个精明老道的臣子,死也想不到,自己的结局和荀正脩很像,他死之后,其家眷圈地占田,放高利贷的事情被翻出来,呈递到朕的面前。他的家人有的被流放,有的自缢。
到了朕四十岁的时候,徐行也去世了。
那时候,他已经完成了荀正脩的改革,国泰民安,政治清明,而没过多久,漕运又出了问题。
他去南方整治漕运,劳累过度,在回程的途中生病,猝然离世。徐行离去让朕觉得,朕和荀正脩之间仅有的、细微的联系,彻底荡然无存了。
朕在早朝上得知这个消息,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奏折,又看了看下面立着的朝臣。安静的大殿上响起朕的笑声,悲切又绝望。
这就是我的帝王生涯,起初并非本愿,而后也并不顺遂,我爱的人被我下令杀死,与之有关的人也一个一个离去。而本该爱我的人却冷淡无情。
我的帝王生涯没有热血沸腾,有的只是妥协和失去。向朝臣、宗室、甚至我的人民妥协,向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制度妥协,最后失去我的一切。
我四十岁了,我的帝王生涯好像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我要放弃了。我遣散了周围的侍从,独自走向书阁,这条路一如我初进宫时的样子,但我心却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自由了。
选自《西梁志》:
“正德五十三年,梁高宗,常洵,缢于书阁,享年四十岁。高宗在位三十二年,期间改正官制,远近必清,丈田均粮,被泽无疆,革税新制,圣德广密,爱民如子,兼听万事,然多忧早逝,谥号‘哀’ ,史称梁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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