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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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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荀正脩丈量晚全国耕地之后的几个月里,万事太平,好像暴风雨要来之前平静的海面。荀正脩下一步就要开始打击地主了。
先从京城开始,从荀府开始。荀正脩带头把不明的田地清出去,京城的大户和朝臣都不敢私自在藏匿土地,以京城为点,一场收缴土地的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中央好像有一种狠劲儿,势必要把那藏匿的三点几亿亩耕地从乡绅富户手里要回来。从开始到结束,六个月。荀正脩每天要处理这些事情,到了晚上,还要给朕上晚课。朕知道荀正脩这六个月很累很累。
“老师,这段时间辛苦。”朕坐在书房里,荀正脩坐在朕的对面,朕叫荀正脩来喝茶。
“既然老师田地已经丈量,土地已经追回,那老师下一步要便是改革赋税了。”
荀正脩点了点头。
“这可不容易。”朕喝了一口茶,茶是去年从福建进贡来的。特种的茶树每年只能产一点。茶很香,口感层次丰富,起初是淡淡的茶香,但是后面则越发地醇厚,甚至口中生甘。
荀正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好像并没有品出其中味道来。
“皇上,此时赋税改革是关键,但也要打击腐败,整顿吏治。臣此次出行,地方各级官员层层勾结。”
“卿觉得,应该哪个当先?”朕问。
“臣以为,吏治当先。”荀正脩又喝了一口茶,还是没有什么溢美之词,可是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是江南公子哥那种风流慵懒的嗓音,但是胜在沉稳坚定。
荀正脩接着说:“精简不必要的官职,打击贪污。”
朕点点头,说:“老师既然明了,那老师就去做吧。”
几天后,朕下达了诏书,各地裁撤不必要的官职,命三法司开始修订官员贪污的法律。朕知道贪污是永远没有办法杜绝的,能做的只有整顿,还有以儆效尤。
自整顿开始,就有几个地方大员因为贪污被杀,有的为了保全家人及其党羽,选择自尽。闹得京城官员人心惶惶,朕甚至知道有的官员罪不至死,但是没有办法,改革总是要牺牲的。而没过两天朕的桌子上出现一封秘奏。
秘奏,不经过文渊阁,由锦衣卫直接交到朕手上。
上书一句话:司礼监掌印太监冯玉与前朝首辅荀正脩勾结。
桌子上是几封书信,朕打开一看,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冯玉和荀正脩的亲笔。而里面的内容是关于撤换宫中太监,以及军队的装备。
我朝最不可容忍的,就是朝臣和阉党有瓜葛。但是朕没有想到,司礼监的手居然可以代替兵部来做决定。
朕坐在书桌上,气得发抖,朕想到很久之前,早上朕和荀正脩用膳,偶然出现的酒酿圆子。
饭是冯玉弄的,冯玉从来知道朕的喜好。朕还在想为什么桌子上会有朕从不爱吃的酒酿圆子,现在想来,早就有端倪了。
一朝天子,岂容戏弄!!!
朕一挥胳膊,桌子上的折子和茶杯都被打翻到地上,茶杯里的水溅到折子上,把墨迹晕染开来。
冯玉听见书房里有动静,急忙跑进来。
“皇上!这是怎么了?”冯玉关切地问。但是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冯玉。伴君二十载的人,在宦海里沉浮的人,总是对危险有一种直觉。
冯玉感知到什么,弯腰去拾被打翻的折子,刚拿起,就看到被墨迹晕开的“勾结”二字,再大眼一扫,直接跪在地上。
“老奴,罪该万死!!!”
朕走到他跟前,让他抬起头来,朕还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陪朕长大的人。
他老了。
比朕记忆里的要老很多,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透着老道精明的光,可是因为年岁渐长,眼眸却浑浊。
朕长大之后,叫他冯玉,而在朕小的时候,朕总是叫他“大伴”,宫里没有同龄人,所以大伴总是陪着朕玩。
他不像朕的仆人,而是像朕的亲人,他慈祥,博学,写得一手好字,朕还记得他握着朕的手写大字的时候,他的手有些干燥,但也温暖。
“如果朝臣知晓你的勾当,你会有什么下场?”朕蹲下,询问跪着的人。
“奴…奴才愿以死谢罪。”冯玉已是满脸泪痕。
朕起身,回到书桌跟前,这张红木桌子,在朕小时候就有了,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冯玉握着朕的手,写下“励精图治”几个大字。朕总能闻见淡淡的木气,混着墨香。
朕此刻又拿起毛笔,在这张桌子写下些什么。位置和姿势和小时候都是一样的,在空间上完全交叠,可是境遇却截然不同。
朕一边写,一边说:“大伴老了,朕在金陵有一套宅邸,大伴就在那里安享晚年吧。”冯玉磕头,把头磕得邦邦响。
那响声里有不甘,有悔恨,或许还有一些不舍吧,朕猜想。
朕把写了朱批的纸在空中扔下来,纸张左右飘落,半分不由自己。
冯玉抬头,看见纸上的字。
“无召,不得入京城;不得离金陵”。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第二日早上上朝的时候,朕一如往常,只是身边宣礼太监变了一个人。众人有些惊诧,但是无人敢问。只有荀正脩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朝就禀报了几件贪污冤案,朕让人移交三法司,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同时处理。
下了朝,朕没有留荀正脩,但是荀正脩没有走,朕下了朝用膳,朕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地久,不知不觉居然下雨了。
朕走到书房,看见荀正脩在偏殿站着。
他抬手向朕行礼。
“臣,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朕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声音又响又亮,回荡在殿上。而四周静默着,只有雨声打在房檐上。
旁边的宫女和太监都被下了一跳,想看但又不敢看,只好低着头,偷偷往过瞟。
“你有几条命?”朕冷笑。
“冯玉已经动身去金陵了,朕念你在朝堂上还有未尽之事……这事儿,朕就当做没有发生。”朕的掌心有些发麻,忍不住攥了攥。
荀正脩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朕早些年以为荀正脩在朝中德高望重,但是现在朕发掘荀正脩不止于此,荀正脩是权倾朝野。
好一会儿。荀正脩跪在地上,朕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师,一旦事发,朕怎么保你,老师还怎么继续自己的抱负,嗯?!”
朕说完便走了。
朕不知道荀正脩那天在那里跪了多久。
荀正脩的威严还在。
他的改革也在继续。
所有人等着看改革带来的效果。太多人因为贪污收到牵连,荀正脩树敌无数。有人准备看荀正脩的笑话,有人准备扳倒荀正脩。
荀正脩当时正在文渊阁处理政务,下达新的命令——田赋,徭役合并收税。在后世的史书上记载着,荀正脩的这场改革,为国家带来了五十年的繁荣。只有朕知道,这样的繁荣是虚假的,它只是轻飘飘地浮在这个庞大的,腐烂的帝国之上。
荀正脩正拿着毛笔,在公文上写下红色的朱批,突然一群人闯进来。
“荀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开口的是锦衣卫的陆炳,一群习武之人,乌泱泱地站在文渊阁。每一个人都身着黑衣,没有一点花纹。
荀正脩没有理会,而是继续拿着毛笔写着什么,他的手依旧很稳,字迹工整有力。
“大人,我们不想让您难堪。”陆炳双手抱拳。
荀正脩看着陆炳:“劳烦陆大人,请等我把最后一封文书写完。”荀正脩又低下头写完了最后几个字。他有一种预感,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用朱砂写字了。
信写完,荀正脩转身递给身边的人。
“中书省户部尚书薛大人亲启,并通晓各州府执行。”
这是荀正脩在文渊阁的最后一句话。
锦衣卫并未在诏狱关押荀正脩。荀正脩被单独关押起来。
几天前。
一封奏折摆在朕的桌子上。奏折是辽王之子常奇写的。里面写了十年前,恭王府里的一桩命案。
恭王的侧妃,意外身亡。
恭王的侧妃也是朕的亲生母亲。那时候,恭王妃的孩子已经二十岁了,不可能直接当皇帝,所以选择了朕。朕十岁入宫,入宫之后没几天王妃就死了,恭王府说是病死的。母亲之前还来宫里看过朕,朕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朕。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的情感,给母亲招致杀身之祸。
朕看见奏折下面的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上面是朕最熟悉的字迹。信纸有三页,写了很多,朕读完之后,脑子里只有其中的一句话。
“留子去母,否则后患无穷。”
朕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倒,手撑了一下,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杯,站在外面的贴身太监听见声音赶忙进来。
朕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呼吸不上来。
“冯玉…冯玉……”
朕求救。
“皇上怎么了,奴才这就去叫太医!”小太监弓着身子,跑进来。
朕瘫坐在地上,慢慢看清来的人,不是冯玉。
新来的小太监揣摩着圣意,说:“皇上,前司礼监太监冯玉已经在金陵了。”
朕瘫在那里,发愣, 眼神漫无目的地散着,找不到一个焦点。
“是啊,冯玉已经在金陵了,是朕搞错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天子的气魄,只是悲切。
那几张信纸落在朕的脚边,朕眼睛通红,小太监在旁边说话,但是朕什么也听不见。
朕说:“叫锦衣卫陆炳来。”小太监又弓着身子跑出去。
荀正脩,荀正脩……
朕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