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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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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谈话过后,没什么大事,三个月之后的某天早朝,荀正脩当朝上奏,开始测量土地。不是京城的田地,不是王室宗亲的田地,而全国所有的田地。
那日在大殿上,朕准了荀正脩的奏章。朝臣没有公然的反对,他们只是疑惑。为什么从最初的豪绅富户突然变成了看似毫不相关的土地。当时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渐渐地有人反应过来了。
最先是赵启晏。他当朝上书反对大规模地全国丈量土地,理由是劳民伤财,打扰百姓生息,而最主要的是,自立朝之初,还从未进行过由中央下达的丈量田地命令。
气得朕都想笑了。赵启晏的一切决策,都并非事实本身,而是祖宗的教训。
“赵卿,天子一言,不可朝令夕改,也是祖制。”朕看着赵启晏,心里觉得爽快。赵启晏没有再说话。廷臣之中还有想要反对的人,但是看到朕和赵启晏这种无形的交锋,便无人再说话。
而最主要的是,北边的狄人打过来了。
北边的狄人来得又快又狠,赵江此刻在边疆赶到北地也要半个月。荀正脩到南方去丈量土地。而北地战况陷入僵局,气势低迷。朝廷不知道该怎样做了。
朕先派快马告诉赵江即刻赶往北地,然后,朕在朝堂上又做出一个决定。
御驾亲征。
朕希望检验军队,本朝是文官治国,重文轻武,面对此刻的战情,那些成天嚷着“以天下为己任”文官此刻是不会表态的。而矛盾的是,军队也是由文官来掌握的。
金戈铁马的刺激性,比起朝堂之上的繁文缛节更能吸引一个年轻的帝王,但是朕更想看看那些为了国家死守国门的勇士们,想看看他们的军队生活。而且,荀正脩不在朝中,朕觉得没有意思。每天早上上朝,朕都下意识地往荀正脩站的地方瞥一眼,看见荀正脩不在,朕就不想上朝。
御驾亲征着话一出,满朝的文官都跪下开始劝诫。本来还有党争的文官集团,突然因为这一件事,团结了起来。
整整一个月,没有了党争,没有了骂战,只有一件事情——劝朕放弃出征。
朕未曾理会,而是着手整顿军队,每日赶往练兵场,有一天,几封奏折摆在朕的桌子上。
朕最初以为是劝朕放弃出征的,但是翻开奏折,里面居然是和荀正脩有关的事情。而事情也与丈量土地无关。
是很早很早之前,荀正脩的别府起火,朕赏给荀正脩一千两去修筑,朕想着,一个别府,一千两绰绰有余,但是奏章里说荀正脩修筑别府的钱,是三万两。
奏章里批评荀正脩奢侈,有违臣子节简的风范,没有起到带头作用,而顺带地,还隐约地提了一嘴三万两的来源并不是来自于俸禄。
朕看到奏章,朕知道荀正脩一旦开始作为,那必然有人要中伤他。朕拿着笔,想着要写什么。最后落笔写了三个字。
“知道了”。
这三个简单的字实则包含着深微奥妙之处,即,对奏章内的建议并未接受,但也不必对建议者给予斥责。
朕开始接着批下来的奏章,不出意外,都是劝朕不要出征的。朕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就是“皇上三思啊”。
改得朕烦。朕想到要是荀正脩在就好了。荀正脩肯定能说服百官让朕出征。荀正脩不像赵启晏。赵启晏只会用祖宗教条来说教,在不行就开始倚老卖老地唠叨。而荀正脩不同,他话不多,但如果说话,那一定掷地有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说的就是荀正脩。
过了几天,早朝,朕看着下面,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朕坐定了之后,一大半的文官都跪下了。还是那个主题,劝朕不要出征。
和往常一样,朕想打个岔,把这事儿绕过去,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朕在说完话之后,无人回应。好像他们一定要劝朕不要出征,不然就永远不要进行别的政事。
表面上是“劝”,实际上是“逼”。逼迫朕向他们妥协。
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朕很怒,也很慌。朕看着跪下的文臣。武将们站着,以一种无力的目光看着朕。
那些武将都曾与朕在马场比试过,大多胸怀坦荡,身手不凡,但是面对朝堂之上的种种,他们一窍不通。
朕此刻的反应很重要,尤其不能发怒,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而如果朕此时发怒,也仅仅只是把前面桌子上的几个折子打到地上。要是发怒没有与怒火相应的后果,那么今后天子威严便不复存在。
朕看看他们能跪多久,他们既然不怕,那朕也不怕。朕等着。大殿里尴尬又安静。朕等着跪着的人开口。
朕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人。心里突然有一种悲凉的感情,像洪水一样涌到心上。朕突然觉得“天子”,也不过是这个古老帝国制度之下的一种产物。
朕想哭,朕想荀正脩。
朕想问问他怎么办。
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大臣站起来。
“臣,徐行,启奏。”
“说。”
“荀正脩在江南地区,收受官员好处,苏杭远离京城,荀大人出行花费奢侈非常人所能想象。”
朕不知道他们闹得是哪一出。一会儿是荀正脩,一会儿又是出征。
朕问:“你既说是奢侈,那你说说有多奢侈?”
“荀大人在江南,所乘步撵需要三十二个轿夫。而丈量土地这一路上,地方官员也是好处不断,荀大人也未曾拒绝。”
徐行说完,大殿上更安静了,但没有尴尬,只有恐怖。
“徐行,拉下去,廷仗二十,罚奉一月。”朕说。
“还有谁要上奏?”
跪着的人不吭声。
“臣。”
赵启晏说:“出征一事,关系重大,荀正脩远在江南,若皇上出征,朝堂无人掌握……”
朕讨厌赵启晏,但是他此刻说的话并无道理。
“赵卿说的不无道理,容朕再想想。”朕既然都退让了,跪着的老臣自然懂这个台阶要下。所以大家零零散散地都站起来了。
“北方战事,几位将军准备得怎么样了?”
武将张平上前走了一步:“回皇上,兵马已经准备妥当,粮草已行。”
朕点了点头:“好,诸爱卿,要是没什么要上奏的,今日早朝就到这里吧。”
早朝散去。
赵启晏和同僚们并肩走着。
“赵大人,皇上今日仗责徐行,看来荀正脩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是几封弹劾奏章就可以撼动的。”略显年轻的官员有些惆怅。
赵启晏拿手捋着胡子,笑得精明:“一封两封皇上自然不信,那四封五封呢?”
赵启晏接着说:“这些事情都是真的。荀正脩为人自矜而奢侈,此刻虽然权倾朝野,但是总有一天会反噬。”
“况且,”
赵启晏讳莫如深地停顿一下,“还有杀招没有亮出来呢。”年轻人不懂。
赵启晏勾了勾手,示意年轻人凑过来,并在耳边低语。其实周围没什么人,但也许是这个秘密太过恐怖,好像不加遮掩地从嘴里说出来便会被这个秘密波及。
年轻人听完,背上冒了冷汗。
如果这个事情被皇帝知晓,荀正脩不光事业上要走向终点,他的生命也要走向终点。
年轻人先是心惊,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如果赵启晏此刻也抬头,他可以看见自己学生眼中的恐惧。
“老师,为什么非要置荀正脩于死地?”
“如果不先下手,荀正脩一定会置老夫于死地,而丈量田地,改革赋税这种事情,触动乡绅富户的利益,乡绅富户又和地方大员纠缠,地方大员又和朝廷重臣纠缠,你看看,荀正脩此番触及这么多人的利益,想让他死的人不在少数。”
赵启晏这些年纵容其家人霸田占地,其弟在京城放高利贷也是出了名的。他当然不希望荀正脩收地,而这朝堂上的官员,有的比赵启晏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最终还是没有亲自出征,因为在那之后,当朝的重臣以辞职来逼迫朕不要出征。所以朕妥协了。
那日在城墙上,朕目送武将们出征,天子送行,也算是对士气的鼓舞吧。朕站在城墙上无奈地想。
过了很久,荀正脩回来了。
荀正脩归京的三天后,朕和他在早朝上相见。
几月不见,荀正脩变黑了,或许是瘦了,他脸上的棱角更分明,眼神也更凌厉。
朝堂上讲了关于北边的战事,边关寒冷,但是士兵们的装备都不够,所以仗打的很艰难。但是朕没仔细听,朕心思都在荀正脩那里,朕忍不住往荀正脩那里看,以至于荀正脩开始拿眼神警告朕。
下朝之后,朕回书房,打算看奏章,以及等荀正脩来找朕。
冯玉通报,而后引着荀正脩往里走。荀正脩看到朕,先是行大礼。
他跪在地上,等着朕说“老师劳累,不必行此大礼”,然后朕再亲自扶他起来。
但朕没有。
转而来的,是几本奏折落地的声音。那是弹劾荀正脩的奏折。
荀正脩还跪在地上。
朕的话从他上方传来。
“老师,看看吧。”朕说。
“他们想冤枉老师,但朕不相信。”
“弹劾你的徐行,被朕当廷仗责。”
朕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荀正脩翻看那几本奏章。等他看完了朕才把荀正脩扶起来。
一切都点到为止。
“老师晚上的时候,跟朕讲讲老师这一路的发现以及全国耕地的面积吧。”朕坐回到书桌后面。
荀正脩离开的时候,朕在假装看奏折,没有看他,因为朕不敢。朕相信这些弹劾的奏章都是假的,但是朕不爽。
这是第一次,朕告诉荀正脩,朕是天子。
权力好像在这一刻颠倒。
晚上的时候,荀正脩来和朕讲他的所见所闻。他带了很多的卷轴,地契。
“本朝之初的土地有四点五亿亩,而现在有七点八六亿亩。”
“其中的三亿亩土地,小部分是农民开荒出来的,未向官府登记,而大部分,都被地主、宗室、亲王占去隐瞒了……”
荀正脩最初在讲全国土地丈量的事情,事情讲完了,但是朕不想让荀正脩走。朕让荀正脩给朕讲南方的风俗,他讲着讲着,朕困得开始打哈气。
朕迷迷糊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朕感觉有人拉朕的胳膊,“皇上,去睡觉吧。”荀正脩说。
“老师今夜留下吧。”朕说。
荀正脩又留下来了。
朕发现荀正脩的心,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柔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