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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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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一次。
这不是第一次荀正脩和朕睡在一起。
那时候朕十岁,才被接到宫里没多久,先皇刚驾崩,朝堂之上血雨腥风,后宫里太后正沉溺在丧子之痛中。前朝后宫,没人顾得上朕。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荀正脩选择远离朝堂,自愿成了朕的老师。
天子的老师,外人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实际上远离朝堂,对于那些初入政坛,希望有所作为的年轻人,并不是一个好的职位。但荀正脩还是来了。除了荀正脩,剩下给朕上课的人都是七八十岁的老臣。
那些老臣给朕上完课之后,都会离开。荀正脩也是。
但是有一天,荀正脩上的是晚课,讲了很久,朕已经忘记他讲的是什么了,那天晚上,开始下雨,继而打雷。朕唯一的一次,希望课能再讲长一点儿。
朕不喜欢打雷,以前打雷的时候,娘总会抱着朕。但是自从来到宫里,便没人这样。朕总是一个人,睡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睡在一张大床上。
那天打雷,荀正脩要冒着雨离开,朕有些着急地从书桌后面饶过来,斗胆开口。
“今夜雷雨,老师不如留下来吧。”
朕有些局促,不想让荀正脩看出来朕是因为害怕雷雨。
天子怎么会怕呢?
荀正脩看着朕,笑了一下:“好。”
朕那时候以为他感念朕的皇恩。
朕现在回想起那个笑容,知道荀正脩早就看出来了。
荀正脩在那个夜晚留下来了。
朕十岁,还很瘦小,而那时候,荀正脩二十四岁。和娘抱着的感觉不一样,成年男性的胸膛温暖,宽广。贴着朕的后背,胳膊把朕包裹住。前者是一种温柔,后者则是一种心安。
从那天晚上之后,朕有一种莫名的坚信,荀正脩一定不会害朕。
虽然朕偶尔因为学习被荀正脩批评,或者责罚,但是他一定不会害朕。
但是后面朕长大,荀正脩很少再和朕睡觉。现在想想也是屈指可数的几次。
现在又像十年前一样了。
晚上荀正脩还是像原来那样搂着朕,只是鼻息喷到朕的颈窝,有些痒。但朕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朕醒了,看见荀正脩还在睡觉。朕想起来,但是荀正脩胳膊把朕缠着,又扯回床上。
“老师,醒了吗?”朕说。
“嗯。”荀正脩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有些懒。着和平时严厉的荀大人不一样。
“老师最近在修筑别府吗?”
“嗯,之前起火了。”虽然是小事情,但是荀正脩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朕说。
“朕赏老师一千两白银,老师拿去修吧。”
荀正脩这回,没有行礼,而是揉了揉朕的头,道:“谢皇上了。”
又躺了一会儿,朕和荀正脩打算起床了。
荀正脩从朕的书房离开直接去文渊阁。两个地方离得只有一千米,但是朕从未踏入过文渊阁。
朕起来。开始看从文渊阁呈上来的奏折。
所有的奏折都要经过文渊阁的首辅们阅览再由太监呈上来。朕翻看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张泽瑞。
一个名满天下的清官。
朕还很好奇是谁这么有胆量,连内容也没看,一看奏折下面的章子,发现是荀正脩递上来。
“臣观巡抚张泽瑞,瑞为官清廉,秉公无私,然过犹不及。瑞任杭州巡抚,隔绝商贸,丝绸,甜食等往来,琐碎苛细,民弗活矣,而瑞之于民田,大加干预,臣以为,豪绅富户应控其田地,借富欺穷者,以一儆百。然瑞大小案例一一解决,南方土地复杂,豪绅,小户土地交互错杂,瑞莫知所辩析,多有不公。”
朕看着折子,想着怎么办,要不把张泽瑞调离好了。调到一个很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的职位上。
很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意思就是说,让张泽瑞当一个品阶很高的,没有实权的官。
朕很发愁,张泽瑞为官三十载,两袖清风,这样的好官,朕不能委屈了他,但是他又怪癖而执拗。
一个巡抚,成天关心节省纸张这种细枝末节……
朕把折子拿出来,想着跟荀正脩到时候再商讨。
到了上朝的那一天。朕坐在龙椅上,下意识地往斜后方看去。
没有太后。
朕第一次上朝感到自由。
朕坐在龙椅上,等待冠上的珠帘,不再晃动。
这个东西叫冕旒,为了规整君王的行为,不让君王有失天子气魄。朕小的时候,头老乱晃,晃动这些玉串,总被太后训斥。现在太后不在了,可是朕也没有心思去晃动它们了。
“朕…”太静了,都有回音。
“田地,一直是国家的心头大患。”下面没人说话。
“田地不安,则赋税不充盈。欲治田地,先治豪绅富户。”
豪绅富户。
这几个字一出现,下面一片哗然。
事情是这样的,国家税收很大一部分来自农民,但是这些豪绅们把农民的土地占去,农民没有地可种,交不起税,国库就没有钱。
而豪绅富户,触及的利益盘根错节,上至天子近臣,下至地方诸侯,都有瓜葛,所以很难,所以满朝文武会哗然。
大臣们和左右交头接耳的时候,荀正脩没有动,他穿着绣着蟒纹的朝服,站在那里。
他理解朕。
赵启晏率先站出来叫停。
“皇上,三思啊。”
妈的。朕就知道第一个会是他。
赵启晏苦情地弯着腰说话:“士绅耆老自古就维护地方,治理地方,祖宗之法不可破啊!”赵启晏说话的时候,手还颤抖着。
朕等了一下。
“那赵卿觉得民就不重要了吗?赵卿忘了祖宗还说过国以民为本了吗?”朕反问。
赵启晏开口:“乡绅士绅,都是饱读经书,皆知以民为本。地方上留有余地,不可管理过度啊。”
“那赵卿……”
“随意改动,有违国家根基啊!!”赵启晏打断朕说的话,居然颤颤巍巍地跪下了。
他这么一跪,后面大臣也跟着跪下了。
虽然此刻局势很胶着,但是也很清晰。跪着的,是赵启晏一党。还站着的。是荀正脩一党。少数中立。
朕不知道怎么办了,求救的目光转向荀正脩。
朕看见荀正脩对朕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在这上面纠缠下去了。
朕长叹了一口气。
“边疆呢?与边疆的互惠搞得怎么样了?”朕问。
“皇上,边关因有军队驻守,目前稳定。边关百姓与外帮人贸易往来频繁。偶有冲突,但皆是贸易中的小摩擦。”赵江说。
赵江是青年才俊,得荀正脩提拔,受荀正脩指导,事情办得快而准。
朕小心地点了点头,怕冠上的玉串晃得太厉害。
后面几个礼部的大臣又说了说今年科举的安排。反正是变着法儿地考四书五经,也考不出什么花来。
早朝开了一个时辰,朕就让他们下朝了。
众人都走了之后,荀正脩留下来。
“荀卿,留步。陪朕用膳吧。”
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上端着盘子。里面的食物精致,种类繁多。
“这个赵启晏,真是气死朕了!!!”朕抱怨着。
“皇上,为人君者,岂……”
“朕知道了,朕又失态了。”朕打断他。
荀正脩没说话,跟着往前走。
有个小圆桌,早膳都摆在那里。
荀正脩等朕坐下。
朕落座,一抬头,看见荀正脩,冯玉,还有那些宫女太监,都站着。
“荀卿,坐吧。”朕抬了抬手。
“谢皇上。”
一桌子菜,有肉,有甜品。
朕看到早膳有酒酿圆子,眉头皱了皱,朝冯玉喊:“为什么会有这道菜?怎么早上会有酒酿。”
朕不喜欢吃这个东西。
冯玉还没开口,荀正脩先说话了。
“不碍事,皇上,臣爱吃。”
“啊,老师喜欢吃啊,那老师多吃一点。”
朕和老师面对面坐着,想到今天早上赵启晏颤颤巍巍地跪下,朕的心就越来越急。
“老师,要怎么把乡绅富户的土地拿给百姓啊。”
荀正脩舀着酒酿圆子。
“此事要隐晦,而且不易察觉。”荀正脩说。
朕不知道他有什么意思。饭桌上静悄悄的。
荀正脩开口:“让臣来吧。”
朕抬头,看着他。
“首先要丈量清楚本朝到底有多少土地,这样才能查清这些年到底漏缴了多少田税,其次是合并徭役,赋归于地,计亩收税,使官吏豪绅难以巧立名目。最后改变劳役,改由政府招人,而不是地方征召。”
朕看着他,他想的足够远。
“赋税,田地这些事情盘根错节,其中利害非常人可想象……”
“老师,你着手去做吧。”朕说。并且朕取了自己的玉佩给荀正脩。佩上的姓氏代表了皇族。
“老师此番丈量耕地,必然阻挠重重,丈国均粮,但有执违阻挠,不分宗室、官宦、军民,据法奏来重处,老师不必向上禀报。”
改革可能需要很久很久,一年两年,或者十年。也需要很大的牺牲,古往今来,李斯晁错商鞅皆是例子,但是朕不怕,荀正脩也不怕。
朕和荀正脩的谈话终止,两个人就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但是彼此都踌躇满志。这种热血恰到好处,少一分不够,多一分又过火。
荀正脩早年回避前朝的血雨腥风,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而朕作为一个年轻而有野心的帝王,渴望对自己的国家有所贡献。
朕和很多朝臣一起吃过早饭,但是朕最最不会忘记的就是和荀正脩一起的这天。当时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但那一天,把朕和荀正脩的命运推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早饭吃完,荀正脩回文渊阁和其他的首辅处理公务,朕也回书房,看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