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帝王生涯》金刀

1、第 1 章

　　太后薨了。

　　听闻噩耗，朕是第一个奔向太后寝宫的。
　　一来太后驾崩，举国都应该悲痛哀悼，朕作为一朝天子，理应带好这个头。二来朕想确定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太后不是朕的亲生母亲，朕不是嫡系皇室，朕是从宫外抱来的。朕的叔叔，也就是上一任皇帝，自缢了，但他膝下无子嗣，皇位这才轮到朕了。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岁。太后每日垂帘听政。

　　正德十一年，冬，慈恩圣烈皇太后驾崩。出灵那天，漫天飞雪，京城一片素缟。

　　一想到以后上朝再也不会有人垂帘听政，朕就开心，笑得发颤。朕跪在灵堂前，捂着脸，身体抑制不住地抖动。在外人看来，朕这种“无声的哭泣”比撕心裂肺的哭泣看起来更要显得悲伤些。

　　朕的贴身太监冯玉走过来，用他那细细的嗓音说：“皇上孝顺之心天地可鉴，还望皇上保重龙体，不要悲伤过度啊。”

　　他的话朕很满意，但是他话还没有说完，朕就见后面带着哭腔的嚎叫。

　　“太后啊！啊……”好像哭得要断气了一样。

　　这声音把朕吓了一跳，朕和冯玉一起回头，是三朝元老，赵启晏。此人对于陈旧保守的祖训规矩非常推崇。朕说什么他都反对，每一次都要上个万言奏章，从三皇五帝开始说起。要不是太后，朕早就让他退休了。

　　他和太后是一伙儿的。

　　和他同一战线的太后死了，他哭得又惨又难听。朕本来想叫冯玉劝他节哀，但是转念一想算了，让他哭吧。

　　哭一哭太后，也哭一哭自己已经画上句号的仕途。

　　赵启晏旁边的那个人，就安静很多。
　　在赵启晏旁边低头跪着的是首辅荀正脩，他不光是臣子，也是朕的老师，朕很尊敬他，私下叫他老师。

　　有时候荀正脩早上讲课，朕打个哈气，或者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反正任何不庄重的时刻，他就会停下来，以一种关切又有警示意味眼光看着朕，然后说：“为人君者，可不敬哉？”朕有时候怕得要死。

　　荀正脩是内阁里最年轻的大臣。很有才华，也没有文人清高的臭毛病，一直以来官运通亨。

　　但这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荀卿做为臣子，政绩斐然。和赵启晏保守不同，荀正脩是改革派。这些年荀正脩改革官制，官场上的贪污腐败之风，甚至以贿为官的风气有所改善。
　　所以有时候朕虽然怕他，但是朕也敬他。

　　朕希望可以成为和他一样的臣…君王…？这话怎么怪怪的，算了，反正希望和老师一样就对了。

　　就在朕回头看着荀正脩的时候，他突然抬头也看着朕，目光交汇，旁边哭天抢地的赵启晏变得模糊，荀正脩给了朕一个眼神，叫朕转过身去。

　　朕转过身，跪在那里，突然想，他会哭吗? 他好像没有哭。太后是喜欢他的，他虽然不是太后一党，但是大概是因为外表或者口才，总是把太后哄得很开心。他难过吗？朕不知道。

　　这一早上就在一片鬼哭狼嚎里度过。到了下午的时候，太后安息在陵寝。那时候，那些臣子们已经不再显得悲伤，面上更多的是一种担忧。担忧太后去世后，朝堂之上又是一轮血雨腥风。

　　这里座山面水，环境清雅，幽静。
　　朕看着太后的陵寝被封上，转头看着后面的群臣，心里突然很悲哀，替太后感到悲哀，太后历朝三代，无数人希望攀上太后的衣袖，但是太后死的时候，没有人是真正伤心的。

　　那朕呢？朕死的时候，应该和太后是一样的吧。朕想着，无意识地看向荀正脩，他低着头，目光看着脚下。

　　陵寝风水很好，建得也很讲究，当年太后让建的时候，朕还记得荀正脩上奏，说太后不应建得过于奢华，不然劳民伤财。太后居然听进去了。朕不明白，但朕看着荀正脩一身黑衣，即使低着头也难掩身形挺拔，朕觉得太后听进荀正脩的话也不是什么怪事。

　　太监最后喊了一声“礼成”，结束了，今天结束了，一个时代也结束了。
　　一群人从陵寝浩浩荡荡地回宫。大臣们步行，朕坐在轿子里，朕看到荀正脩走在轿子旁边。

　　“老师，老师。”荀正脩看着朕，给朕行了个礼。

　　“老师今日舟车劳顿，上来休息吧。”

　　“皇上厚爱，但臣不敢越礼。”
　　荀正脩拒绝了，虽然说是不敢越礼，但朕觉得他是因为不敢大庭广众下越礼。

　　朕掀着帘子看着往前走的荀正脩，突然计上心头。

　　“那，既然老师今日劳苦，不如今日晚课老师就休息一次吧。”
　　朕那个“休”字还没说完，荀正脩就把头扭过来，静静看着朕。虽然朕的轿子里很暖和，但是荀正脩的眼神还是让朕打了个冷颤。

　　“哎，上上上，课怎么能耽误呢。”朕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荀正脩把头扭过去不理朕。

　　没关系，虽然还得上晚课，但是为了表示对太后的哀悼，我朝有规定，必须辍朝三日。不上朝，朕就开心。

　　“荀大人。”
　　后面有人在叫荀正脩。荀正脩听见，回头看去。是赵江。荀正脩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又把头转过来。

　　“皇上，臣去一下。”荀正脩又抬手行了个礼。
　　“老师，去吧。”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等我的轿子走远一些，才转身去找赵江。朕从轿子后面的木质雕花的缝隙中远远望去，看见赵江向他行礼，而后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赵江是荀正脩一手提拔上来的。荀正脩也是赵江的老师。赵江是个武将，但是是个聪明的武将，比较会站队，知道朝里面，荀正脩才是可以依赖的。

　　朕看着那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在大雪之中，一身黑衣。

　　风雪中，他们步子迈得很大。

　　朕也想下去加入他们，傲寒之中的意气风发，比起朕温暖的轿子，要格外吸引人。

　　但朕知道，只要朕一下去，这样的谈话便会立刻停止，转而变成无用的废话。

　　朕越看心越痒，索性转过身去，不看了。八人的轿子，抬得很稳，轿子里也点了香。
　　朕思考着，今后要怎么改革。赋税，教育，官僚体系，商业，盐铁……

　　大队人马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到宫门口。

　　大臣们都在外边站着，等朕从轿子里下来发话。

　　“诸位今日劳顿，都回自己府上休息吧。”
　　荀正脩站在最首。
　　“谢皇上隆恩。”
　　他跪下叩首，其他大臣也都跟着他跪下。

　　朕说：“都起来，回去休息吧。”

　　所有大臣起身，向后转，只有荀正脩还面对着朕。

　　身后的大臣们乱哄哄地散去，衬得荀正脩立得愈发地直，愈发地定。

　　朕知道今天还没完。
　　“荀卿，你留步。”
　　荀正脩抬手行礼。

　　大臣都散的差不多了,荀正脩和朕往宫里走。
　　“老师今天会讲什么？”
　　“讲史。”很简短。

　　讲史，和讲经不同，历史比较有意思，都是一个一个的故事。经不同，经说教会很多，无非是教朕怎么做一个好的皇帝。

　　回到朕的书房，朕叫冯玉上了一壶热茶。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老师，坐这儿喝口茶，暖暖身子，喝完上课。”朕看着荀正脩。

　　荀正脩行了个礼，坐在朕的书桌旁。

　　“老师，私下不用行礼。”朕手里捏着茶杯。

　　书房里现在只有三个人：我，荀正脩，冯玉。

　　外边刮着大风，下着雪，而书房里此刻格外安静，格外温暖。

　　朕想，要是不上课就好了，就这样品茗，然后到深夜。朕看着荀正脩，他看着窗户外边的风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朕永远猜不到荀正脩在想些什么。朕甚至可以猜到太后的，但是朕不知道荀正脩的。

　　荀正脩察觉到朕的目光，回过头来。
　　“老师在为太后伤心吗？”朕问。荀正脩低头喝茶，没有回答。
　　只有风呼啸的声音。
　　就在朕以为要冷场的时候，荀正脩突然开口了。

　　“皇上知不知道，每年大雪，京郊的乱葬岗会抬去很多尸体。”

　　朕手里的茶水落到半空中停下来。
　　“不知道，朕从没出过京城。”朕不光没出过京城，朕连宫都很少出。朕低着头，看着书桌，朕十岁的时候就在这里学习，桌子带着木香，香味很淡，却很深。

　　话里的东西，让荀正脩愣了一下。
　　“太后去世，是皇上的机会。”
　　“是皇上励精图治，改革旧制的机会。”

　　荀正脩说完，低着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茶没有喝完，还剩着淡绿的茶汤。晶莹，干净。

　　“上课吧，皇上。”

　　朕点了点头，荀正脩站起来，开始给朕上课。荀正脩上课不拿书，知识全在他的脑子里。他讲到太祖当政的时候，太祖面对党争，利用两党关系相互制约，朝堂稳固。但是他也不认可太祖当年对于贪污腐败的刑罚过于严苛。

　　朕知道，那是本朝最大的一桩贪污案，杀了三千多官员，其中包括天子近臣。他们有的是贪污，有的不是，但都被杀了。

　　荀正脩一直站着讲课，他不累，但是朕累了，一个时辰，朕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耳边荀正脩讲课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皇上，你知道为什么党争并不是完全不好的？”荀正脩等待着回答。

　　没有声音。
　　荀正脩看过来，发现朕睡着了。
　　冯玉想咳嗽一声，把朕吵醒，但是荀正脩抬手制止住了。

　　“皇上今日累了，让他休息吧。叫厨房给他备点儿吃的，他起来可能会饿。”荀正脩告诉冯玉。
　　荀正脩恭恭敬敬地向冯玉行了个礼说：“有劳大人了。”
　　“诶，奴才不敢受此大礼。”冯玉跪下。

　　荀正脩本想叫外面的太监把朕抬回寝宫，但是转念一想，怕吵醒朕。

　　“冯大人，还请把书房后面的床命人收拾一下。”让皇上在这里歇息吧。
　　“好，那怎么让皇上过去呀？”冯玉犯了难。
　　“大人不必担心。”

　　过了一会，荀正脩把朕打了个横抱。打算抱到后面的床上。不管荀正脩多么地轻柔，这个动作本身动静太大，朕醒了。但是朕没有睁开眼睛，就顺着他。

　　荀正脩把朕放在床上，又给朕盖上被子，打算离开。

　　“老师。”朕闭着眼睛说话。
　　荀正脩停下来，回头。
　　“皇上醒了？”

　　“今夜风雪太大，老师留下来吧。”

　　荀正脩没有说话。大殿很静很静，静得人心寒。外面很黑很黑，不知道雪大不大。

　　朕觉得，他不会留下来了。

　　朕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鲁莽，或许是夜晚，让人太脆弱，所以忍不住。

　　朕开始后悔了。

　　“好啊，皇上。”荀正脩的声音传来，在这个夜晚里，格外温暖。

　　只要皇上不嫌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