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长安月》孟栀晚

2、澄月

　　从谪仙楼出来后，我跟阿七正准备出发去吴王府，却见花街市口，一群百姓正围观什么告示。

　　我拉着阿七想去凑凑热闹。

　　走近了一看，竟是皇帝欲在民间找寻通晓鬼神之事者，来解太上皇的心疾。

　　神的事情，我可不懂，但这鬼嘛，我就是鬼啊。

　　我正想问阿七的意见，便听阿七问道，我们先去帮帮皇帝如何？

　　我点了点头。

　　我想，皇帝可是有钱人。我们此去，也算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等拿到赏赐后，便可以买很多壶人间醉带回黄泉去。

　　我们揭了告示，却没有进宫面圣，而是直接被带去了太上皇的别院。

　　太上皇别院位于骊山脚下，同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沧浪阁不过相距二三里。这里依山傍水，景色秀丽，极宜调养身心。听闻这座别院的位置，是太上皇亲自选的。

　　寝殿内红烛高照，萤黄烛光好似溶溶月色。太上皇侧卧在软榻之上，两鬓斑白，面容憔悴。

　　“二位便是通晓鬼神之事的高人吗？”他哑声问。

　　我点点头，又转头问阿七：“高人是什么意思啊？”

　　阿七却似乎没有听见我的问题，只是静默地凝视着太上皇。

　　他的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朕想问二位高人，人死之后，当作何？”

　　“死后进冥府，饮下孟婆汤，前尘皆忘，入轮回。”我答道。

　　“朕死后，来生是否有机会同今生的故人相见？”

　　“人入轮回，前尘皆忘，来生无法相认，自是无法相见。”

　　他沉默许久，眼角渗出一滴泪来，喃喃道：“我以为我死后，便可去找她，可即便我死了，却还是不能再见她一面吗？”

　　太上皇找我们来，只是因为想见亡魂一面？

　　这倒很好办。

　　“陛下若是想见亡魂一面，民女这里有个办法。民女夫妇二人曾于冥府带回一柱心香。心香有凝魂之用，可通过陛下与亡灵的回忆，结出已入轮回的亡灵魂魄。不过所结之魂只是幻象，陛下若想同她一叙，须得抓紧时间。一个时辰后，魂魄便会消散。”

　　“你是说，朕还有机会，同她见上一面？”他微微颤身，挣扎着想从卧榻上坐起来。

　　“正是，陛下。”我答道，“但陛下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吗？”他似是笑了，我看到了他斑驳病弱的脸颊上稍弯的眉眼，夹着盈盈泪水道，“足够了。”

　　“不知陛下思念的，可是哪位已故的嫔妃？”我问。

　　“不是。”他缓缓道，语气突然变得柔和，“她不是我的妻，我没能来得及娶她。若我能再见她一面，我想同她拜堂成亲。今生我有妃嫔子嗣，是为国。但我想让她嫁给我，让我成为她的夫君，是为我自己。”

　　“好。待陛下作好准备，传召我夫妻二人便是。”我答应道。

　　“今夜，两位高人便在我这别院内住下吧，饮食起居上有什么需要，唤了侍从去办便可。”

　　“谢陛下。”我跟阿七叩了头，便跟随内侍去住处歇息了。

　　*
　　“你们这儿的桂花糕可真好吃。”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问身边的侍女道，“是别院的厨子做的吗？”

　　“回姑娘，这桂花糕是从城里的街市上买的。因陛下十分爱吃这家店铺的糕点，便命宫人每日晨起去买。每日卖出的糕点有限，姑娘吃完这盘，可就没有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拿起一块糕塞到阿七的嘴里。

　　“就剩两块了，舍得给我吃？”他问道。

　　“当然了，”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是我夫君嘛。”

　　我看到他身子僵了僵。我喜欢捉弄阿七，比如偶尔说些恶心话来逗他，惹他不自在。

　　我美滋滋地抓起一块糕咬在嘴里，却见阿七突然凑过来盯着我看，凑得离我很近。我的视线内尽是他的眉眼，我们从不曾挨得这样近。

　　我猛地一把推开他，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吼道：“你你你！你干吗！”

　　阿七却不再看我，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意，扬眉问：“你紧张什么？”

　　阿七学坏了。像人间的登徒子。

　　*
　　暮色渐沉，我同阿七刚用完晚膳，内侍便来传话，说陛下已准备妥当，诏我们去寝殿。

　　大殿之内，依旧是满堂红烛。太上皇着一身大红喜服，静静躺在铺上红绸的软塌上。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女子婚服。

　　我叩了头后，便起身去燃香。

　　“陛下可先闭目入眠，梦中便是您与故人的回忆。等心香燃尽，陛下梦醒，便得见故人之魂。”

　　躺在床上的太上皇缓缓点头，合上了眼。

　　长夜未央，清风吹入窗棂，拂得满室烛火摇曳明灭。窗外，是长安城郊的一轮圆月。

　　昏黄烛光中，我同阿七一起，看见了太上皇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