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长安月》孟栀晚

1、楔子

　　我不是孟婆。

　　冥王让我在孟婆手下当差，孟婆却什么都不让我做。

　　我既不能熬汤，也不能递汤。

　　但冥王，鬼吏，阴兵，包括孟婆自己，都说我就是孟婆。

　　人间不养闲人，冥府却养了我这只闲鬼。

　　近日来冥府的鬼魂很多，孟婆庄更是十分拥挤，队伍排到了庄门外，场面很是壮观。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索性走到庄门前的石凳上坐下，斟了杯桌上茶壶里的水解渴。

　　“你也是鬼吗？”一只女鬼突然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好奇地问我。

　　“嗯。”我木讷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说，“我不是你们那种鬼，我在冥府当差。”

　　“哦……”她恍悟，“那你不是只鬼，你是只妖怪啊！”

　　“你在冥府是做什么的？”她问我道。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对啊，我在冥府是做什么的？我是孟婆，但已经有了一个孟婆，她什么都不让我做。

　　思考了片刻，我说：“陪……陪聊天。”

　　她大喜，握住我的手说：“太好了，这队看上去还要排上几个时辰，甚是无聊。你们冥府可真贴心。”

　　我咧嘴干笑了两声。

　　她开始四处打量起来，看着她来回转动的眼珠，我也不由自主地跟随她打量起来。

　　孟婆庄外，冥府正堂。堂内的陈设只有正中央的一方石桌石凳，四周是黑檀木制成的方柱子，大门口高悬着纸糊的白灯笼，在漆黑的府门上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你们冥府可真丑，”她说，又转头看着我说，“你也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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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陪她聊了。

　　“你们冥府就没什么好看的东西吗？”她嘟囔着，又朝四处看去。突然，她拽起我的袖子，朝门口的方向惊呼道：“那里有个好生俊俏的阴兵小哥！”

　　我抬眼，看到了她说的小哥哥，是阿七。也许是因为这女鬼的呼声实在太大，阿七朝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今日押送犯人的任务繁重，他似乎有些疲累。但他还是冲我笑了笑，我亦回了他一个微笑。

　　“你跟他什么关系？”女鬼突然警觉地看向我，凌厉的眼神像是冥王在审犯人。

　　“同……同僚？呃……好友。”我突然紧张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他喜欢你。”她语气笃定。

　　“不会吧？”我吃惊道。

　　“他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喜欢啊！难道你感觉不到？平日里他待你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七的确一直待我很好。

　　我饮了孟婆汤，却未入轮回。因孟婆看上了我，说我是个机灵鬼，让冥王帮我入了妖籍，留我在这府上当差。

　　我怎么会是个机灵鬼？

　　我熬过汤，鬼魂喝完肚子疼。我递过汤，因鬼魂不肯喝，我跟他们打了起来。

　　后来，孟婆就什么都不让我做了。

　　对于我的身世之谜，我一直在探寻，尚未寻到答案。

　　阿七说，他在人间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在人间有过一个妻子，他很爱她。后来回了冥府，他遇见了我。他说我长得很像他在人间的妻子。

　　生前的事，饮过孟婆汤后，我一概不记得了。

　　我不晓得凡人之间的夫妻情分到底是怎样的。阿七让我不必有负担，他说他很想念她的妻子，所以他希望我能接受他对我的好，这样他便会开心。

　　谁会拒绝别人对自己的好呢？我又不傻。

　　我把其中缘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身边的女鬼。

　　“原来你是个替身啊”，她很失望，叹了口气道，“我还纳闷呢，你这么丑。他的妻子一定也很丑。”

　　替身吗？听她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那你喜欢他吗？”她又问。

　　“不知道”，我回答道，“我们冥府的人，从来不谈情说爱的。”

　　“真无聊。”她撇嘴说。

　　她很久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饮着瓷杯里的水。

　　孟婆庄内，突然传来一阵瓷碗碎地的声音，还有哭声。

　　身边的女鬼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拉起我的手激动说：“我们快去看热闹！”

　　这种小场面哪里算得上什么热闹，无非又是不肯喝汤的鬼魂在撒泼罢了，孟婆自然有办法治他们。

　　“何苦呢？”我同女鬼说，“汤又不难喝。”

　　“他们不肯喝，是因为舍不得忘记。”她凝视着队伍前方抱头痛哭的几只鬼魂，眉目间一丝哀愁拂过。

　　“人间当真有那样好？我听冥王说，人间有七苦，生、老、病、死……还有三个长的，我没记住……”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她补充道。

　　“人世的苦，又恰恰是它的独特之处。”她转头望向我，“小妖怪，你没去过人间吧？有机会，你真应该去一趟人间，尝一回人间的酒，历一次人间的情。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为何有些人和事忘不了。人死缘尽，但人间的情，却可以穿越碧落黄泉。”

　　人间的酒，人间的情。是什么？

　　我呆愣在门口，一抬头，才发现队伍向前推进，马上要轮到她了。

　　“你生前是做什么的？”我连忙问她。

　　“长安城的花街上有家酒楼叫谪仙楼，我生前是酒楼的老板娘！”她被人群挤着往前走，我被挡在了庄门口，她回头冲我大声喊道。

　　眼看她就要饮下孟婆汤了，她又回头喊：“对了，小妖怪，你有名字吗？”

　　“有！我叫初一！”我高声回答她。

　　“初一，记得去一趟人间，同你那位阴兵小哥一起去！来世，我们有缘人间再见！”

　　“好！”我答应她道。

　　见她饮了孟婆汤，我才恍然想到，来世她必定已经换了模样，也已经把我给忘了，我们又如何再见呢？

　　*
　　初一这名字，是阿七帮我取的。

　　他说人间的正月初一是新年。初一这两个字，听着喜庆。

　　我同阿七说，那你改名叫正月或者阿正吧，这样我们的名字便连在一起了。这样念起来便欢喜。

　　他愣了愣，旋即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道，正月或者阿正太难听了，叫阿七便很好。

　　我叫阿七，你叫初一，连着念起来也很欢喜。

　　我垂头叹了口气。不想改名就算了，何必用这般牵强的说辞来应付我。

　　七月初一，哪里欢喜。

　　且不说这名字的事了。那日那女鬼的话让我心动，我正盘算着去趟人间。

　　她说，要我跟阿七一起去。阿七的确是个好人选。

　　我没去过人间，即便去过也忘了。但阿七还记得。所以阿七可以帮我带路。

　　更重要的是，阿七可以去求冥王，让冥王同意我跟他去人间玩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冥王似乎很怕阿七。他对阿七的态度，很……恭敬。仿佛在阿七面前，他不是王，而是阿七的兵。

　　而阿七又极为宠我。所以，我便美滋滋地享受着阿七这个靠山带给我的便利。

　　这一次，阿七果然又没让我失望。

　　阿七说，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我兴奋地找了好几个空着的汤坛子，想把它们带去人间装酒，然后把酒带回黄泉喝。

　　看着我把四个大坛子塞进包裹里，阿七皱眉道：“你当人间没有酒坛子吗？”

　　“对啊！”我恍悟，使劲拍了下脑门，将空坛子都扔了出去，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我太兴奋了，所以脑子有点不好使。”

　　“平日里脑子就好使了？”他无奈轻笑，又沉声道，“这次带你去人间，不光是为了玩儿，别忘了，咱们是有任务的。”

　　“我记得啊，捉一只女鬼回冥府。”我一脸无辜地问他，“那不是你的任务吗？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七没说话，嘴角绽出一丝笑意，这笑意仿佛是在威胁我说，你别想去了。

　　“咱们的任务，我错了，是咱们的任务。”我赶紧认错。

　　“那个女鬼叫……沈棠，对吧？不过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具体要怎么找到她，你知道吗？”

　　我问阿七。

　　“你不用操心，到时跟着我就好。”阿七说。

　　我们家阿七，可真让人省心。

　　夜里，我合上双眼躺在床上，却兴奋得实在睡不着。我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冥府厅堂，在冥王的桌子下翻箱倒柜，挖出了冥王的好几个宝物。

　　这些宝贝，冥王那老头子平时从不让人玩。这次我就要把它们带去人间见见天光了。

　　我回到床上，把它们塞进包袱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包袱躺下，依旧兴奋得一宿没睡着。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便背着包袱站在冥府大门口等阿七了。阿七出来的时候，却只是带了把佩剑。他一把抢过我的包袱，皱眉道：“这么重，你都带了一堆什么破玩意儿？”

　　才不是破玩意儿。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已经把包袱给拆开了。

　　他捏着包袱最上层的一摞冥币不说话，眼神冰冷地望向我。

　　“这，这是……盘……盘缠。”我有些结巴。

　　阿七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些钱都扒拉了出去。

　　然后便是五六张隐身符和三四盘凝魂香。

　　阿七抬眸问我道：“偷的？”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被冥王发现怎么办？又要我帮你顶罪？”

　　我再次诚实地点了点头。

　　“算了”，他说，“带着吧，没准用得上。”

　　凝魂香是冥王的一件宝物，它能靠生者的回忆凝结出亡灵的魂魄。在生者沉睡时点燃此香，便可在他的梦中再现回忆之境，并结出他所思念之人的幻象。

　　我隐隐觉得这东西能用得上，因为它不仅可以凝魂，还可以招魂。点燃凝魂香不失为让女鬼沈棠出现的一个好方法。至于在人间有谁思念着沈棠，我想阿七应该会知道。

　　*
　　到了人间，我们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谪仙楼。

　　是我央求阿七带我来的。

　　自打进了这长安城，阿七便换了张脸。他说他脸上这玩意儿在人间叫人.皮.面具。因他曾在长安生活过，如今世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若再以曾经的面貌出现，恐怕会吓到认识他的人。

　　我恍悟，问他道：“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戴个面具啊？”

　　“你不是已经戴上了吗？”他问。

　　“啊？我哪里有……”话没说完，我突然懂得了他的意思。我的容貌早就被冥王给换了，还换了个丑的。至于他为何要把我变丑，我觉得一定是生前的我太过美貌，在冥府当差若总顶着副绝色的皮囊，难免美色误鬼。

　　“话说咱们长安的谪仙楼，可是个同金陵的风月楼并称为我朝两大名楼的地方。谪仙楼是酒楼，以佳酿‘人间醉’闻名；风月楼是青楼，自然是以‘风月’闻名。”

　　我跟阿七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上，听上酒的小二这样说道。

　　“‘风月’是什么意思啊？”我问小二哥。

　　他狡黠一笑，指着阿七道：“小娘子，别问我，问你相公。”

　　我们俩在人间以夫妻相称，这是阿七的主意。

　　我问阿七：“我们为什么要假扮夫妻啊？”

　　他答道：“为掩人耳目。”

　　我追问：“我们有掩人耳目的必要吗？”

　　他挑眉：“住客栈的时候，我们可以挤在一间房里睡，省钱。省下的钱可以多买点酒喝。”

　　我觉得很有道理，阿七的确比我聪明许多。

　　我看向阿七，等待他回答我的问题。他却示意小二哥离开，然后帮我斟了杯酒，悠悠道：“风月的意思就是，风很好吹，月亮很好看。”

　　“那我们回去之前去一趟金陵如何？”我兴奋地拽着他的袖子问。

　　“去金陵做什么，要去也是去杭州。”他说。

　　“杭州的……风月，比风月楼的还好看？”我问他。

　　他望着我，眼神里一丝温柔掠过，点头道：“嗯。杭州很好看。”

　　青玉石桌面上，我端起酒杯轻轻呡了一口。原来这便是人间的酒。这味道，似有甘露的清甜，又有淡淡的辣味，让人有些上瘾。我没收住，喝了一杯又一杯。

　　阿七却没喝多少，偶尔会端着酒杯，静静地望着我。

　　“看我做什么？”我打了个酒嗝，问他，“你觉得不好喝吗？”

　　“好喝。”他答道，“她也很喜欢喝这里的酒。”

　　他说，她。

　　她可真幸运，有阿七待她这般好。可惜人有生死轮回，妖却没有。她忘了，阿七却一直记得。想到这里，我突然替阿七感到难过，不由得伸出手指，想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他却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和他都愣住了。

　　“小娘子酒量真好！”小二来上菜，在看到桌上的几个空酒壶后惊叹道。

　　“我们老板娘生前常跟我们提起一位姑娘，是个穿红衣的女侠客，她每次来谪仙楼都喝得同小娘子你一般多。今日见了小娘子，便觉得你同她有几分相像。”

　　谪仙楼的老板娘，便是前几日同我交谈的那位女鬼了。

　　“你们老板娘，是如何故去的？”我问。

　　小二叹息道：“我们老板从军战死了，她思念丈夫，便整日以酒浇愁。后来身子垮了，害了病死了。”

　　小二走后，我问阿七：“那位红衣女侠客，不会就是你的妻子吧？”为何突然这样联想，我自己竟也不知道。

　　我看见阿七倒酒的手微微颤了颤。我心想或许是我眼花了，不是他的手在颤，是喝多了的我在颤。

　　他把酒杯递到我的手里：“我的妻子是个大小姐，姓叶。”

　　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便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身在谪仙楼的厢房里。阿七同我并肩躺于一张床上，我俩中间，放着我没喝掉的半壶人间醉。

　　酒壶已经空了。肯定是阿七睡前偷喝我的酒了。

　　我抬起身去看他，发现他的人.皮.面具已经被摘掉了。第一次，我细细地去观察他的容貌。他的确长得俊俏，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原来这家伙在人间竟是个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我悄悄爬下了床，本想倒口水喝，却不由自主地坐在了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丑脸来。

　　都怪冥王。若我生前本来很好看，偏偏到了黄泉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又为什么偏偏是在黄泉才遇见阿七呢？

　　他从没看过我好看的样子。

　　以前，我从不因自己的容貌而难过。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难过。

　　我给阿七留了张字条，要他醒来后直接来一楼厅堂找我，我先下楼去吃点东西。

　　其实我是偷偷跑去街市上买胭脂了。

　　当我坐在饭桌前同他挥手时，他一愣，用力眨了眨眼睛。待我冲他喊了一声后，他才缓步朝我走过来。

　　“好看吗？”还未等我问出口，阿七却忽然问我，“你的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我涂了胭脂，好看吗？”

　　他把桌上的手帕递给我：“不好看，擦掉吧。”

　　我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呼痛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胭脂水粉吗？往日里我给你买的胭脂，你不是丢了，就是当了换酒喝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胭脂了？”我反驳道，想想还是不太对，“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过胭脂了？黄泉有这玩意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静默了半晌，他才说道：“对不起，我记错了。”

　　定是因为他还没醒酒，所以将我错认成了他的妻子，我安慰自己说。耳畔却响起了那日女鬼说的话，她说我是什么来着？替身。

　　“叶小姐不喜欢胭脂吗？”我咧嘴朝他笑了笑，“我涂了也觉得挺奇怪的，我也不喜欢。”

　　说罢，我心里突然有些酸涩。若阿七待我好，不过是把我当成了他的亡妻，那么我又算什么呢？可我即便是这样不痛快，却还是没忍心拆穿他，还能这样好脾气地去宽慰他，便觉得自己真是既可怜又伟大。

　　或许我是真的有点傻吧。

　　我没再说话，埋头往嘴里塞东西吃，听见阿七说：“等你吃好了，我们便出发去吴王府吧。”

　　吴王府？我回忆起来时路过的一处被封的荒宅，牌匾上便写着吴王府。我们是要去那里找沈棠吗？

　　“那处宅子不是被封了吗？我们怎么进去？”

　　“你不是带了隐身符吗？等菜农从后门往府中送菜时，我们便跟他一起进去。”

　　“隐身符是我偷偷带的！”我问道，“若我没带呢？”

　　“那便扮成菜农进去。”

　　“你猜沈棠在吴王府？他们是什么关系？”

　　见阿七没说话，我又补充问：“夫妻？朋友？还是……仇人？”

　　阿七想了片刻，露出一丝苦笑：“都不是。”

　　他们之间，除了一个情字之外，似乎再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