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长安月》孟栀晚

3、澄月

　　他父皇说他从小就孤僻冷情。

　　他父皇还说，是他的母妃教得不好。

　　他有好几个哥哥，他的每个哥哥，平日里都费尽心思讨他父皇的欢心和夸赞。只有他冷着脸，见了他父皇便绕路走。

　　他的母妃却同他说，他这样做，很好。

　　宫人们当他是摆设，恭敬地叫他一声皇子，却暗地里议论他还能活上几年。

　　他是个窝囊废，一身的病，离了药便不能活。在他的几个哥哥读书习武的时候，他只能在病榻上躺着。

　　他的母妃却同他说，窝囊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宫里的人都知道，宁妃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她的儿子同她一个样。

　　他在出生不足百天时便曾被皇后算计谋害。后来，孟妃及时赶到并救下了他，他却自此落下了病根。

　　孟妃是他母妃的至亲姐妹，更是他母妃唯一的靠山。

　　宫里的人都知道，宁妃能在这深宫中安然活下去，全靠孟妃的庇护。

　　谁让皇帝最宠爱孟妃呢？

　　他羡慕他七哥。在他所有哥哥里，他只羡慕他七哥。

　　并非因为他七哥是孟妃之子，储君之命。而是同他相比，他七哥李清泓，是那样的自由坦荡，洒脱无畏。

　　相比于他父皇的自负和多疑，他倒觉得，他七哥会是个比他父皇更好的皇帝。

　　可惜一夜之间，孟家败了，孟妃死了。

　　他坦荡无畏的七哥，因为触怒了他的父皇，自此被厌弃冷落。

　　孟妃死后没多久，他的母妃也因为心情郁结，染上了重病。

　　把他送出宫，是母妃临走前唯一的心愿。

　　母妃跟净持寺的方丈一同做了场戏，说十六皇子之所以久病不愈，是因有邪祟入体，只有离宫静养方可破解。若不尽快离宫，恐怕命不久矣。

　　他的父皇应允了。

　　他的母妃要送他去的地方，是长安城郊的沧浪阁。

　　那个江湖传闻中远离红尘是非的世外之地。

　　皇宫中的妃嫔拼了命地想生出个皇子，无非是想母凭子贵，养个争气的孩子以此傍身。他的母妃却不求他争气，只求他能活命。

　　活命有什么难的？

　　后宫之中，严后虽无子嗣，却颇有手段，只手遮天。朝堂之上，严相得陛下宠信，暗中卖官结党，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若想逞英雄，活命便艰难。

　　若想当逃兵，活命便容易。

　　他听他母妃的话，当了逃兵。

　　他不想做一个跟他七哥一样的可怜人。

　　*
　　沧浪阁位于骊山脚下，是座不小的院落。刚进院门便是一片竹林，苍翠生烟，雾气缭绕。穿过竹林后，可见数条回廊，回廊尽头，有一方宽敞的凉亭，名唤湿衣亭，取自王摩诘诗：“山中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再往里走，便是会客及起居所用的楼阁。楼阁后院，是习武练剑之地。

　　在后院，他见到了这座院落的主人，沧浪阁主余沧海。

　　拜师，领佩剑，隐去皇子身份，化名“余十六”。

　　沧浪阁的确是个清净的地方。

　　因它简直就是个空阁。

　　师父长年云游在外，很少回阁。而阁中弟子，同样分散各地。师父临走前，留了一个小姑娘在阁中照顾他。

　　是个顶讨厌的小姑娘。

　　她是师父故友之女，父母双亡，从小在阁中长大。

　　明明是个比他还小的姑娘，飞扬跋扈的劲头却不输他在宫中的那几个姐妹。

　　他不愿意搭理她，见了她便避开。她却像个尾巴一样，整日追在他身后。

　　真不识趣。难道她看不出来他厌恶她吗？

　　但他却无法对她恶言相向。

　　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同他一样，寄人篱下，无家可归。

　　对付他，她似乎总是很有一套。

　　“叫我师姐！”她说。

　　“你才多大？我凭什么叫你师姐？”他不服气。

　　“一战定输赢。若你输了，你就得叫我师姐！”她朝他扔了把剑过来。

　　她刚出一招，他便笑了。就她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扬言要赢他？三招下去她便要招架不住，他正得意，却见她忽然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倒下。

　　他一惊，连忙跑过去将她扶稳，她却突然睁开眼睛，将手中的剑架在他脖子上，喊道：“我赢了！”

　　“你好意思吗？余明月？”他松开扶着她的手，冷冷问。

　　“好意思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我赢了。”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道，“叫一声师姐来听听，小十六。”

　　他没理她，转身便走了。身后传来了她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叫余明月。

　　夜里每当他抬头望见月亮时，便会想起她。

　　都怪她，他一看见月亮就烦。

　　*
　　“小十六，过来，把这个药给吃了！”夜里，他正在竹林中练剑，忽听见她喊道。

　　他走近，看见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

　　“这是什么？”他问。

　　“毒药。解药只有我能给你。”她笑道，“你喝了之后，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无聊。”他懒得理她。

　　“这是用铁色草熬的药！”见他要走，她急道，“你不是有头痛症吗？我查了医书，书上说这种草能治你的病。”

　　“草是在哪儿摘的？”他问。

　　“骊山上啊！”她答道。

　　“我去山上找过，没有。”他道。

　　“那是你找得不仔细。昨日我在山上找了很久，本来都快放弃了，突然看见一块荒地上长了这种草。”她得意道，“我厉不厉害？”

　　“昨日……不是下雨了吗？”他突然问。

　　“啊？是下雨了，怎么了？”她说道，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白天，你是真的晕了，不是装晕，对吗？”他问。

　　“你管我！”她急道，“反正我就是赢了，你得叫我师姐！没得商量！”

　　他却突然笑了，端起药碗，缓缓道：“谢谢你。”

　　她有些发怔。

　　她很少看见他笑，这好像是头一次。

　　“以后，不用管我了。”他喝了药，转身道，“别人对我好，我会不习惯。”

　　*
　　她跟他一样，每天都起得很早。

　　他起得早，是为了练剑。而她起得早，却是为了吃。

　　距离沧浪阁五里远，有一处街市，名为花街。

　　花街上有一家苏记桂花糕。每日天不亮，店铺门口便会排起长队。

　　她有多爱吃这家桂花糕呢？爱吃到每日都去排队，风雨无阻。

　　他从来都懒得管她的闲事。

　　但让他烦心的是，她每日都会买很多桂花糕回来，自己却吃不下，剩下的便留给他吃。

　　他告诉她，他最讨厌吃甜食。

　　她却说，多吃一点就不讨厌了。

　　他总是冷冰冰地拒绝她，最后却还是被她塞了满嘴的糕。

　　“你每天喝那么多药，多苦啊。我喝药的时候，就喜欢吃甜食。”她说。

　　“我习惯了，不会觉得苦。”他淡淡道。

　　“为什么要习惯苦？”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糕，问道，“甜吗？”

　　还不等他回答，她就又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块，语重心长地说：“小十六，从现在开始，你要习惯甜！”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小姑娘。

　　桂花糕，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