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魄》雪桑

73、第 73 章

　　小沙渡的运动如火如荼进行了快一个月，方才在中日政府出面调停下，由日商方面妥协了事，弹压过程中打死学生的军警也受到惩罚。
　　李琬的死，终不过是这股涌潮上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陆钊以李琬义兄的身份亲自操办了葬礼。李琬下葬后不到半个月，李家兄妹一直病歪歪的母亲也撒手而去，陆钊的心情雪上加霜，却也强打着精神又料理了一回后事。
　　李琬的葬礼比较简单，但来的人不少，在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中，陆钊一眼就看到了黑西服的林醉，胸口别了朵白花，衬着乌黑隽秀的眉眼，水红的唇，莫名有种诡异的艳。
　　陆钊在灵堂门口站着没动，眼前的人影一个个晃过去，他嘴上跟人问候寒暄着，目光却虚浮地飘远了，落在林醉身上。这样看起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但客人都能理解，他现在憔悴苍白得像个鬼，怠慢了也是情有可原。
　　林醉走到他面前，宾主见面，林醉说：“节哀。”
　　陆钊黑着一对眼眶，颓丧而倔强地摇头：“节不了。”
　　林醉眉头轻蹙，眼皮微微颤动，陆钊的样子落在他眼里，说不心疼是假的。这才几天，陆钊就肉眼可见地瘦了两圈，而陆钊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生机。
　　林醉的心尖被刺了一下，但他不能多做流连，小沙渡那边还有事等他处理，所以他抓紧时间，用最短最坚决地语气对陆钊说：“离开上海，去南洋。”
　　不提还罢了，提到这个话头，陆钊的眼光忽地就凌厉起来，话说出口却像在赌气：“我说了我不走！”
　　“你必须离开！”林醉的口气简直是命令，可惜他指挥不动陆钊。
　　“别说了，就算去投奔贺雄飞，我也不走！”陆钊很固执。
　　“你……”贺雄飞何许人也，林醉重重地抬眼瞪他，眼角气得通红，“冥顽不灵！”
　　陆钊移开目光，满不在乎地轻嗤了一声，拿话往林醉心口上扎：“谁让你不走呢？你没看错，我就是这种人，得不到就毁掉，等我回了调查科，你和你那帮同志，走着瞧。”
　　陆钊说完，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着笑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角呛出了湿漉漉的泪花。
　　林醉咬紧牙，震惊而谨慎地，审视陌生人一般重新打量了陆钊几秒，仿佛从来不认识眼前的人。陆钊咳得狼狈，但就凭他刚才说的这番话，自己也不可能再伸手为他拍一拍后背。
　　林醉失望透顶了。老顾说得没错，狗改不了吃屎，陆钊既然是国民党，又怎能改得了骨子里的反动本质。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看错了人。
　　林醉一把推开弓着腰咳嗽的陆钊，径直走进了灵堂。力道挺大，带着恨意，推得陆钊一趔趄，险些跌倒。
　　陆续还有客人过来，陆钊勉强扶着腰站直了，跟随后几个客人交谈了没多会儿，便看到林醉的背影从身边擦过去，匆匆走远了。林醉上了三炷香便走，没做逗留，走的时候，擦肩经过陆钊，也没有再回头。
　　陆钊怔怔地看着林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他——刚才的话，自己说完当时就后悔了，林醉不走便不走，说这些话气他干啥呢？真是无聊，幼稚！陆钊恨自己。
　　他想把林醉叫住解释两句，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谨慎地闭上了嘴。
　　李琬是为什么死的，今天的来宾里，难保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这么一想，他不敢喊了。
　　林醉连脚步都显露出一种决绝的意思，显然是动了真火，但陆钊想，总能找到机会跟他解释的，等这一阵子忙过去。既然他不离开上海，只要他活着，难道还能飞了吗？
　　陆钊眯起眼睛抬头看天，虽是举办葬礼的日子，这天的天气很好。
　　风和日丽，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偶尔刮来的一丝秋风带着点微凉的寒意，悬铃木的树叶开始泛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秋日下午。
　　如果陆钊知道他此生没有多少机会再跟林醉当面陈诉衷情，他一定会珍惜这个平淡的午后，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坦陈心事，与他握手言和，与他耳鬓厮磨。
　　苦中作乐的欢愉，哪怕一秒也是珍贵的。

作者有话说

　　白：逞这个口舌之快干啥？把人家气走了吧。
钊：我太生气了，没忍住。
白：可是后边你俩没机会见面了诶。
钊：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啊啊蓦如我错了！媳妇原谅我！
白（坏笑）：让你知道啥叫“追妻火葬场”。
钊（警告）：作者你不要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