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魄》雪桑

72、第 72 章

　　惨白的粗棉布，陆钊伸出颤抖的手，缓缓掀开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李琬泛出灰青的脸，嘴角带着未擦净的血，泛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仿若在恬静沉睡。
　　停尸房的窗外，透进冷寂的月光，月光伴着梧桐树摇曳的影子，斑驳地洒在李琬的脸上。
　　陆钊定定看了半晌，整个人僵立着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魂灵。
　　四下无人，他本可以痛哭一场，然而，当终于安静下来面对事实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种巨大悲恸的压抑，让他无法放声哭泣。
　　距离把浑身是血的李琬从惊骇的人群中抱出来，从兵荒马乱的小沙渡一路疾驰送到济仁医院，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而现在，他的良心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这里躺着的，是他一直视若亲妹妹的女孩，李琬才十六岁，若说拿她当女儿看也毫不夸张。他隐瞒李殿尘的死讯，冒名给她写信，接济她的家庭，勉励她努力读书考学，所有的苦心，不就是指望她能过得好吗？
　　陆钊痛悔，如果当时强行把她带走，如果早日发觉她想法的动向，如果及时阻止她和林醉的接触……或许她就不会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而自己，明知林醉的身份，却三番五次地托她给林醉传信，或许就在某次鸿雁传书中，林醉向她稚嫩的心播下了一粒火种，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岂能逃脱良心的谴责？
　　陆钊很清醒，知道这一切只是怀疑，而即便是林醉，林醉又有什么错？错的是这个豺狼横行、暗无天日的世道。
　　但那一粒星火，最终燃尽了她的生命——他当亲妹妹、当亲闺女看待的小琬。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陆钊心如刀绞，喃喃说着，两行热泪无声滑落，泪眼朦胧中，他不忍再看，一狠心别过脸去，把白布重新盖上。
　　陆钊走到窗边，划燃洋火，对着凄黯的月光点燃了烟。
　　一支接一支，抽几口，仰起头，烟雾从微张的口中弥散出来，在月色里零乱四散——他闭住了呼吸，强自抑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却仍然开了闸似的漫出来。
　　陆钊想不明白，自己的心何时变得这么软，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八尺老爷们儿，哪里来这么多泪。带行动队时，经过的死人车载斗量，他以为自己的神经早已不会为死亡触动。
　　可自从遇到林醉，他就像推开一扇门，门里是个有情世界，而那些冰冷的、迟钝的、麻木的、不识爱恨的过去，统统被抛掷身后。他像彻底变了个人，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地，被情爱束缚支配。
　　烟盒空了一半时，外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嘎吱一声推开，陆钊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醉。
　　四目相对，他愣了一瞬，林醉却错开了目光。
　　准确地说，林醉的眼神是无处安放，是撞见不愿看见的人，却又硬着头皮狭路相逢的尴尬和无措。
　　林醉身穿黑色中山装，在月光惨淡的停尸房中，黑如鬼魅，唯有腕处不经意露出的雪白衬衣袖口，白得仿佛他手上的一只玫瑰。
　　陆钊看出来，他是特意收拾过，来祭奠。
　　林醉是扎进陆钊眼中的一根刺，从他出现的一刹那，陆钊便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看他无视自己露骨的凝视，默默走到李琬身边，小心地揭开白布，低头对尸体默哀了一阵，然后把那只带露的白玫瑰轻轻放在了李琬头边。
　　林醉正要盖上布，听见陆钊冰冷的声音：“是你发展了她。”
　　不是询问，是断言，是埋怨，这把嗓子是掺了冰凌的水，有种寒彻骨髓的痛切。
　　林醉背对着他，点点头。
　　“你杀了她亲哥！”陆钊压着嗓子低声咆哮，怕惊扰了死者的安息，“现在又害死了她！”
　　林醉垂着头半晌不言语，陆钊以为说中了要害，林醉却突然转身，一双眼睛闪着灼灼光芒，望向他：“叛徒必须死。”
　　“那她呢？她才十六岁。”
　　林醉又不说话了。陆钊最见不得他动不动就沉默以对，那一刻怒火攻心，陆钊上前一步揪住林醉的衣领把他提溜到面前，两人几乎胸膛贴着胸膛，脸贴着脸，陆钊恶狠狠地俯视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们有无数个同志在这个年纪牺牲。”林醉抬眸，目光清明而坚定，他开了口，太近了，呼吸纠缠着呼吸，若有谁稍一用力，几乎要立刻吻上去，“有一天我也会死，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死。”
　　“为什么？”陆钊呆呆凝视林醉的眼睛，月光虚幻地吻着林醉的脸，恍如梦境，陆钊不由得松了手，心中一片荒烟野草，“我不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