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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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凤鸟属火，自然也早就发现了些熟食的妙处，脂肪遇热便丝滑奶香。只是一个个口味刁得很，不喜腥重的；不喜肉柴的；不喜死久的；不喜挣扎过多肉质淤血的，除去一些忌口，更别提那些兽类死而未僵，开膛破肚去除脏器血污横流，若沾上一点，让那些爱羽如命的凤鸟个个恨不得把血肉给烧尽了才好。一只牛羊最后疱下来，竟只有几个部位能入得了他们的口。
是以，凤凰虽多食竹米灵果，饮琼浆醴泉，并非不爱食肉，只是有些地方再怎么烹煮他们也觉得腥，偏生这根娇惯的舌头不喜刺激香料，又天生生而辟谷，偶尔才会去捞些银鱼，竹中找些吸吮露水笋汁的竹虫吃吃。只有些嗜睡休憩的小雏鸟在未掌握吐息纳气之法，尚不能自主吸收天地灵气时才能顿顿吃上竹实竹虫。金虹尚才刚刚出生，自然还是吃些竹实。
竹实有一类状青圆硕大约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也有一类颖果似米。唐家堡后有一片竹林翠海，金虹曾见过那竹海中一夜之间竹子皆开花，引的不少年少弟子前去玩赏。待竹花结出颖果后一些师兄弟们便在后山忙碌了许久把那些竹子都砍了。嫩的竹叶挑了些喂后山滚滚，老的送去灶房做柴火火引。竹实小部分送去给唐老太太，余下的都进了药堂医署的药材库里了，剩下些竹子杆留在御堂器署做竹篓箭矢和木桩的挂牌。等远出的师兄师姐们回来见竹海秃了一半，个个惊诧不已，看见还有些娃儿举着锄头在给竹子杆插秧，直问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这唐家堡没了竹海就和没了机关小猪一样令唐门伤心，伤心的能多吃几碗辣酱拌饭，睡前木桩都多打两把。思至此处，金虹在这梧桐林中见一竹筒中盛着晶莹剔透暗带清香粒粒分明，显然煮熟的竹米一时还有些恍惚。
倒是……莫小看这些古之又古的生灵罢。
青衣明艳的鸾鸟见他有些呆愣，摸着他头顶上乱糟糟的绒毛笑道，“竹实剥壳之后入水煮了更香甜软糯一些，宗子吃些待会睡的也甜。”听着一说，金虹忽念起曾在唐家堡时每日傍晚饭后都要痛快的打上两把木桩，神清气爽的沐浴然后钻进被窝，睡的那才叫香甜。
唉，木桩啊木桩。
他低头啄了两下梧桐叶中包裹的竹虫，曾作为一个唐门弟子，风餐露宿的任务是没少接，虽没达到“万物皆可去头食之”的境界，确实能吃些虫，这竹虫本就烘烤之后有些奶油香，又长自灵气充裕的洪荒，体内并无杂质异味，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只是又作为个蜀中人，他口重好辣，胃着实有些遭罪。
吃饱之后金虹便会被元凤拎着回巢，梧桐林有万顷大半被凤族占着，而元凤的洞府却在不灭火山中心的位置，只是不知为何他最近日日都未曾回去皆留在梧桐林，每日在月辉下化作原型闭目养神，吸取日月精华时浑身火羽熠熠，似有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元凤真身当真是一只漂亮的鸟，道体张扬明艳却并不缺少锐气，十成十的美人，而本体一只赤金的彩凤，世间百态千姿的颜色几乎皆能在他的羽毛上找到，但仔细一看又似乎只是金红两色，一啄一动皆是颜色。
他偶尔变作原型于巢中孵剩下的小宝贝蛋，待金虹好不容易掌握了从鱼变作鸟的诀窍，变作鹏鸟模样被挤在元凤的毛毛缝里。虽然洪荒之中能化作道体之后，早就有了最接近与金虹所知的“床”这一物件，但雏鸟在未长出硬羽前一向被放在鸟巢中。而鸟巢并非越大越好，讲究的是暖和结实，这暖和自然是窄些的挤着越暖和。元凤凤占鹏巢那怕本体有意变小也能占的满满当当，金虹只得凑上去在那些红色为主的彩羽里，无聊了便逆着毛转悠把彩羽给拱的乱糟糟，黑糊糊的一团就跟个大耗子似的，让路过的凤凰鸟都直了眼。
族中生了小凤凰皆会给元凤看上几眼，父母一忙便跟着进了金虹的窝里，元凤这个整日偷懒闲逛的族长回巢看见满窝的雏鸟朝他张嘴，也不由的沉默了半晌。几只小凤凰神色懵懂，尚且不会言语，只得鸟语啾啾地朝着四周唤着“父父”“阿母”。小孩注意力来的快去得也快，见金虹在元凤毛中耕种竟也忘了喳喳叫，有模有样的学起来发出些毫无意义的声响来。两三只小雏鸟把元凤身上拱的似个犁地般坑坑洼洼。要说着元凤脾气倒是真的好，他只是时不时抖羽顺毛，偶用鸟喙将领头的金虹戳个屁墩也未说什么话。
一日太阳正好，金虹正窝在元凤背上“参悟天机”，梦中木桩打的正酣畅，突感冥冥之中觉得有什么牵引，从梦中醒来便化作一个三岁粉雕玉琢的小童。元凤忽觉背后一重，凤首转过头去瞧竟是个小娃娃也愣了一会儿。金虹观元凤一双凤目瞧过来，便抓着手底下的凤凰毛又期期艾艾故作天真地喊到“骑鸟鸟，骑父父”又假模假样的拍了拍手，一副状似孩童的幼稚模样。
元凤化作道体，一脸黑云密布拎着他的领子，捏他的胖乎乎的小脸狠声道：“你再装这痴傻模样，你阿父我便把你扔去养竹虫，平时拱我羽我便忍了，此番你是当我傻？还是我真的生了个笨蛋。”
金虹被捏的脸疼，小儿的肌肤何其的嫩，那怕是先天生灵那道体脸皮捏起来也是疼的。他静默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还甚小不能没有童年像个小老头，便嘴唇一瘪，眼中因疼蓄满的泪花哗哗往下流，“疼呜呜呜。”
“罢了罢了，我真是欠你的。”元凤似牙疼的咧嘴，却毕竟是自家的崽儿，打不得骂不得的祖宗。金虹却见得心生惆怅，他观那几个小凤凰也差不多的模样啊，怎他就被嫌弃了？
能变作道体后金虹便开始撒丫子乱逛，他生来喜水，曾经也是唐家堡中游泳好手，对如今的躯体也有几分好奇，常常变作半人半鱼或者半人半鸟的样子到处瞎逛研究，有些新奇发现能笑上好久。
鲲鱼鹏鸟两态都是黑色，只是鹏鸟黑的发乌像乌鸦，而鲲鱼尾巴鱼鳍则有些发蓝，竟在的尾巴尖显出几分蓝色。一日金虹正在林间泉中泡尾巴，元凤不知什么时候路过从旁看着，若有所思的嘀咕了一声“这尾巴倒是肥美”，吓得他哆嗦的重新变作鹏鸟原型，抖着屁股上的两根湿乎乎毛在元凤脚下打滚，一时鸟性本能使然就想往他衣服里面钻，被元凤揣母鸡似的抱在怀里。
元凤不喜他鲲鱼的模样，更不喜欢他泡尾巴，而等首次褪去灰黑绒羽，新长出来的羽毛却还是黑色的，他捞起小鹏鸟在手中，摊开翅膀好奇拔了一根儿羽毛下来，羽毛根却又都泛着些蓝，若不拔一根下来瞧瞧那是又浓又黑。元凤见状龇着牙“怎么丑的和乌鸦一样”。不知是不是当鸟了，也有些鸟族自带的自恋劲儿，听见有人说他毛丑顿时气的金虹两眼发昏。好嘛，在全洪荒最金贵的凤凰鸟面前他确是丑了些，可这元凤却连亲生儿子都要说丑着实过分。
***
意识沉入躯壳，忽开清明观得远处烟云笼天，水天一色。云生结了海楼，梦中蜃楼若隐若现乃是一处幻境。云楼中金虹身量拔高从小娃转瞬间成了成人模样，身上还是当初他拎着千机匣去报仇时穿的择芳套校服，高马尾被长针束在脑后，一身黑蓝劲装下摆有些许暗蓝色梨花纹路和竹叶图案。
能变作道体后金虹倒是觉得习惯了不少，只是这扰人的梦境也多了些，过了许久他也便任之听之了。他倒是有些不懂了，还以为作为一个传说生物能像话本里一样得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传承，结果除了些记忆他竟什么也不知道，果真是话本误人。
他目不斜视往前走去，又过了一处梦境，突然天转地变他恍然发觉自己身在了别处。烟云化作罡风，搅的这天上不得安生。什么是九重天？三十三重楼外楼，九十九重天外天，这天上的天上是什么？莫约地位最高的神仙住的地方罢。金虹略略看了一眼下方罡风肆虐之处便移开过去。这里有些太高了，高的令人发冷令人畏惧。风卷残云，张牙舞爪的像怪物，又偏偏看得见天下景象，天地悠悠也让人生出几分无常，觉得自身渺如星汉，哪有神仙能住在这种地方？
他漫无目的的在这天上闲逛，居然在一片罡风中瞧见了一池金莲，旁还生了些瞧不出的树来，正感叹自然造化，忽闻一凤啼声自下方冲破云霄。他知这一片只是幻境，便大摇大摆的出去瞧了。
这冲上天来的乃是一只金翅彩凤，双翅展开与天搏斗，与气争先。凤鸟高飞，其姿熠熠，风助火势，烈火冲天烧的罡风也畏其锋芒，竟把周身光怪陆离的风云清了个干净，几息功夫便上了这九重天，落地化作一个红衣少年郎。面若桃李姿若青松，唇红齿白，不是元凤重黎又是谁？小重黎眼下有道长长的伤口正在流血，应是被罡风伤的罢，只是他并不在意，满眼满心都是旁边的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那身影比他现在高不过半寸，举手投足间有一股翻云覆雨的贵气，一双眼薄凉多情，还有欲壑难填的野心，金虹不肖猜便知是之前把他倒起来拎的罪魁祸首。
他们游览观光似的走了半晌，金虹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也不知这处天地有什么好看的，偏他俩都似乎看的津津有味，而后那鱼妖似笑非笑的说了，“这天地如今皆入了我的眼，本君心中再无他物，你说本君能做这天地共主么。”说完不知怎得小重黎突然红了眼。那双眼眸干净晕了红妆当真又纯又欲，眼角的伤口浸血了血更艳了三分哭起来更是惹人心疼。似乎着急般地抓住那人袖口，一双凤眼水光泠泠，“我不好看嘛，你看看我呀。是不是脸伤了你不喜欢了。”惊的金虹顿时被自己呛了一下，那鱼妖一时放肆大笑起来，附身说了些绕耳的甜言蜜语。金虹一时顾不得这是他如今身子的亲生父亲，也没去深思前因后果，乐的捶起了地。
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你元凤长得俊俏，以前竟然是个这样的俏媳妇！人心不古世事难料，谁知你爹也曾是个娇姑娘。
笑着笑着他便醒了，嘴上还带着些许挪揄，开开心心睁眼一瞧，一双好大的凤眸正对着他，元凤似笑非笑地撑头坐在他的旁边。
“做了什么好梦笑成这样，还在喊姑娘，怎得，小小年纪便少年慕艾？”
那小凤鸟当然是好看的，只是不是别人正是元凤，谁不想娶回去金屋藏娇，但是金虹敢说吗？只得又一副小孩模样将梦讲给他听：“我梦见我在好高的天上，上面有一只和阿父一样好看的鸟，还有个漂亮的鱼妖。”
元凤听了不做声响末后嘲道：“……老天给本尊开了个好大的玩笑。”金虹乖巧的没有接嘴，但元凤不饶过他意味深长的说：“那不是鱼是龙，是天大的恶龙；那鸟也不是什么姑娘，是你阿父我。”
嘶。金虹觉得牙疼，面上却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那出讨七秀坊姑娘欢喜的嘴甜劲儿来，“怪不得，我观那鸟儿好看的紧，居然是阿父。”未想元凤眉梢一挑，“为父好看嘛。”
“阿父自然顶好看的。”
凤族的老祖宗，当真自恋。
***
又过了不知几个昼日，元凤忽感天机掐指演算起来，指节定了四象五行八卦，末了收神沉气对他身旁打盹的金虹说道道，“你既化为道体，自然得开始学些什么了。”
金虹一下来了精神，“能学什么？”
“不如说你想学什么？”
金虹思考了片刻，“阿父掐指摆弄时甚是好看。”元凤听了那斜飞的浓眉一挑，似恍然大悟，“大宝若想学些推演之术我便教你就是。”
喊谁大宝呢。金虹再次感叹这鸟自尊小气得很。见元凤伸出手便化作长了两三硬羽的雏鸟原型，落在元凤手上把自己团成个球。
元凤盘腿坐在树上，长发未束有些风流洒脱的姿态，一只手举着鸟团子道，“你且记住，这掐指推演只是验算的一个助力，五行八卦天干地支在手中皆有定位莫要乱了，算什么便定什么。”说罢指尖一点灵光没入金虹神庭，将口诀传给了金虹脑中，又开始仔细的说起一些技巧含义。金虹凝神细听，待元凤讲完感悟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眼中露出些许了然，点头是道：“我晓得了。”
他又不禁好奇问道，“阿父，这推演算法是谁教你的？你天生便知道吗。”
元凤嗤笑一声，“这世间若有生而知之，那还求什么大道，你怎么不求着大道把自己印在你脑子里？有着待遇的天地混沌间只有一人，那边是继承了混沌青莲的盘古。而盘古父神开天地，支撑了这天地万万年。”
金虹：“万万年真是长啊，他怕是累极了。”
元凤：“朝暮之间，一伏一仰。死做灰飞生白骨。万万年，长吗。”
金虹笑道：“我与阿父待的那些时日便觉得这时间长极了。”
元凤笑而不语，伸出一根手指来戳金虹的喙，“他当然不会无聊，你是真当他只是在当一根柱子吗。”
难道不是吗？金虹试探道，“莫非在传经论道不成？”
元凤投了个赞许的目光，“不错，盘古父神开天之后便入了似圣非圣，玄之又玄的境界，感自己时日无多，唯恐这新生世界无人看护，便教化了些尚有灵智的生灵。”
“阿父也听过？”
元凤却摇了头，“这洪荒四象先定东北，后定西南，四方定了他也便倒了。我属南方之位所以并未见过，但他与我确实也还有几分渊源，我的元神乃是他的一股浊气四散后形成的。”
槽，盘古浊气是什么东西，又是未曾听闻的玩意儿。罢了罢了，他是土包子进城，来开眼的。
“盘古浊气是什么？”
元凤轻笑，露出几分不知对谁的嘲讽，“浊气是什么？清者为天，浊者为地，地生四欲，有了欲望自然也就有执念。执念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怕是再好的人的执念，也没见天道放过他，那我也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