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会后悔》长庆春

65、望你自重

　　明日就是婚期，姜嬿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永远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日子因此都毫无奔头。

　　去看小爆竹吧，儿子的笑总是能驱散一切。

　　九个多月的小爆竹正处于牙牙学语的时候，对谁都咿咿呀呀个不停，表达欲强烈到姜嬿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她和卫辰都不是话痨啊？

　　“姑娘，您怎么这时候来了？”保母好奇问道。

　　“想他了，来看看。”姜嬿笑着说了句，褪去帷帽低下身来逗儿子。

　　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上面放着一堆玩具，小爆竹欢脱地爬来爬去，抱着玩具啃来啃去，见到姜嬿，小嘴儿一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咯咯笑着冲她爬过来。

　　姜嬿的心里好像又有了着落，抱着儿子给他擦脏兮兮的小手，柔声问道：“有没有想娘亲？”

　　小爆竹咿咿呀呀。

　　“想了呀，娘亲也想你，亲亲。”

　　姜嬿在儿子白白嫩嫩的脸上亲了一口。

　　儿子长得太像卫辰了，但比卫辰爱笑，很温暖的一个小家伙。

　　“大人，您！”

　　姜嬿正抱着儿子逗玩，见保母惊愕地看着自己身后，很意外地说了句。

　　回头，卫辰一身玄青袍站在那里，看着姜嬿母子，向来清隽冷漠的面庞终于笼上一层温暖的光。

　　姜嬿微蹙眉，随即意识到他一定是跟踪自己过来的。

　　“你做什么？”姜嬿抱紧儿子，向后避开几步。

　　卫辰不说话，看向小爆竹。

　　小爆竹不认生，见谁都笑，第一次见卫辰这张生面孔，盯着他看了会儿，此刻对上他的目光，自来熟地咧嘴一笑，把手中沾着口水的玩具递向他，咿咿呀呀，好似邀他一起玩耍。

　　卫辰笑了下。

　　不似平常礼貌而疏淡的笑，这个笑容和小爆竹一样，温暖，真诚，由内而外喧嚣着喜悦。

　　他接过儿子手中的玩具，擦擦上面的口水，问姜嬿道：“他叫什么名字？”

　　一句话说出口，他才觉得自己果真没资格做父亲，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小爆竹。”姜嬿迟疑了下，还是告诉他了。

　　卫辰伸手：“叫我抱抱他。”

　　小爆竹天生社牛，见卫辰冲他伸手，想也不想就身子前倾去就他的手臂。

　　儿子都这般迫不及待叫亲爹抱了，姜嬿又能如何？只好放手，看着卫辰和小爆竹父慈子孝。

　　卫辰少见的耐心，抱着儿子亲了亲，把小人儿放在褥子上，拿着他的玩具一样一样讲解，举着老虎木雕讲老虎如何凶猛、如何捕食、如何教幼崽，对着雪狼木雕讲狼的生活习性……不厌其烦，说到兴起，他还会学着老虎扑腾一下子，小爆竹便跟着他扑腾一下子。

　　小爆竹不知听不听得懂，反正听得津津有味，咿咿呀呀个不停，卫辰居然能接上他的咿咿呀呀，把小人儿逗得咯咯乐，连娘亲都不要了。

　　姜嬿默默站在一旁，不忍心打搅这样的好时光。

　　玩了会儿，看看时辰，姜嬿打断道：“小爆竹该睡了，卫大人请回吧。”

　　说着，看了保母一眼。保母识趣，抱起小爆竹要走。

　　一向乖巧的小爆竹突然“嗷”地一声哭起来，踢跳着不肯叫保母抱，一边咧嘴哭，一边朝卫辰方向伸手，显然还没有玩够，想接着玩。

　　“姑娘，这……”保母为难，抱着小人儿不停哄，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姜嬿只好接过儿子抱着，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哼着舒缓的小曲儿哄他。

　　小家伙趴在母亲肩膀上，眼睛滴溜溜看着卫辰，卫辰朝他做鬼脸，他便咯咯笑。

　　等姜嬿看回卫辰时，他又是一副一本正经、昂首站立的样子。

　　小爆竹看他，鬼脸。

　　姜嬿看他，冷脸。

　　小爆竹看他，鬼脸。

　　姜嬿看他，冷脸。

　　……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姜嬿终于颦眉瞪着他：“卫辰，他该睡觉了，你别老逗他！”

　　卫辰默了默，对姜嬿道：“叫我哄他睡觉。”

　　姜嬿看着他，眼睛里都是质疑，“你会么？”

　　“我会。”

　　卫辰一拍手，把小爆竹的目光吸引过来。

　　小爆竹立即笑呵呵扑到卫辰怀里去了。

　　卫辰还真会，抱着他拍拍哄哄，不消片刻，小家伙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小爆竹睫毛又黑又长，这一点随了姜嬿，此刻轻轻晃着，偶尔嘴角咧一咧，好似没有笑够。

　　如此可爱的稚子，卫辰抱不够，呆呆看着他，容色从未有过的温暖。

　　姜嬿自嘲地勾唇笑了下，他心里只有儿子吧，若不是沾儿子的光，她上哪儿见到这样的他？

　　“抱下去。”姜嬿对保母说罢，戴上帷帽也打算走了。

　　卫辰最后亲了亲儿子，把人交给保母，与姜嬿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生他的时候，很辛苦吧。”

　　卫辰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忽然声色很温很柔地说了句。

　　姜嬿听得一愣，脚步微微顿了下，差点以为身后人是王徽。

　　王徽这样说话不稀奇，卫辰？真是破天荒了！

　　也只是讶异片刻，姜嬿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辛不辛苦的，都与他不相干了。

　　她再不稀罕他的关心了。

　　“念儿！”

　　出了宅子，要过一个长长的窄胡同，卫辰忽然紧紧把人抵到墙上，掀了她的帷帽。

　　月色朦胧，他低头抵着她额头，双手捧着她脸，眼神如蛛网，如缚丝，纠纠结结，缠缠绕绕，再难扯开。

　　这是他梦里的女郎啊！

　　扎营沙漠的日日夜夜里，一闭上眼，就是她。

　　她颦眉瞪他的样子，扬手打他的样子，抱着花觚的样子，耍赖说不管、就要嫁他的样子……

　　念念不忘而不得见，这就是相思苦么？

　　他低头去亲她的眼眸，感受那熟悉的、轻轻颤抖着的长睫，沿着女郎悄然落下的泪痕，追到唇角。

　　“卫辰，你混蛋！”

　　姜嬿使劲儿捶他，哽咽着骂。

　　卫辰紧紧抱着她，由她捶打，下巴抵着她脑顶，轻声呢喃：“是我混蛋……”

　　姜嬿哭了会儿，打了会儿，解气了，恢复平静：“放手，我不想云之伤心。”

　　卫辰没有遂她愿，仍旧紧紧抱着她，默了会儿，说道：“念儿，不管我做了什么，别怨我。”

　　声色清凉，带着些微微的嘶哑，好似被夜中的露水浸润过。

　　姜嬿冷漠地笑了声，不怨他？凭什么不怨？

　　不过，她总会忘记这些怨气的，日子那么长，她要做王夫人，要相夫教子，要陪着丈夫儿子看春日百花、夏日新荷、秋日明月、冬日飞雪，忙得很，哪有空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他纵是一颗让她惊艳过的璀璨流星，终究转瞬已逝了。
　　天汉银河，繁星满目，她何必念念不忘一颗流星自苦？

　　不必，大可不必！

　　“卫辰，明日之后，我会是王云之的妻，小爆竹会是他的子，我们母子与你再无干系，望你自重，别再做出逾矩之事。”

　　卫辰的心突然紧紧揪了下，好似心里某处不知不觉根深蒂固的东西被人哧楞一下连根拔起，痛入骨髓。

　　不知是痛还是恨，他的眸色深了深，浓重阴鸷，令望者不寒而栗。

　　饶是已经习惯他的冷漠，姜嬿还是没忍住吸了口凉气，以前他只是冷，并不阴，可他现在……

　　“我要回去了，放开我！”姜嬿只想赶紧溜。

　　卫辰果真放了她，神色复归平静，淡然说了句“我送你。”

　　姜嬿不想承他的情，可也不敢拒绝，没接他的话，戴好帷帽快速先行一步。

　　幸好，卫辰一路都规规矩矩，没再拉拉扯扯。

　　看着女郎进了姜家，卫辰在门前站了好大一会儿。
　　里头人声热闹，欢快喜庆，门口的大红灯笼灼灼似火，在夜色里跳动。

　　上回此番景象，还是因他而起。

　　妻是他的，子也是他的。怎能由他们做别人的妻？别人的子？

　　“念儿，不要怨我。”他心里默默道了句。

　　转头看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车夫他认识，是王徽的人。

　　顿了顿，没往那处去，当作没看见，抬步要回府。

　　抢他妻子的若换成别人，绝活不到今日。

　　管他什么恃功倨傲、夺人之妻的骂名，他一路风尘赶回来，马都跑死了三匹，会怕一个骂名？

　　可那人偏偏是王徽，是王家。

　　“子朗哥哥！”

　　王徽坐在马车内，冷眼看着卫辰朝这边瞥了眼，并没过来说话的意思，也未喊他，王晗珠却坐不住了，扒着窗子先喊了声，见人没有近前的意思，跳下马车追了过去。

　　“子朗哥哥，明日你陪我去嵩岳寺还愿吧？之前生病，母亲去嵩岳寺帮我祈福，如今我身子大好，该去佛前还愿。”

　　卫辰不奇怪她会在兄长成亲当日去还愿，或者，这本来就是王徽的安排，不叫他留在京都，免得节外生枝。

　　“好，明日辰时初刻，我去接你。”卫辰笑着应下。

　　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松答应，王晗珠大受鼓舞，多嘴问了句：“哥哥，你真的放下姜姐姐了么？”

　　问完，卫辰的笑没了，王晗珠有些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三天之内就放下了？

　　卫辰不置可否，淡漠地笑了下，对王晗珠道：“回去吧。”

　　说罢，径自走了，甚至没有送王晗珠上马车。

　　卫辰待她从没有这般冷漠过，以前就算她闯祸，他生气了，也不会疏离冷淡地对她，顶多无奈地说一句“下不为例”。

　　她的子朗哥哥终于还是走远了。

　　王晗珠失魂落魄回到马车上，一言不发。

　　王徽看着她默了会儿，忍了几次，还是再次劝道：“现在改心意还来得及，卫子朗不是良人。”

　　王晗珠猛然抬头，满含戒备之色，她执念深重，最怕王家人劝他放弃卫辰。

　　自卫辰请命去西疆镇守，推迟婚期，祖母和母亲已经不止一次劝她放弃这桩婚约，她都没有松口，可是心里已经动摇了。

　　越是动摇，越是执着，她不断告诉自己，卫辰待她一向好，以后也定会是一个好丈夫，他们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是现在，她的亲哥哥又来劝她，明明卫辰是哥哥的情敌，若不是她执意要嫁卫辰，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哥哥哪有机会迎娶姜嬿？

　　即便如此，哥哥竟还要来劝她放弃卫辰，难道果真是她看错？难道果真如他们所说，卫辰不是良人？

　　不会的，子朗哥哥会是个好丈夫！她再次坚定地告诉自己。

　　看她神色，王徽已知她心意，微微叹了声，吩咐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