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会后悔》长庆春

63、许嫁

　　西风烈烈，黄沙漠漠。大鎕赤龙旗随风呼啸，气势慑人。

　　卫辰站在瞭望台上，身着重甲，迎风而立。

　　这里是安西都护府，人烟稀少，虽还在正月里，却没有什么热闹喜庆的年味儿。

　　他来到这里已经半年有余，重新布防，日日演兵，好叫虎视眈眈的突厥、土蕃两部不敢妄动。

　　两日前，京都来信，圣上一顿褒奖，忠君护国、鞠躬尽瘁云云，最后一句却叫他欢喜得两日睡不着觉。

　　“姜氏平安诞下一子，郎子白胖，甚类卿。”

　　寥寥数语，却比长篇大论的溢美之词都受用。

　　姜嬿给他生了个儿子啊，他有儿子了，他做爹了！
　　那一刻，他攥着书信，朗声大笑，心里盼着这份喜悦能随西风东入神都，带给他们母子。

　　儿子白胖，她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可还恼他怨他？

　　卫辰遥遥望着神都方向，忽看见沙漠里一只雪白的孤狼。

　　雪狼肢骨强健，最宜做骨匕，正好当成给儿子的礼物。

　　卫辰疏朗一笑，背上弓箭，打马去猎雪狼。

　　山脚下的农舍里，姜嬿刚刚哄睡儿子，听婢子道：“姑娘，王大人又来了。”

　　自她产子至今，快一个月了，王徽每日都来，她不让他进屋，他就在外头守着，隔着窗子与她说几句话，还给儿子取了小名儿，叫个爆竹。因出生那天，他正好来送爆竹。

　　姜嬿不置可否，王徽就响亮地叫起来了，回回抱着轻轻软软、白白胖胖的小人儿逗弄：“小爆竹，又胖了！”

　　姜嬿还是没有放他进屋，直到出了月子，好生收拾了一番，才肯见他。

　　王徽看着眼前女郎，怔了怔。

　　她已经完全褪去青涩，身段丰盈犹不失婀娜，明艳而妩媚，大概因初为人母的缘故，这份妩媚并不张扬，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盈盈坐在那里，好似披着月光，熠熠生辉。

　　二十岁的女郎，桃李年华，正当艳冠之时。

　　“云之哥哥，我知你的心思，但是，我们不可能，以后别再来了。”姜嬿开门见山说道。

　　王徽知道这一日总会来，并不意外她的态度，温然一笑。

　　“念念，不必着急推开我，我承认，我对你有所图，我想娶你为妻，这份心思从未变过。”

　　姜嬿只是看着他，并不言语。他的心思，她一直有所察觉的。

　　“念念，我不想再做君子了，你说我趁人之危也好，趁虚而入也罢，我定要陪着你，既然你要嫁旁人，为何不能嫁我？不管从哪方面考量，我比大多数人都是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王徽没有说太多，只是叫她知道自己求娶的决心。

　　“王云之，口口声声要娶我，你能做自己的主，能做王家的主么？能做你母亲和祖母的主么？她们若以性命相要，不准你娶我，你当作何？”

　　王徽愣了片刻，脸上慢慢漾起笑容，“念念，你在担心这个？”

　　只要不是卫辰的缘故，其他都好说。

　　姜嬿颦眉，不该担心么？卫辰都能因王家小妹的缘故弃她不管，王徽毕竟是王家人，累世达官，门高非偶，这样的家族怎能允许子弟娶一个两次退婚又未婚先孕的商家女？

　　王徽松口气，笑道：“念念，这些事都交给我，你放心，我自己的婚事自己能做主，不然，何以现在还未成亲？”

　　姜嬿看着他，若有所思。

　　他说的句句在理，不管从哪方面考量，他都是最好的良婿人选，若真能说服王家，娶她进门，倒也并非不可一试。

　　“我不想让人知道小爆竹的身世。”姜嬿说道。

　　王徽默了默，颔首：“我来安排，等你我成婚，我会让他以合适的身份回到你身边。”

　　想了会儿，又问：“念念，你可介意他做我的外室子？”

　　“什么？”姜嬿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小爆竹做他的外室子，既可掩人耳目，又能名正言顺养在她膝下，只有身份一桩，外室子，易受人轻贱。

　　但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么？

　　“王家子孙该有的东西，他一样不会少。”

　　似是知道她担心什么，王徽补充道。

　　姜嬿点了下头，有她在，不会让儿子吃亏。

　　这事说定，王徽再来，就名正言顺了。像以前一样，白日去办差，傍晚回来陪姜嬿母子吃晚饭，抱着小爆竹逗一会儿，天色擦黑再回去。

　　一晃到了夏末，姜嬿名义上守丧期满，该回京了。

　　小爆竹已经七个月了，都会爬了，不爱叫人抱着，喜欢在院子里打滚儿，常常滚一身泥，姜嬿佯作教训他，他还咯咯笑，没皮没脸的，跟他爹那个冷性子一点儿都不像，倒有点儿像王徽，大约是他经常陪伴的缘故吧。

　　“小爆竹交给我安置，等你一回去，我就去提亲，婚期定在九月初，仓促了些，但我会好好准备，不叫你受委屈。”王徽抱着小爆竹，对姜嬿说道。

　　他迫不及待想娶，而姜嬿也想快点把小爆竹接到身边，成亲的事就这样说定。

　　果如王徽承诺的那般，姜嬿刚回神都没几日，王夫人就上门提亲了。

　　能看出来，王夫人不太乐意，但到底是有修养的人，且已经迈出这一步了，礼数还算周到。

　　姜嬿自然果决应承。

　　这事一定，姜家女两年三嫁立即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神都大街小巷。

　　黎明成听到消息，很是犯难，该不该叫卫辰知道？他为了镇守西疆，可是连婚约都推迟到年底了，回来后发现妻子跟了昔日好兄弟，能忍？

　　这姜氏也真是的，谁不能嫁，偏要嫁王徽？

　　可王徽也是他倚重之人，还指望着他日后回京来呢，真不好施压。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找姜嬿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姜氏，朕叫你来为了何事，你心里有数吧？”

　　黎明成把人召进偏殿，直接问了句，神色沉肃，并没往日的客气随和。

　　姜嬿垂眸，恭敬道：“民女不知。”

　　“不知？姜氏，你跟朕装糊涂！”黎明成声音高了几分，见小妇人垂首跪立，楚楚可怜，收起不耐烦，温和说道：“朕早告诉过你，卫卿娶王家小妹实属无奈，他向朕承诺过，一定会娶你，你这次出去，都是他亲手安排的，他待你是有情分的，你如何就不能体谅体谅他，等他几年不成么？”

　　姜嬿并不争辩，只是漠然问道：“陛下，敢问惠妃娘娘芳龄几何？”

　　黎明成一噎，“你问这个做甚！”

　　“据民女所知，惠妃娘娘二十出头，已经育有二子一女，却常常感慨韶华易逝，比不得那些正当年华的碧玉女郎。民女虽与惠妃娘娘年纪相仿，却尚未婚配，且民女名声有瑕，承蒙云之哥哥不弃，诚心求娶，于情于理，民女为何要拒绝？为何要等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辜负我的人？”

　　“啪”的一声，黎明成一掌拍在龙案上，“牙尖嘴利！”

　　这么几年过去了，她还是那般牙尖嘴利！

　　黎明成很少在她面前发火，这是第一次，姜嬿下意识身子一抖，睫毛微颤。

　　她面前的是当今圣上啊，九五之尊，怎能容她如此理直气壮的争辩。

　　她就算有理，圣上说她理亏，她就是理亏。

　　“姜氏，王卿和卫卿都是朕倚重之人，他二人与朕少年相交，情同手足，朕不想他们因你反目，故而，你再嫁可以，不得嫁王卿！”黎明成肃容道。

　　姜嬿沉默，一个个都逼她！

　　凭什么她就该等一个负心郎？不想失去肱股重臣，就要一而再再而三为难一个弱女子？

　　她都已经许嫁了，难不成要她第三次悔婚？就打算这样把她耗到人老珠黄？

　　凭什么！

　　看来，是时候向圣上讨一个好处了。

　　“陛下，民女……”

　　话未说完，内侍来禀：“王大人求见。”

　　王徽来了。

　　黎明成蹙眉看向姜嬿，这是搬救兵来了？

　　“宣。”

　　王徽趋步上殿，行过大礼后对圣上禀道：“微臣有要事请奏。”

　　黎明成挥退姜嬿，“王卿有何事？”

　　王徽便将玉清山发现数座王陵大墓的事说了。

　　原是又一伙掘墓贼落网，官府追缴回一批铭文重器，其中还有珠襦玉匣，经考据金文，墓主竟是三代时期的周王，玉清山乃周王陵所在地。

　　发现先代王陵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叫人立碑确认，保护起来四时祭祀便罢，王徽如此兴师动众来禀，显是得了姜嬿入宫的消息，怕她受委屈，替人解围来的。

　　果然，正事说罢，王徽道：“臣还有一事，臣马上要成亲了，想向陛下讨半个月休沐。”

　　黎明成默然，王徽再叩请。

　　“云之，你该知道，子朗从未放弃她，朕不想你二人为个女子反目成仇。”

　　王徽道：“臣心意已决，非她不娶，子朗那里，臣自会交待，她应下臣的婚约，也是受臣所迫，本已经多番委屈，臣不忍她再受搓磨为难，请陛下手下留情。”

　　黎明成叹口气，摆手叫他起来，看他片刻，说道：“大理寺卿一职，朕还给你留着，何时回来？”

　　王徽拱手道：“听凭陛下差遣。”

　　黎明成笑哼了声，这是答应回京了。

　　“好了，朕不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王徽伴着姜嬿一道出了宫门。

　　二人并没回姜家，而是去了靠近城郊的一处两进小院儿。

　　一进门，听见咿咿呀呀的婴语声，姜嬿又惊又喜，眼泪都笑掉了，看向王徽。

　　“我知道你想他，这里离得近些，你可以常常来看他。”王徽抬手给女郎擦泪，笑着说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嬿哭着抱住了王徽。
　　为了她，匆匆赶进宫，又为了她，早早把小爆竹安排进神都。

　　王徽呼吸一紧，耳尖发烫，整个身子僵硬地承托着柔软的女郎，顿了顿，正要伸手搂过，她却已挣开他怀抱，朝小爆竹跑去了。

　　王徽手僵在半空，笑了笑，放下，也朝小爆竹走去。

　　看着母子俩亲昵，他脸上笑意更深，来日方长。

　　念念终于要做他的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