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载戢》云绩

13、灵稽阁6 要多少？

　　马车一点点往回走着，江苏南坐在里面抚摸着自己微红的手，早知道让宋应星那双糙手去点火了。

　　宋应星全身向后靠，手里握着自己那炳剑，胳膊架在蜷起来的那条腿上，另一条腿荡在下面，鼻腔的血腥气已经被风吹尽，他没往后面靠，不往前看，头歪着看周围往后慢慢的退……

　　沈之一好像成了专职赶车，一手技艺越练越好，可他不管干什么，身上都带着一股贵公子的雅态，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宋应星，宋应星闭上眼，几绺发丝拍打他的脸，他的思绪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个吵吵闹闹的山顶，那日，他手里提着洗好的春衣，还没走进院子里，就听到一阵吵闹，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急急忙忙的一把推开门。

　　“啪！”江苏南嘴角渗着血，站在宋山野前面，他的头偏在一边，抬起头正好对上宋应星那双眼睛。他冷笑一声，瞪着宋山野，“你的好徒弟回来了！不对，改了你的姓，你还是叫儿子吧！”

　　“师兄……”宋应星想去拉一下他，却被江苏南眼里的恨意吓了一跳。

　　后来怎么样，宋应星不记得了……

　　这样的事，小时候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后来才慢慢变好了，这位师兄才渐渐不那么仇视他了。

　　“晚上吃什么？”江苏南从里面转出来个脑袋，沈之一回到：“前面有个镇子，一会儿就到了。”

　　宋应星睁开眼睛，这几个月，他不时就在矾山绕一绕，有时会找几个看起来没城府的问一问。都没人听过宋山野这个名字，师傅……你，到底在哪？

　　“这里还挺好看的。”江苏南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里走，四周热闹的紧，周围熙熙攘攘，一下子就被那混沌叫卖声引了过去。招呼着快过去。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香气随着摊主抬手一掀盖子，一股脑的往外冒。

　　“三碗混沌，再来几个小菜。”沈之一招呼了一声，连马带车往里领了几步拴在后头的柱子上。

　　“得嘞！”摊主后头望了一眼，也就是招呼之间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这一眼道让是他琢磨了，一张小小的方桌，顺着目光看去，正面对着他的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眼睛垂着，像是在想什么。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的披风，估摸着现在天气暖和多了，里面穿的略有些薄，红白相间的，细看看不清，手里拿着一把柄剑，没放桌上，手里拿着，披风下面露了一个边。

　　他旁边坐着另一个少年，最显眼的是他身后背着两把弯刀，交叉着用几条黑皮子绑在后背上，后背挺的直直的，一只脚踩在那面的凳子上，身上的料子想必是极好的，泛着一层暗戳戳的光，像是那黑蟒蛇的皮。

　　那少年仿佛是察觉到他的打量，慢慢把头转过来，对他笑了笑。他到底是个小本生意人，摆个摊子混口饭吃，照顾老婆孩儿，不该惹的不能惹的心里大约也有个数。急忙嘿嘿一笑转回来，这时候那栓马的人坐了回了，匆匆转回来，那人只在他心里过个影。心里了然，嗯，有钱人！

　　连忙把一旁刚包好的新鲜混沌往锅里下，自己在这看着锅，招呼着自己的夫人给上些小菜，间隙给夫人递了个颜色。两人携手过了小半辈子，又摸爬滚打搞了这个营生，一下就了然。都没往外面看，就着手准备起那几个有些贵的小菜。

　　要说宰客，他们本就小生意，本分人，但既然出来谋生，自然是能多赚点就多赚点。

　　不多时，几盘鲜亮亮的小菜摆了上来，有鸡有肉，有酒有菜，沈之一看了看，他本就是这意思，对着这位妇人点头，表达了下满意。

　　拿着筷子尝了，味道还不错，他自己还在这感叹味道还行呢。江苏南一筷子就扯了半只鸡，上手啃了起来。

　　沈之一已经习惯了，几个月下来，这江苏南装的了少爷，也能露出本性，就是个混小子。

　　宋应星坐着，每道菜都看了，最后倒了杯酒，慢慢的啄了起来。宋应星看着前面冒着热气的锅，觉得自己和前面好像隔离一道似的。也就一天，昨天他面前还是吊着成片的尸体呢。摊主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往这走，也不知道怎么练的，两只手端着滚烫的碗，两手之间用手腕里面那块骨头卡着，三碗稳稳的端过来，宋应星自问，他未必能这么稳稳的过来。摊主把碗往桌上一放，一点也没撒。

　　“厉害。”宋应星出了声。摊主手上动作没停，三碗分别给三人端过去。笑说道：“人在外谋生总得找条路，刚开始也不行，慢慢就好了。慢吃。”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欠了身又到摊前忙活去了。

　　宋应星听了他的话，突然想到师傅之前跟他说：你就是为杀光血魔而生的！这句话，当时听了只觉得的荒谬，遥远，哪怕在青园第一次杀魔，哪怕走进那为杀魔而生的灵稽阁，他都没想起和句话。
　　可如今，在这个大概不会再来第二次的馄炖摊上，他脑子这句话又冒了出来，要是知道他以这谋生，不知道这摊主会这么想，以杀那些像人的魔为生。

　　这时候，他才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混沌，一个个滑滑，包着馅儿，大大的，在碗里你挤我，我挤你的晃荡着，上面飘着一层油花，还点缀了几片葱花，看着香极了。他拿着筷子夹起来往嘴里送，可这馄炖好似和他对着干似的，前几下都夹不起来，他也起劲了，就用筷子偏要把它吃了！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牙刚碰上又掉了，他两牙一碰，咬了半个进肚子。

　　那半个掉了回去，溅起一片汤汁，索性没弄他衣服上，他心烦意乱，咬牙切齿的看着那碗馄炖，还没盯了两秒，忽然后头弯腰，动作一气呵成，背过身呕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往他脑袋上冲，鼻子都快没气了，腿往下软，只想往地里栽。

　　赶了一天路什么也没吃，此刻就算诚心想吐，也没什么东西，过了一会，也就好了。他看着那咬开的肉糜，就想到吊在那身体，人肉，一个念头就过来了，此刻稳住神也知道刚刚自己有多傻。

　　他这一下给摊主吓得不轻，周围还有客人呢，这叫什么事啊，做吃的就怕这个，一个客人吃的不对，脑袋上长一圈嘴都说不清，这让他怎么干啊！

　　倒是沈之一顾得过来，掏了钱过去说，自己兄弟这是刚刚做了一天的车，胃里空的直恶心，多给了一份钱，四周也算安抚过来了。江苏南忙着往嘴里塞，跟没看见似的。

　　等宋应星缓过来，他才走过去，拍拍宋应星的肩膀，来了句：“师兄啊！你还是太年轻！”宋应星早知道这小子得来嘲讽一波，连骂他的话都想好了，一回头一下子对上了江苏南严肃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还教育上他了。

　　沈之一在那面让摊主在重新上一碗，宋应星说到：“不用了。”甩开江苏南放在肩上的手，坐回去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他到底是饿了。

　　吃饱了，还是决定找地方歇一天，马累了也得吃吃草。走到城中心，才挑了一个让江苏南满意的地方，他吃饱了就闲起来了，这不行，那不行的。三个人包了间最大的天子房，结果看了眼菜单，又抱怨起刚刚吃的太过了，现在吃不下，沈之一只好说：“晚上让你随便点。”这江苏南才满意了。

　　这一路上，宋应星都不敢睡，满身支着一股劲儿，看着四周哪能冒出来只血魔，怕那洞里是个成群结队的。此刻到了人群里，才觉得累极了，想放松的睡一阵，进了屋子就找床。师傅也是来着杀血魔的么？那怎么不回个信呢？他没睁眼，动了下肩膀，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知道他的师兄，江苏南此刻就坐在他三步之内，手里把玩着什么，可他所有的注意都在自己身上，如同他过去，每次下山，江苏南都在不远处跟着。

　　金丝不是说去矾山能找到什么过去，还有师傅么？这道士骗人啊……想着想着，宋应星慢慢睡着了。

　　江苏南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看着宋应星。他明白宋应星是睡实了，这张沉睡的脸，他从小看到大。江苏南直接一屁股坐在床下，头靠在床沿上。
　　过了一会，沈之一刚坐回椅子上，江苏南又过来了。“其实我还挺喜欢你陪我的，毕竟你长得帅，还有钱。”说完他还倒了杯茶往沈之一这么推了推，一脸嬉皮笑脸的讨好样，还冲着沈之一眨了两下眼睛。

　　沈之一蒙了，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身体都不自觉的往远了靠。

　　江苏南继续说：“从前我就自己一个人，现在好歹有你说说话了。”

　　沈之一有点明白过来了，暗暗的叹了口气：“要多少？”

　　“嘿嘿，够买楼下两壶烧酒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