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结海楼》明行洲

4、山贼

　　天光暗淡，金乌西垂
　　平坦的官道旁，停了一支送嫁队伍。
　　队伍绵延半里，中间最醒目的厌翟车，车体以红色为主，车箱上有翟羽的装饰外，红色、紫色的各种丝帛是构成这车的主要装饰，横辕上还有香柜，设有香炉、香匮、香宝等，都有龙螭之类的装饰。
　　驾车的马也是赤红色的，马脸上装有铜质面罩，头上插翟羽，胸前有彩带结与胸铃，装扮得异常漂亮。
　　宁阑珊下令原地驻扎，她亦准备下车走动，舒缓一下因为久坐僵直的脊背。几日前宁阑珊已经日夜兼程追上了送嫁的队伍。
　　连日的赶路让大家都疲惫不已，哪怕官道平坦也难免颠簸劳累。
　　最前端几十个骑马的导路宫女，装扮得很华丽，头上有罗纱的头巾，头钗都是珍珠装饰，外袍衫是红色罗纱镶有金边，她们的马上还张有青色的小伞。如今亦都不复来时的神采奕奕，眉宇间多了几分疲软。
　　候在车旁的素衣掀起帷幕躬身扶着宁阑珊，随着她的动作宁阑珊收回准备一跃而下的动作。
　　不远处正在扎营的安将军淡笑的脸庞收紧。他身旁，方才高声嬉闹的将士也随之收敛笑意。
　　恭敬行礼。
　　“公主要到附近走走，劳烦将军派两位将士随行。”素衣朝着安将军说道。
　　安将军转头点了几人示意他们随行保护公主，自己则朝着宁阑珊走来。
　　“末将本该随行保护公主，但现在营寨尚未安插好，末将还需要督促进度。烦请公主恕罪。”
　　“将军不必如此拘束，本宫不会怪罪将军。”
　　安将军又交代了几句不要走远，才放心的注视着宁阑珊离去。
　　一行人沿着低矮的灌木丛慢慢走动，此刻落日尚且垂落天边，赤金余晖洒落在周遭。
　　宫人落后她几步，不远不近的恭敬垂手跟着。
　　这条林中小道静谧清凉，与银装素裹的周国不同，两旁的花草繁茂，郁郁葱葱的连成片。越是朝着西夏方向行进，周遭的景色越发的奇异，许多未见过的花草与野果。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有不同。
　　突然脚下一阵绵软，宁阑珊快速抬起脚，一低头才发现脚下是一团布。
　　此刻身后的将士注意到的布团，快步上前。
　　将士先是告罪后才用剑挑起布团，布料并非棉布而是粗制的麻布，上面有大片血污。
　　宁阑珊转动视线，发现一旁的草叶上有几滴鲜红的血滴。
　　伸手抹去叶片上滴落的血迹，血还是新鲜的，受伤的人应当是刚离开。示意他们扒开草丛，发现草丛间的泥土上血迹斑斑。走过几米就瞧见一个卧躺在地上的身影，身上衣着与方才发现的布团一致。
　　内侍上前小心试探了那人的鼻息，回头冲宁阑珊摇了摇头，她心下了然，看来线索断了。
　　个高的小将走上前：“公主此处草木茂盛，不如让末将先到前面打探一下。”宁阑珊略微思索，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做这些，只得点头认同了小将的话，让他注意自身安危便放他前去探路。
　　在小将的背影消失在草丛中后，顾琅华又吩咐人。前去安营扎寨的地方再叫几人来。
　　“公主。”那前去打探的小将迟迟不归，反倒是安将军亲自带了几人先赶了过来。
　　向公主行过礼后，安将军表示已经知道缘由。
　　“将军不必多言，本宫不会以身犯险，只是方才打探消息的将士许久未归，本宫有些担心，再加上此处虽然已到西夏与周国的边境，但到底还是在周国境内，百姓无辜，若是能救人于水火也算是功德一件，烦请将军亲自带人前去查看。”
　　并非是宁阑珊多管闲事，而是多年的戎马生涯让她将守护百姓刻在心上，明明遇到了却不管不问，宁阑珊到底会寝食难安。再加上送嫁的将士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勇之辈，就算是遇到了山贼土匪亦不会落于下风。
　　安将军留下几人照看宁阑珊一行回到营地，随后带着剩下的将士劈开草丛前去查看。
　　安将军一行人穿过繁盛的草木，面前是一个小村庄，袅袅炊烟尚且从烟囱里冒出，往日里农耕桑种的村庄此刻却一片死寂。
　　褐色的土地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侵染，空气中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满地的村民尸首，杀人之人手段异常残忍，大多是身首分离，多数尸身都并不完整。
　　安将军心中激愤难忍，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脑仁，眼睛顷刻间变得通红。这都是周国的百姓，都是些无辜之人。
　　“哈哈，这小村庄看着贫瘠，没想到好东西倒是不少，兄弟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去！”
　　“大哥，刚才那个村妇滋味真是不错，可惜她女儿年纪太小，要不然一并带回去。”
　　远远传来嚣张的笑声，污言秽语中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安将军等人反应迅速，急速朝着远处的几个山贼奔袭而去。
　　松溪寨的山贼本就是落草为寇的贫民，平日里不过是仗着山贼的名头和百姓们怕事的心里，才能一直作威作福。面对身经百战的将士们，几下都没能抵挡住就丢了性命。
　　唯独为首的一个黄脸大汉，怒吼着和将士厮杀在一起。
　　安将军看到黄脸大汉使出的招数心中存疑，不多时候大汉终究是败下阵来，就在将士准备杀了他时，安将军突然开口“先别杀他。”又下令让身后红了眼眶的将士去寻找是否有活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陆续有将士回来禀报，回应皆是无人生还。安将军命令他们继续寻找，不能错过救人的可能。
　　一位将士搜寻到一户人家时，还没到那户人家门口，一个人影就急匆匆的冲了出来。
　　急忙止住脚步，发现是高个小将，他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原来高个小将方才进了村子看到山贼行凶，但是山贼人数众多，他没有轻举妄动，暗中搜寻村子的时候发现了躲在后院水井里的孩子，那水井看起来干枯许久，里面落满树叶。他救上来孩子后本地打算回到营地报信，出了门便遇到了前来救人的安将军等人。
　　那孩子蜷缩在他怀里，灰色的麻布衣裳上布满补丁，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在往上看蜡黄的小脸上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在村中找了几圈，再没有发现生还之人。
　　安将军便命他们回了营地。
　　“公主，方才是山贼抢杀村庄，我们到时只救下一个孩子，末将无能。”宁阑珊隔着帷幕听到安将军回禀的声音，“将军不必自怨自艾，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能救下一条性命已是不易。”她心中钝痛，却也明白无能为力的道理。
　　薄暮冥冥，星河渐渐侵染天幕
　　“没事了，都过去了。”升起的篝火旁，小将笨手笨脚的安慰着泪痕的孩子。
　　救下这个孩子后，他一句话都不讲，只是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流泪。他记得村中人对他说过对那些官老爷会杀人，所以一直只敢小声哭泣。小将被安将军安排照顾小孩，
　　那孩子说要去草丛里方便，自己可以，小将便去准备吃的，放他一人离开。
　　宁阑珊方才听到噩耗心中郁愤，遂屏退左右一人散心，此刻走到小溪边。
　　“呜呜呜...”一个小孩子蹲坐水边低声抽泣，专心致志的模样甚至没能注意到宁阑珊的存在。她心下明了，这就是那个被救下的那个孩子。
　　她走到那孩子不远处也坐了下来，盯着水面瞧。
　　过了许久，那孩子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呆滞的看着不远处漂亮的姐姐。他伸出袖子使劲的擦过眼角，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停止了哭泣。
　　“贵人，我听他们说你是公主。是不是我哭的声音太大吵到了贵人？我这就走！”小孩连忙起身准备离开。
　　“没有，是我自己闷得慌出来走走，说来还是我打搅了你。”
　　“怎会！今日本是我的生辰，二婶说我是个男子汉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我实在是忍不住。”说着说着一行清泪又顺着脸颊流下。
　　“你二婶说得对，但是你也要真到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下一句，是只是未到伤心处。“
　　“是这样吗？我二婶并未说过，她说上一句还是表哥读书时背的她听到的。如今二婶也死了，表哥远在申城，还不知道。”
　　“你们家中可还有别人？”
　　“没了，我爹娘死的早，二叔也得痨病去了。我一直跟着二婶和表哥生活，半年前表哥跟着他老师去了申城，家中就只剩下我和二婶。”
　　“能和我说说，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今日一早二婶做好早饭，我们用过早饭之后，她让我看家中看书，往日里表哥在时曾经教过我看书写字，自己去田里忙农活。到了晌午，二婶却一直没回来，我正纳闷，就看到二婶急匆匆的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赶紧收拾包袱，还叫我带上表哥平日里最爱看的书。”
　　那孩子顿了顿，“可刚收拾好，二婶又急匆匆出了门，她去找村长了，我跟在后面到了村长家。”
　　“可二婶进了门却变了脸色，我这才注意到村长屋里还有几个壮硕的男人，几人看起来都很面生，不是我们村里的人。”
　　孩子咬了咬牙“二婶什么都没说就拉着我逃也是的走了，我正纳闷，却被二婶带回了家
　　宁阑珊直觉不对，这孩子的二婶竟似一早就有预感山贼要来，不然为何着急收拾行囊，从她到村长家的行为可以看出她是打算告之村长的，可既然知道为何又没能避开这桩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