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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敬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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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皇城外
“吁。”驭马奔驰的人勒住缰绳,这几人穿着与周国不同,个个高眉深目,带着异域气息。
“御史大人,前面就是周国王都大庆。”公孙初位列公卿,且对西夏忠心耿耿。此次他奉王命先行到了周国。
“走。”几人却并未进城,只在皇城外找了处客栈歇脚。
半月后
华岚殿刚掌了灯,殿中坐着周国顺宁帝。
殿内灯影晃晃,映衬得天子神色也明明暗暗。
殿外切切察察,德升匆匆进来,跪到案前,颤颤巍巍开口:“圣上,宁大人已到城门外。”此事兹事体大,他在殿外已等良久,手脚具已冰冷。
“传她,进来。”
不多时,便听见传来渐进的脚步声,哪怕此刻心绪万千,她依旧稳步而行。
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吹的只听见烛火摇曳间发出“滋滋”声。兜帽滑落在肩上,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雪,寒气袭人。
“微臣,拜见圣上。”她行了大礼,伏在案前。
年轻的天子眸色沉沉,瞧着她头顶发髻,思量片刻,缓缓开口“你今日来,可是想通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不敢有所欺瞒。”她话音刚落,天子却轻笑出声:“你竟还是当日那番话,阑珊,阑珊,朕的好表妹,你可会怨恨朕?今日成全你,朕,倒要看看,你忠心的到底是先帝,还是孤。”
宁阑珊跪在案前,再度开口。“臣忠于周国,忠于周国子民。”
“我有时真恨你,也恨我狠不下心,恨你不反抗。咳...咳,今日你留在母后处,半月后启程西夏。”顺宁帝半握拳遮住手中染血的帕子。
“微臣遵旨。”她按捺住想要上前之心,垂首起身,又行了礼才退出去。
半晌,长明宫的嬷嬷奉了太后的旨意,送了一盏汤药来。汤水清透,顺宁帝低头看向汤水,映出他眉间紧缩的褶皱。良久,只觉得那汤变得和他的手一样冰冷,他却仰起头一饮而尽。“告诉母后,半月后阑珊...不,敬奉公主在长明宫出嫁。”
“这汤怎是苦的。”德升接过空碗“陛下,这汤味清甜,太后宫中的膳房炖了四个时辰,是您一贯用的药膳。”顺宁帝的身体一贯不好,一到冬日便后更加多病,是药三分毒,只能采用药膳这样迂回的方式小心调养。
“退下吧。”他恨自己的犹豫,明明已经决定牺牲她,却还是心如刀绞,只觉得心中五味俱全。
殿外,顾琅华跟在宫女身后。“请公主随奴婢来。”小宫女提着映出明黄灯火的宫灯,步伐缓缓的在她身前带路。宫灯照亮了金銮殿前的积雪,清清冷冷,似玉似金。
似是察觉到她的停步不前,宫女也停住脚步。宁阑珊伸手接住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那雪轻的很,凉凉的化在了她手中,留下一点水痕。像一点泪水,是谁的泪水?这天也会流泪吗?甩了甩手,那滴雪水落在了雪地上,消失不见了。
“走吧。”
两日后,中阳宫
“叔母,陛下真会将宁阑珊嫁到大夏吗?”“会的,这是她的命,是她罪有应得。”
柔柔弱弱先开口的是皇帝曾经做太子时的侧妃,如今的淑妃肖氏,肖江荷。柳眉轻簇,朱唇皓齿,是肖家四代里最出彩的美人。
而她唤的叔母不是别人,正是宁阑珊的亲生母亲,同安大长公主。那弯弯的蛾眉间满是对提及宁阑珊的厌恶。
淑妃她出身江南肖氏,而宰相肖君俞的母亲亦是出身肖氏。
“这些日子总是心烦,夜间也总是无法入眠,闻了你宫里的香倒是好些了。”对于多年未见的女儿只是一笔带过,反倒是关心起兽嘴炉里燃点的是什么香。淑妃心念一转,可见这些年所传的母女不合是真的。
心中思绪万千,淑妃也只是勾唇笑了笑,她并非不识趣的人,哪里看不出大长公主不想提起过些日子就要出嫁的敬奉公主。
随即也附和着开口:“这香是臣妾母亲在磬灵寺求的,灵圆大师亲手所制。虽不是名贵香料,但的确对安神助眠有奇效。姑姑走时我让安鸾送些到府上。”“你有心了。”磐灵寺因寺中灵圆大师之故,在京中颇有盛名。寺中之物也颇为抢手,尤其是这安神之香更是出自灵圆大师之手,不可谓不珍贵。
左右里又闲谈了几刻,大长公主才起身,说是要回去了。淑妃看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几分倦怠,的确精气神不足的模样。
“臣妾送送叔母,这些日子里天寒地冻,望叔母多多保暖祛湿。这个时辰,叔父也该下朝了。”接过大氅亲手披在大长公主肩上,细细的拢好。
“还是你最得我心意。”如来时一样,大长公主领着一群仆役浩浩荡荡出了中阳宫。
淑妃聪慧,她隐隐猜出了皇上要宁阑珊和亲的缘由,若是宁阑珊离京,对她的计划到是有些帮助。
长明宫里,太后正拉着宁阑珊叙话。
“好孩子,你受苦了。”这位周国的太后娘娘,最是佛口蛇心。
太后陈氏与宁家实在有一段孽缘,早年她从师傅那听起过,说是已经过世的宁老夫人抢了太后的位子。早前还是闽楠陈氏嫡女的太后与宁老侯爷缔结婚盟,却没曾想,当时还是世子的老侯爷却对王家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宁老夫人倾心,非卿不娶。后来以陈氏入宫收场,虽不能再提抢亲之事,两家的仇却是结下了。
殿内香炉里点燃的千步香,是南郡的贡品,薰肌香,薰人肌骨后,不生百病。十分珍贵,如今只有太后宫中可以用。此香,气味甜腻,带着幽幽的冷意。
宁阑珊听了太后半日教诲,索性她平日里虽勤于带兵,但养气功夫也是一流。定定的坐了大半日,倒是太后眼角渐起疲相。带着宝石指环的手揉了揉额角,宁阑珊识相的准备告退,太后欣然应允,在宁阑珊恭敬的行礼中被宫人扶着进了内殿。
宁阑珊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起身,只觉得在这长明宫里坐着的半日,比她去年与安国交战时一夜未睡都要疲惫,实在耗费精力。
这半个月,她在长明宫里被教导着贵女礼节。她虽出身世家,可常年带兵打仗,对于女儿家的礼节并不通晓。只是半月时间太短,教习的姑姑只能捡些重要的教,此时宁阑珊不能说是精通,至少不会在女子礼节之处失礼于人。
打发了身后的宫女,宁阑珊一人缓缓地朝住处走,不是她不想走快些,而是过长的裙摆几乎与地齐平,稍稍走快些就有缠绕裙摆的可能。
快走到时,正巧迎面遇到一身绛红宫装的淑妃,淑妃品衔与她这个敬奉公主都是正一品,可她却还是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冲突先行了个平辈礼。
“公主这是做甚,我与公主同品。当不得。”淑妃笑意盈盈的扶起宁阑珊,却还是受了这个礼。心中却噗呲一笑,往日里执掌军权的大将军还不是得同自己这个嫔妃行礼。
“我是陛下的妃嫔,如今陛下尚未册立皇后,我便托大些,算是公主的庶嫂。”
“淑妃娘娘是皇兄的妃子,自然也就是我的皇嫂,自然当的。”淑妃朝这个方向走,再往前只有自己的住所,宁阑珊揣测淑妃定然是来寻自己的。
果不其然,淑妃开口“昨日里还听陛下说起公主,想来公主入宫半月,未能来的及探望公主,还望公主见谅。陛下宫中妃嫔尚少,我位分最高,所以这些日子忙着为公主筹办婚事,今日才抽开了身,今日想来看看公主可还需要些什么。”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既是示威又是自得。
两国联姻,是一国之事,而非后宫家事,公主的婚事自然由礼部筹办。淑妃所谓的准备,不过是些琐碎小事。
“劳烦淑妃忧心,敬奉对衣食住行并无要求。”
“如此,那......”淑妃话说一半,就瞧见她宫中的绿颐急匆匆的朝着走来。“绿颐,怎可在公主面前如此失礼,可是皇上找本宫?”小宫女瞧见宁阑珊,“参见敬奉公主。”“免礼。”
“皇上方才从前朝回来,到沁兰殿没见到娘娘,命奴婢来寻。”
宁阑珊此刻才捋清今日淑妃要找自己的原因,不是自己想的宰相之由,而只是简单的后宫之事。
“既然陛下要找娘娘,敬奉也不好耽搁,娘娘不如先回宫。”
“也好,若公主有什么需要只管告知我,我定然为公主筹办。”言罢,淑妃便如来时那般袅袅婷婷的走了。
宁阑珊也朝着自己的住处去,进了内殿,早前的宫侍已备好了热水,上前替她解了衣衫,待她进了池中还要侍奉,被她打发了出去。
宁阑珊自己拿了池边的巾子打湿擦拭肌肤,待擦到腹部,只觉得光滑一片,往日里的刀疤剑痕都在半个月的保养下消失的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只余胸口一指宽的伤疤清晰可见,那是她五年前为保皇帝登基被宸王所伤,一把一指宽的剑,刺入她的胸腔,也险些刺入她的心肺。剑伤太深,就算是神药玉玲丹也没法子将它去掉。
草草的擦完起身,披上屏风上的衣物才开口让宫人进来收拾。
“殿下。”早就候着的宫人为她除去衣袍,她躺在池边的贵妃榻上,宫人将祛疤痕的香膏仔细涂抹在她身上,唯恐漏了一处。动作轻柔的按摩穴位。
宁阑珊闭目养神,心里暗想,难怪这世人都想做皇亲国戚,着实享受。从前她过的实在粗糙。
“殿下。”就在即将昏睡在这香氛中时,却被宫人轻柔的唤醒。也不再贪恋这一时安乐,遂坐起身子,任由她们为自己穿戴好衣物。
步入内寝,殿内燃着香炉,香气淡淡,有安神功效。
放眼望去,这殿中无一处不美,器具无一件不精。
坐定在妆台前,拿起珊瑚做的篦子,细细的梳齿,入手温润,十分精致。她生怕折在手中。
她虽不在京中长大,却也是在白城山庄精心呵护下长大,但到底没有如今这般像个女儿家受人千娇百宠。
侍女接过篦子,沾着雪花水,动作轻柔的梳理着宁阑珊一头乌黑的秀发。待梳顺了,挽了个发髻,规规整整的插入一根玉钗。
宁阑珊面皮有些黑,养了这月余也不过白了些许。与庆城中时下最流行的白雪美人相差甚远。
侍女打开梳妆台上的一只小瓷罐,里头是雪白细腻的粉,用一只小刷子扫几下沾上粉。
宁阑珊任由她们将粉敷在她脸上,鼻尖却被粉末刺激的想打喷嚏,强忍了下来,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若霜雪,唇色淡淡,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