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残书薄酒

15、秋-夕阳下的吻 秋-夕阳下

　　花店门前桂花树开花了。

　　在后院儿也能闻到桂花的香味，谢晚的花瓶里每天都有一枝新鲜的桂花，香味萦绕了整个房间。

　　摆在书桌上的还有一朵干了的桔梗花，谢晚每天都要反复欣赏好几遍这朵桔梗花，把它摆在书桌上，夹在书里，或者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藏着林朝寒对他的爱，小心翼翼地藏到花都干了，再也不会凋谢，它和他们都将永垂不朽。

　　小巷子呢？看到他们牵手的人们，更加确定了这两人病得不轻，童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林朝寒的手捂不住了。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谢晚时常想。

　　谢晚记得那天是周末，他坐在林朝寒的店里帮他看店。一个中年，但不难看出长相出挑的女人走了进来。谢晚以为她是来买花的，正准备给她介绍，只听那女人开口道：“林朝寒呢？”

　　谢晚一听，很诧异，问道：“你认识他？”

　　女人警惕地打量着谢晚，反问道：“你就是谢晚？”

　　这句话一出，谢晚大概猜到这女人是谁了，应该是林朝寒他母亲。这时林朝寒正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妈。”林朝寒放下果盘，走上前去把谢晚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我没你这个儿子。”女人怒气冲冲地说道。她看了一眼林朝寒身后的谢晚，更来气了，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问道：“林朝寒你到底想干嘛？”

　　“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仅此而已。”林朝寒的声音听上去很坚定。

　　“你怎么说得出口！”

　　砰的一声，桌子上的果盘被女人砸在了地上，里面的苹果块儿滚落了一地，谢晚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林朝寒推了推谢晚，小声说道：“你先进去。”

　　“让他进去干嘛？你也知道见不得人吗？今天我们三个就把话说清楚啊。”女人继续吼道：“喜欢？你见过哪个男人是和男人在一起的吗？”

　　谢晚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站在这里，他紧紧地拽着林朝寒后面的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别激动。”林朝寒平静地对女人说道。

　　“我别激动？”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好笑的笑话，咯咯咯地笑起来：“林朝寒，你多少岁了，28，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别人28早就结婚生子了，你呢？还在跟一个男人鬼混在一起，你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是，我28了，这个数字还意味着我早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了，我有权利决定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有权利选择后半辈子跟谁一起走。”林朝寒的声音不温不火，依旧很理智。

　　“所以你是铁了心跟他一起？”女人指着前面的谢晚，想要把他拉过来，林朝寒手挡了一下，把谢晚藏在了身后，女人抓了空，怒火更加的大了，继续说道：“你不觉得恶心吗？你怎么能跟一个男人一起？你出去看看林朝寒，这巷子里每一个人都在看你们的笑话！”

　　恶心这个词，林朝寒已经听够了，从他亲妈嘴里，从他爸嘴里，从巷子里每一个人的嘴里。这次他没有还嘴，任由女人说什么。

　　女人见说不动林朝寒，又把矛头对准了谢晚：“谢晚是吧？我打听过了，你是个孤儿，你没有父母，从小没有人教你男人应该喜欢女人吗？你没有父母但是林朝寒有，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放过他好吗？”

　　谢晚顿时愣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啊，他和林朝寒在一起他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可是林朝寒却需要顶着所有人的压力和他在一起，谢晚慢慢地，低下了头。

　　忽然，林朝寒牵得更紧了，他拉着谢晚走向了店铺的后院儿，“等我处理一下，马上就好。”说完，林朝寒把他塞进了门里，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锁上了门。

　　木制的门并不隔音，门后的动静，谢晚听得清清楚楚。他瘫坐在门后，听得哐啷一声，好像是什么倒了，应该是墙上摆花的那个架子，接着是林朝寒声嘶力竭喊出的：“你们放过我们！放过我们好吗！”

　　谢晚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林朝寒，在他的印象里，林朝寒从来不会生气，连大声说话都从来没有过。
　　可是此时门后的那个声音却在嘶吼。

　　“我有什么见不得人？谢晚有什么见不得人？我们一没偷二没抢，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给别人带来伤害的人是你们！为什么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却是我们？”

　　“如果让你们感到恶心了我道歉！但是你们，你们也让我感到恶心！不辨是非的诋毁，漫无边际的造谣，毫无收敛的嘲笑，没有底线的恶作剧，这些年我遭遇的，谁来给我道歉！”

　　又是哐当几声，女人带着哭腔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男人，你为什么偏偏喜欢男人，我们可以去治病的，不管花多少钱我和你爸都愿意的。”

　　“谁规定的啊，到底他妈的是谁说一定要喜欢女人的？”林朝寒声音在颤抖：“我没病，你们才有病。”

　　谢晚在门后听得心绞痛，他想冲出去抱一抱林朝寒，但是林朝寒把门从外面锁住了，为的是不把他卷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争吵渐渐平息了。林朝寒最终还是没有跟他母亲走。从女人踏出店门的那一刻，林朝寒不仅身上有了“有病”的称号，还背上了“不孝子”的骂名。

　　他和家里人的抗争从十八岁时就开始了。林朝寒是班里的学霸，父母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他写的一片题为《无关性别》的作文，开启了长达十年鸡飞狗跳的人生。

　　其实，谢晚才是喜欢男生的。他从未对女生动过心，只是大家都告诉他，他应该找个女朋友，他就稀里糊涂地开启了恋爱。

　　林朝寒想要的是本心，他认为爱无关性别，他可以喜欢男孩儿，也可以喜欢女孩儿，这一想法和当时的环境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开始传他喜欢男人。直到林朝寒看到了谢晚，他是确定了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确定了性取向，谢晚就是他的性取向。

　　林朝寒像是一阵风，吹散了谢晚心中许多关于恋爱的迷雾，他因此而清晰了自己性取向，分清了友情和爱情。

　　不一会儿，谢晚听到了门后面噼里啪啦收拾东西的声音，门打开时，店里除了少了一些花，看上去就和平时一样，整洁干净。

　　林朝寒看上去也和平时一样，温柔阳光，好像刚刚那个情绪崩溃的人不是他。林朝寒一开门就看见了门后的谢晚，眼泪汪汪地坐在地上。

　　他走过去一把把谢晚抱了起来，走进里屋，在他耳边说道：“别怕，都解决了。”

　　谢晚坐在床上，没说话，忽然起身抱住了林朝寒。

　　“怎么了？吓傻啦？”林朝寒拍了拍他的背，说道：“没事儿了。”

　　“你父母怎么办？”谢晚忽然问道。

　　林朝寒眼睛红红的，温柔地说道：“他们都是老师，有很多学生陪着不会孤独的，我会定期给他们寄钱，尽到我的赡养义务，以后等他们气消了，我就带你回去见他们。他们现在还接受不了，但是时代在发展，我们会被接受的。”

　　林朝寒伸出手捧着谢晚的脸，说道：“我们一起，等待21世纪，一个崭新的世纪，一个更包容的时代。好吗？”

　　“好。”谢晚点点头。

　　那天傍晚，他们像往常一样走在巷子里，夕阳的余晖洒在谢晚的头顶，前面一群小孩儿依旧活力四射，冲他们唱到——大男人，进东门，取了个媳妇儿是男人。

　　林朝寒习惯性地把谢晚拉到自己身后，只是这一次，谢晚没有躲在后面，他缓缓地走到那群小孩儿旁，蹲下身，问道：“你们唱的什么呀？”

　　“男人娶了个男人。”几个大胆的小男孩儿说完，就笑了起来。

　　谢晚没有生气，继续说道：“你们这个没唱完啊，后面还有呢。”

　　“还有什么呀？”其中一个小女孩儿好奇地问道。

　　“还有——”谢晚想了一会儿，对那群孩子说道：“大男人，进东门，取了个媳妇儿是男人；小男人，羞答答，嫁了个老公笑哈哈；男也好，女也罢，与子偕老为最大。”

　　“你是谁啊，这些是谁教你的？”另一个小女孩儿学着老师上课的模样问谢晚。

　　谢晚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林朝寒，说道：“我是他媳妇儿。”

　　“胡说，”一个小男孩儿纠正道：“男的怎么能娶个男的当媳妇儿呢？要睡在一起，一起亲亲的，才是夫妻。”

　　谢晚忽然站起身，走过去，把手搭在林朝寒肩上。他尝试着找了好几个角度，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忽然，林朝寒一只手勾过谢晚的腰，另一只手的手指捏住谢晚的下巴，偏头吻了下去。

　　小孩儿们一下子全都捂住了眼睛，几个小女孩儿偷偷地松开了手，看着指缝间，一个男生正专心地吻着另一个男生，夕阳下的他们静谧而美好，她们忽然之间就学会了刚刚谢晚说的那个成语——与子偕老。

　　谢晚的腰紧紧贴着林朝寒。嘴里被林朝寒搅得乱了呼吸，胸口一起一伏，林朝寒尝起来也是花香味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