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独怀青冥

5、回忆

　　尹洛凡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抱着头痛苦地瑟缩在墙角中。

　　“母妃，父皇今天还会来看我们吗？”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抱着手中价值不菲的精致玩意儿，软软地问着面前一位恬静温柔的美妇。
　　瑶妃停下手中的刺绣，伸手捏捏男娃娃的笑脸，“你啊，父皇前日不是刚来过？就又吵闹着让父皇来看你了？”
　　“沐儿想见父皇嘛~而且母妃见到父皇，不也是很开心的？”
　　“可是这宫中还有别的娘娘和哥哥姐姐，沐儿不可这般任性，知道吗？”
　　“嗯...好吧...”
　　“怎么不去陪妹妹玩儿？”
　　“她缠着嬷嬷带她去看花了，这些女孩子家的兴趣，我才不要看。”骄傲地扬起小脑袋。
　　“你啊~”瑶妃刮刮小人儿的鼻梁，“你可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知道啦~母妃我去玩儿啦~”

　　但很多时候，老天爷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
　　“皇后娘娘有旨，瑶妃秽乱宫闱，行为不端，幽禁宫中，听后发落！”
　　“皇后娘娘，臣妾是被冤枉的啊！皇后娘娘！”

　　“母妃！母妃！放我进去！你们放开我，母妃！”小皇子被众人拉住，拼命地敲打着瑶妃寝宫紧闭的大门，“母妃——！”
　　“四皇子禁足国子监，由太傅照管。”
　　“母妃！”一个孩童的哭喊，谁会去在意？
　　“妹妹？妹妹！”小皇子突然反应过来，挣脱身旁的人，“不能，不能有事......”
　　宫中人人自危，但终究还是有些感恩的人。入夜，小皇子在几个故意放松看管的宫女帮助下，偷偷溜回芷阳宫，“母妃......”
　　繁华落尽，世事凉薄。林清瑶此时一脸憔悴，却依然保持着那身素净，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孩子，不要怕...”林清瑶轻轻捧着小皇子的脸，“你是陛下的孩子，是尊贵的皇子，谁都没办法伤害你。”
　　“母妃...母妃你不要抛下我...”
　　“照顾好你妹妹，记住，你是哥哥。离开，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这里，不是你们应该待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听到没有？”
　　“母妃，我一定会保护好妹妹的。”

　　“瑶妃林清瑶与禁军，秽乱宫闱。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圣，现已绝望自裁——”
　　临了，尸身连母家都没能回去。是啊，作出这样有辱家门的事情，林家就当没有过这么一位女儿！

　　宫外，一位长者紧紧握住小皇子的手，“孩子不怕，跟爷爷回家。”
　　“皇兄？”一个稚嫩的女童声响起，“我们要去哪里？”
　　“乖~”小孩儿紧紧搂住她，亲亲她的额头，“现在要改口叫哥哥，知道吗？”
　　“哥，哥...”

　　“二小姐，您回来了。”定国公府的家奴见到尹君琪，恭敬地行礼。
　　“嗯，我二哥呢？”
　　“回二小姐，二公子昨日回来后，就没从房间里出来过。”
　　“哼~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尹君琪敲了半天房门，也不见里面有人答应，索性直接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酒气，地上一片狼藉。
　　“哥？！哥？！”君琪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赶紧找人。只见尹洛凡奄奄地靠在壁橱旁，眼神涣散无光。
　　“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哥！”尹君琪急的跑过去，蹲到他身边，焦急的唤着人，“快来...”
　　“没事...”被环抱住的人缓缓说出这么一句话，伸手抚平君琪紧蹙的眉头，“不用叫人。乖~”
　　“哥，到底怎么了啊！”
　　尹洛凡挤出一个微笑，殊不知这个笑容看起来多么无助，“琪儿，是哥哥无能，没办法带你远离所有的纷争。”
　　“哥...”君琪红了眼眶，眼泪在不停地滴落。
　　“我本以为忘记过去，不去想，不去听，不去问，就可以隐匿于阴影之下，不被注意到。可惜，可惜总有人不愿意放过...终归是我太天真。”尹洛凡自嘲地笑笑。突然觉得身旁的人不对，感觉君琪握住自己的手，开始颤抖，“琪儿？”
　　“皇兄...”
　　尹洛凡猛地清醒过来，“你刚刚叫我什么？”
　　君琪已经变得泣不成声，狠狠地咬住嘴唇才慢慢平静下来，“皇兄，琪儿当年就算再年幼，有些事情，见到了，又怎能忘得了啊...”
　　“八年，整整八年过去了，终究还是要回去...”
　　“皇兄，琪儿已经长大了，不要太担心了...”尹君琪露出一个尽量能够宽慰的笑，可一切都是徒劳。

　　“殿下~”尹夏饶面对着，穿着冠服的少年郑重的行礼。
　　“长姐...”
　　“殿下，万万不可这样称呼，臣女担当不起。”夏饶低着头，恪守着礼仪规矩。
　　“我...”尹洛凡想去搀扶，却顿在了半空中，不知如何摆放。
　　“殿下明日便要回宫了，今日刚刚接了这新品冠服，怎能穿着的如此不规整。”一双玉手，轻轻地帮着尹洛凡整理衣襟，“明日之后，万不可再行鲁莽之事。这宫里规矩多，哪能像在外面无拘无束。”声音慢慢变得哽咽，“您看看，臣女倒是越了规矩教训起殿下了。殿下如此聪慧，自然什么事情都能拿捏的妥当...天热了记得换衣，天凉了记得添衣，身体是自己的，时刻小心着...”絮絮叨叨，像是不放心离家的孩子，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殿下您...哎呀~这宫里照顾的人那么多，臣女这是在瞎说什么...”
　　“长姐——”尹洛凡握住那双将自己的衣服越整越乱的手，跪了下去。“长姐，对不起，是凡儿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将府...”
　　“傻孩子，说什么呢！快起来。”尹夏饶微微抬头，努力想把眼泪忍回去，伸手去扶人。可是尹洛凡就那么死死地跪着，不愿意起来。
　　“哦！呵~对了对了~看看我这记性。”夏饶慌慌张张地擦拭掉眼泪，转身走进里间，拿出一个精致长方形的檀木盒子。
　　“殿下回了宫，再过不了多久就是殿下您的寿辰了。15岁，虽不到弱冠之年，但也是大人了。您今儿又封了北靖王，虽是郡王的位份，但您年纪还小，等以后建了功业，肯定能进封亲王的。到了寿辰，文武百官肯定要送很多贺礼，我们定国公府到时候也要按规矩送上的。”说完，手轻轻擦拭着檀木盒，“只是唯这一件，臣女想要私下送与殿下。”
　　“长姐？”尹洛凡接过盒子，慢慢打开，一支精致的，不足半臂长的玉笛静静地躺在里面。尹洛凡眼神多了欣喜，珍爱地细细端详。
　　“殿下知道，现在府中主事之人，我小弟尹申锡外出办事，小弟知道赶不上殿下寿辰，临走前将这个交付于我，让我一定记得交与殿下。”
　　“这是兄长准备的？”
　　“小弟在一年前外出行军时遇到天山挡路，翻越山峦时偶然得了一块寒玉。弟弟知道殿下喜好笛曲，想着要是雕琢成一把玉笛定是不凡。”
　　“这是，兄长自己雕刻的？”
　　“殿下知道的，臣女的弟弟本是习武之人，这种精细的活计做不好。”夏饶欣慰一笑，“臣女常常见到弟弟夜里挑灯细细雕琢，虽比不上皇家的能工巧匠，但还望殿下不要嫌弃的好。”
　　“洛凡此生，都会带着它...”尹洛凡将檀木盒子紧紧压在胸前，像是搂住某个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祈求天下太平，国运昌盛，特赐皇子公主于宫外静养祈福。现时期已满，功德以筑，着令回归宗庙，固我大卫根基——”

　　“迎——四皇子——”

　　“迎——昭襄公主——”

　　“上苍庇佑，福泽万年——上苍必有，福泽万年——上苍必有，福泽万年——”

　　一步一步，曾经的飞扬跳脱，无拘无束，荡然无存——当年你们欠下的，我一定会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儿臣，参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