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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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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危险了。
暮羽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冰凉的铁器使她获得了某些安全感。
“将军是想要杀人灭口吗?”萧乾的目光从暮羽手滑向了她的脸,眼神中带着调笑。
“那倒是也没必要。”暮羽放下了手,重新抱住了肩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只不过事关家中长辈,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下去。”
“殿下竟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暮羽从另一个方向搬过来了一块石头,坐在了萧乾的对面。
“将军这是愿意帮我了?”萧乾打开了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来一双狭长风流的眼睛。
“殿下想要我怎么帮?”
暮羽和萧乾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哪有什么金口玉言,不过只是互相掂量之后的讨价还价罢了。
“如今盛京城里太子一枝独秀,但将军可知,帝王权术,求的就是一个平衡。”
“殿下这是也想要为那至尊之位搏一搏?”
暮羽挑了挑眉,看起来十分有兴趣的样子,但心里却十分的不屑。
如果大盛朝规定皇子要拿到春闱资格,并在春闱考试中表现优异才有资格参与夺嫡,想来朝堂上的糟烂事会少很多。
“今日我请将军相助,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国家百姓。”
暮羽在心里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这种话从萧乾嘴里说出来,真是让人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感。这锦绣堆儿里长出来的不知人间疾苦的皇子,哪怕他手里攥着自己想要探查的线索,她也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殿下不必如此看重我,也不必如此看重宁远侯府。”暮羽浅浅微笑,语气温和又坚定:“平西军从不涉及党政,不管最后是你们哪一位皇子登基,我们都会一视同仁,肝脑涂地,保边境太平。”
“将军这是要拒绝我了。”萧乾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我知我今日过于唐突,将军也需权衡考量。但无论将军做何决定,还烦请将军记住一句话——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
“末将记下了。”暮羽行了礼之后转头就走。
更新更新,不过是更替一个皇子,新养一批权臣,和这偌大江山的黎民百姓,可没有半点关系。
萧乾站了起来,在她的背后喊道:“将军就莫要翻墙了。我在后堂为将军备好了我府上小厮的衣服,将军换上从正门出去,应当更为稳妥些。”
暮羽瞳孔微缩,后背一下子就被冷汗浸湿了。
心思周全,手段缜密,不卑不亢。
这位六皇子,可是和那位京中传闻中的逍遥纨绔,一点都不沾边啊。现在宁远侯、平西军都要做皇上的孤臣,她实在是没有必要非要给自己在京城和萧乾找什么不痛快。
思及此处,暮羽含笑转身,深深下拜,“那末将便领受殿下好意了,如若日后有用的上末将的地方,殿下只会一声便是。国法之下,权责以内,必肝脑涂地。”
萧乾看着暮羽离去的背影,悠然地摇了摇扇子。
“殿下,暮将军拒绝您了,您怎么还这么开心。”高升悄悄地站到了萧乾的背后,为萧乾递上了一杯清茶。
“怎么能说是拒绝呢?”萧乾目光笃定,“她心里有执念,早晚会回来的。”
“我和她的缘分,在后头。”
高升回头看自己的主子,那双狭长妩媚的眼睛笑的眯了起来,像极了成了精的狐狸。
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暮羽扮成小厮到福隆区的时候,已经夕阳薄暮了。她披着晚霞走街串巷,终于在夜色来临前,到了一家当铺的门口。
这家店的店面在满街区的富贵之气下,略显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云烟斋,却让这家店有了世外高人的气质。
暮羽在看到牌匾的那一瞬间,没有一丝犹豫,一脚就踏进了店里。
“小哥是来典当的?还是来看货的?”店里的小伙计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眼睛机灵的转着,打量着暮羽的衣着小心问话。
暮羽看这眼前白白胖胖,眼睛圆圆的小伙计,顿时便觉得这比漂亮的狐狸模样亲人多了,于是便忍不住逗他,“你才几岁啊,就出来待客,你家老板也放心?”
小伙计麻利地给暮羽倒上了茶,引着她在小桌边坐下,“放心放心。您别看我长得小,其实我今年已经十四了!我们老板说,一千两一下的生意,我都能自己做主。”
暮羽看他骄傲的把头仰得高高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本来还想再打趣几句,但却被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吗,怎么来的这样晚?”说话的人掀开了间隔后堂和前厅的湘竹帘子,露出一角素雅的蓝色袍子。
那人脚步稳重,不急不缓,径直走到了暮羽面前,手里的扇子直接敲到暮羽白玉一样的额头上,“两年不见,还是这般聒噪。”
暮温言穿了一身青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枚极温润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手持折扇,玉树琅琅。
“诶呀。”暮羽做作地捂着额头,撒娇道:“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一见面就骂我。”
“哪敢啊,你可是名镇边陲的大将军,我一个平头百姓,可不敢训朝廷命官的话。”暮温言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拨开暮羽挡着额头的手,安抚一般揉了揉暮羽额头上的浅浅红印。
“走吧,进去谈。”暮温言转身引路,带着暮羽穿过后堂,直接就往店面后面连着的小院去了。
比起宁远侯府的刻意模仿,这座小院才是真正的江南风情。
假山小湖,错落有致,飞亭连廊,转角生花。暮温言带着暮羽走到了湖边的小亭子,大理石的桌椅脚凳,配碧玉雕花的整套茶具,旁边紫铜的香薰炉袅袅婷婷,不可谓是不风雅。
茶水是准备好的,入口是刚刚好的温度。暮羽抬腕品尝,是她喜欢的碧潭飘雪。
“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像是六皇子府上小厮的打扮。”暮温言给暮羽续上了茶水,问出了一见面就想问的问题。
提到这个,那种令暮羽不适的被掌控感便又回到了身上。但中了别人的套儿这种事情毕竟不光彩,她倒是也没脸和暮温言细说,就敷衍说萧乾帮了她一点小忙,敷衍了过去。
“一点小忙?”暮温言看着暮羽,就像是看着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你一进京城就砍了人家袖子,让他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人家还不计前嫌,冒着私涉军务的风险帮你的忙,真是大好人一个啊。”
暮羽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直白解释道:“行行行,收了你的神通吧。是我技不如人,被萧乾摆了一道,才穿成这样来见你。你可别再阴阳怪气的恶心我了。”
暮温言听完放声大笑。
就算是暮羽离开他独自在边疆待了五年,但性子却还是一点没变。
暮羽看他前仰后合的样子,狠狠翻了个白眼。
暮温言比暮羽大三岁,暮羽得叫他一声兄长。这个人在外那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人如其名,温润如玉,但对暮羽,那真是坏的很。暮温言从小就擅体察人心,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所有两个人一起做的坏事都推到暮羽的头上,暮羽每每都百口莫辩,只能吞下哑巴亏。所以她从小对这个哥哥就没什么对兄长的尊重,开口闭口暮温言,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
暮温言看暮羽锅底一样的表情,很识趣地端正了自己的态度,赶紧解释:“我知道这位六皇子厉害,但却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选择和你直接示好。”
看到暮温言正经了起来,暮羽也迅速进入了谈正事的状态。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他就和我说,他要夺权。”
“也不意外。”暮温言抿了一口茶,将萧乾的身世娓娓道来。
“咱们这位六皇子的母亲淑妃娘娘,是前任御史中丞朝孟津大人的女儿。这位朝大人虽然早早致仕,但在江南办了自己的学堂,现在朝上的八成清流文官,都得叫他一声师父。这个人在朝中的声量地位,断断是不能用官职来衡量的。”
“教学生都教的如此好,想必女儿教的就更好了。”暮羽在西疆的时候便听过这位淑妃娘娘。民间传闻淑妃娘娘和皇帝感情甚笃,如果皇后不是皇上在潜邸便早早娶了的妻子,那如今坐在凤位上的必然是这位淑妃娘娘。
“那是自然。容冠天下,惊才绝艳,一入宫便是盛宠,经年不衰。”暮温言扇了扇扇子,语气略带了一些可惜,“但这位淑妃娘娘似乎完全无意皇权,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和皇后从来都没起过冲突。”
“想来这位朝大人也没有想到,自己教的清高风骨,竟然真的刻进了自己女儿的身体里。”暮温言的看着湖里开了半盏的荷花出神,“不过好在自己的女儿,生了一个儿子。”
“是的。当今圣上对这对母子的宠爱已经到了纵容的地步,六皇子患有寒疾,每年冬天都会被送去江南的外祖家养病。”
“在清流大学士家里养病的同时,自然也能得到才情的熏陶,结识许多有志青年。”暮羽接着暮温言的话说了下去,“那认识一些未来朝中的文官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能算他是皇子私交大臣。”
“是这么个道理。而且,还有另一个好处。”暮温言卖了个关子。
暮羽支着下巴,歪着头,外面一阵风吹进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了脸颊。暮温言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整理了回去。
“什么好处?”暮羽打了个哈欠,她在暮温言面前总是很轻易的就变成小孩子的样子。
“我们六皇子整日里都泡在青楼楚馆,一掷千金,但却没有一个人说他奢靡浪费,品行不端,外界的风评大都在说他性情洒脱、文采斐然,丹青冠绝。”
“他有朝廷喉舌在背后给他撑腰,大概是杀了人都会有人说他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暮羽叹了口气,越发觉得不能招惹这尊大佛。
“是这样了。”暮温言拿了一小碟云片糕递到了暮羽的面前,“不过也不用特别担心。他既然有耐心蛰伏这么多年,倒也不会和你急在这一时。等我们查清楚你全家灭门的真相,报了该报的仇,我们就可以走了,远离他们这些权利争斗。”
暮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疤痕的手,叹息着笑了。
报了仇之后,真的就能离开了吗?她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的看着这个世道一点点烂下去吗?如果她的父母还在,他们会选择做些什么呢?
她不太敢细想。
“那有什么消息吗?我的父母。”
“没有。当年的事被处理的十分干净,我现在能查到的所有参与者都在那场灭门惨案的不久之后被灭了口。现在可能参与过当年那件事的,可能就是前锦衣卫指挥使陆涛的儿子陆川了,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小,也不能确认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乾,好像知道我是谁了。”暮羽打断了暮温言的话,“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暮温言看向暮羽,在她眼里发现了决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