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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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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侯这次回京,住的是他当皇子时在京城的府邸。
那个时候的小王爷还没有经受过大漠边沙的洗礼,比起粗旷苍凉的大漠斜阳,更喜欢小桥流水的江南风光。
竹影幽幽,曲径弯弯,漂亮是漂亮,但对这一队过惯了军营生活的大头兵来说,就像铁汉绣花一样别扭。
铁木每日早起晨练,看道院子中间屏风后的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就觉得不大顺眼,总是想把它砍了,让它重长。但举起刀后,又会想起暮羽告诫,老实放下。
最近这段日子,铁木总是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他们这位比男人还要铁血的女将军,似乎对京城的一切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比起大漠生活,她对京城这种锦绣繁华的生活更为适应。
进入京城后,宁远侯府的吃穿住行都是暮羽在安排,不仅妥帖周到,还得体漂亮。一院子的人,丫头婆妇,小厮杂役,包括府里兵士的衣服,都各自又各自的规制,颜色也别致,是任谁来都挑不出错的程度。
暮羽本人虽然还是多穿素色男装,但料子也从普通的棉布换成了光泽细腻的绸缎,简单又不寒酸。
这天,铁木上午遛马回来,迎面就看见暮羽穿了一件玉色印染山水的袍子,从曲折的连廊里走了过来。
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这是铁木昨天在灯谜会上看到的一句诗,他昨天并不是很理解这句诗的意思,但看到了暮羽,似乎明白了诗人想要写的美人是什么样子。如果暮羽不是将军,只是位普通女子,那必然也会是名动天下,才色俱佳的传奇人物。
暮羽的腰侧挂了一块同心玉佩,颜色温润,设计精巧,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叮当的响声。她看也没看铁木,就往门口走去。
“将军,你要出门?”铁木莫名的有些不安。这些日子暮羽都坐镇在家,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是她来负责处理。这当家人要出门,他自然是稳不住阵脚。
“对。”暮羽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交代:“侯爷刚刚入宫了,估计会在宫里用了晚饭才回来。下午会有人来送府里的日常用品,自有管家周叔去料理,如果有人过来拜访,你就去拉小公子出来,我和他交代过怎么应对。”
“好。”铁木放心的点了点头,安心地目送着暮羽出了门。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现在,暮羽总有能在一句话里让人重新镇定下来的能力。
大盛的京城完全沿用了大周留下来的形制。
内外三道城墙,第一道是分割郊外和城区的外墙,砖石累就,墙外还有永清河环绕,是京城的最坚固的防御。第二道是内墙,比起外墙来,更为精巧轻薄,平素夜间插满火把,琳琅好看。内墙和外墙中间是平民百姓的居所,小商小贩的聚集地。第三道墙便是宫墙,拦着皇家和天下。
宫墙外便是各处衙门和官员们的所在,当然,除了这些,也匹配了符合这些人身份和价钱的酒楼和商铺,这些铺子大都集中在内城的西侧,这片区域也被称为福隆区。
宁远侯府便位于内城的东侧,府邸面积不大,但离宫墙的极近,位置极佳。暮羽出门后,路选的七拐八拐的,但却一直在往西移动。
粉桃新柳,京城的富贵人家大都住在这几条相邻的街,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愿意丢了面子。于是在宅院装点上,都卯足了劲儿。你那种了西北来的名贵山茶,我这就得有南海珍贵的清脆芭蕉。
这还未到盛夏,满园的珍奇花朵都开的溢出了墙,烟烟袅袅,仿佛是彩色的云雾。
暮羽渐渐放慢了脚步,左顾右盼的,瞧这两边的景致,也留心着,身后逐渐黏上来的尾巴。
她到京城以来,一直在府里忙着人员安顿和来往应酬,还没有在这座城里好好的走一走。
一别多年,这京城似乎处处如往昔,又好像面面有新颜。
路上过往行人不多,大多都是仆从打扮。深宅大院里的教出来的人,脚步都轻的很,偶尔路过一两辆马车,响过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就像是平静水面被突然丢进石子,涟漪泛开,又慢慢恢复平静。
一阵风吹过,挂下一大片雪白的花瓣,落在暮羽的身上,像是漠北的雪。
她似乎被扑脸的花香迷住了,停下了脚步,而后大袖一挥,揽尽了空中的白色花瓣。她身后的追踪之人,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眨眼之间,眼前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暮羽从墙头翻下,落地的时候悄然无声。她靠着刚刚助了她一臂之力的大花树树干上,警觉地观察着周围。
这里应当是这户人家后花园的某个角落,栽了许多一人合抱那么粗的大花树,十分阴凉隐蔽。暮羽滑坐下来,打算等一等,再从这府里的另一个方向溜出去。
但眼睛刚刚闭上,她就听见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是来自一个人。
显然是功夫没学好,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普通草地还好,但遇到杂草和枯枝的地面十分轻易的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暮羽轻巧的调转了方向,躲到了正常人不会前往的死角,闭上了眼睛,放轻了呼吸。
那人在附近绕了几圈,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但总归是没有找到。最后,那人似是放弃了,直直地站在了某处空地。
暮羽听的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咳咳。”那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已入府,将军为何还要躲躲藏藏,不出来一叙啊。不知将军是喜欢清口的梨花白还是厚重的龙吟酿啊,我府上都有上好的。”
这声音,暮羽铭记于心,是六皇子萧乾。
想来这货自己功夫学的不好,府里就多雇了些绝顶高手来保护自己。只是自己前脚进来,萧乾就立刻赶到,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暮羽不喜欢被动挨打,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得去看看别人究竟设了什么套子来给自己钻。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草屑,从树后走了出来,迎面便看见了翘首以盼的萧乾。
那人站在斑驳的树影里,眼角眉梢是说不尽的风流和温柔。
“将军好。”萧乾不合礼制的对暮羽拱手行了一个礼,“将军洗去风尘,更加风姿绰约了。”
暮羽咧了咧嘴角,没敢生受他这一礼,赶紧单膝跪地,规矩道:“见过六皇子。末将看墙外的花开的极好,一时没有按捺住欣赏之情,一时冲动,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无妨,比起将军第一次见我,就舞刀弄剑的,这次只不过是翻了墙头,算不上什么大事。”萧乾笑着打趣,抬了抬扇子,示意暮羽起身。
暮羽也没有和他客气,一边起身还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她垂手不语,等着这只狐狸先开口。
现在她能恰好的无意落到他的院子里,还恰巧站在他的面前,想来她身后的尾巴没有少费心思。这人如此设计,定不是喝酒吃菜这样简单。她便没有必要和他多费口舌,况且她自觉也没有什么话要和这位“行事出挑”的皇子讲。
飘散的花瓣随风落在了萧乾的黑发上,他伸出手去拂,大袖间露出来的手腕清癯白皙,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矜贵薄瓷。
暮羽看着他的手腕有些恍惚,一时没注意,便望进了萧乾那双黑的发紫的眼睛。
倾国倾城色,祸国殃民心。
长成这副样子,真是应该去市井画本里演那蛇蝎心肠的妖艳宠妃,必然能祸害掉好几个朝廷。
“将军为何用这眼神看我,我虽说纨绔浪荡了一点,但却没做一点伤天害理的事情,将军大可不必对我如此虎视眈眈。”
被逮个正着的暮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迅速转移话题:“殿下花了这么多心思,几乎是想尽了办法避开所有人找我过来见面,想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
萧乾笑着摇了摇扇子,绕着暮羽踱步,“果然瞒不过将军。今日在下确实是使了一些小手段。但这个京城里,关心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
“我知道。”暮羽抱臂回答,眼神毫无波澜。她从来没有想过来到京城会比在西境更安全。“你到底要说什么?”她看着萧乾那副尽在掌握的表情,就十分烦躁。
萧乾找了一块石头,不紧不慢地掀袍坐下。他收起了折扇,端坐于上,“将军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眼神清澈明净,有种剑光出鞘的锐气。
“今日邀将军来,是有份交易想和将军做。”
暮羽打量着萧乾,心想,这个人倒是比她想的要直接。
“听说宁远侯返京,暮将军是主动要求要一起赴京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陪一个未来质子回京,和在西境做战功彪炳的将军比,哪一个更前程似锦。”
“我不为前程。”暮羽冷冷打断。
“那为什么?”萧乾盯着暮羽,像是要看透暮羽这个人,“难道是为了宁远侯的知遇之情?可你能进军队,能坐到现在的位置,靠的可不是宁远侯一个人呐。那是整个平西军一起努力的结果。”
“阿羽,承认吧。你来京城,是为了一件尘封了许久,一直都没有答案的事情,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