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三折xixi

2、第 2 章

　　树抽新芽，花绽新苞，春天的阳光温和但也刺眼。萧明辰单手展开了扇子，举过头顶，遮住自己白的有些透明的脸庞。

　　“区区小事，叔父不必动怒。”他似乎是有点累了，漂亮的桃花眼流露出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倦怠，倚着旁边的树靠着，“真要怪罪起来，还是我唐突小堂弟在先。”

　　宁远侯对六皇子拱了拱手，谢他宽容，然后用脚碰了碰暮羽，吩咐道：“去给六皇子赔礼道歉，求他原谅你不知礼数，冒犯尊上。”

　　暮羽原地站了起来，对着萧乾深深拱手弯腰，“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六皇子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这粗蛮之人计较。”

　　萧乾放下了扇子，把视线凝聚在了暮羽身上，“无妨。将军为国鞠躬，我一介闲人如何敢当您的大礼。以后都在京城，还希望将军日后可以多多指教。”

　　暮羽听到，半点没客气，立刻起身，还认真扑了扑身上的灰。

　　“你……”高升看不惯暮羽的嚣张态度，想要替萧乾教训，但却被萧乾拦下了。

　　萧乾看着暮羽，笑眯眯地伸出了手，“我体弱无力，又手无利器，还劳烦姑娘帮我把这箭拔下，还我自由。”他眼波摇曳，不像是在看金戈铁马的将军，倒像是在看倚栏望月的青楼头牌。

　　铁木还跪着，但忍不住好奇，偷偷抬头看这位面如娇花的皇子，在看到他看暮羽那惊艳的眼神时，悄悄捏了一把汗。
　　他们的将军，可是最讨厌别人拿看到绝世好刀的眼神来看她了。
　　这幸亏是个他们将军不好欺负的皇子，要不然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不出三天，必定是会被大卸八块，脱一层皮的。

　　暮羽笑了。
　　嘴角弯弯，琥珀色的眼睛却和清泉一样冷。萧乾却好似没有感受到她的不高兴，依然卖力夸赞：“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想是西境烟沙暴虐，见你也会温驯三分。”

　　“多谢六皇子夸奖。”暮羽嘴角僵在脸上，挪到了萧乾身边，准备给他拔箭。

　　萧乾高大的身躯帮她遮住了正午刺眼的太阳，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这个看起来花枝招展，柔柔弱弱的男人竟然有这么高。
　　暮羽的身高在军中也能算的上中等，萧乾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靠的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一种本不应该属于一个行为作风如此轻佻的人的压迫感。

　　不过暮羽见惯了千军万马，除了觉得有些稀奇外，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没有理会萧乾的奉承，一把拽起票在眼前的锦绣云袍宽袖，上下打量：“这箭的位置在袖子的正中心，衣服怕是不能要了。”

　　“不要紧，一件衣服而已。”

　　“如果只是一件衣服，那也就罢了……但要是让人误会了殿下有断袖之癖，从此断了九五之路，那可就不好了。”暮羽从靴子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就把萧乾的大袖一整个割断了。

　　“回去补一补，还是能用的。”暮羽将割下来的衣料，放到了高升手里，笑的意味深长。

　　“将军好身手。”
　　萧乾向前走了一步，暮羽能闻得到他身上凛冽的味道，像是从冬天梅花瓣上掉下来的雪，侧眼看过去，正落在萧乾那双比狐狸还灵动的瞳孔里。

　　“你这双眼睛，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逍遥皇子有把任何句子说旖旎情话的本事，但这一句，却飘扬在风里，没有沾一点情欲。但暮羽还是被他柔情似水的眼神盯的不舒服，在心里骂他浪荡。

　　一阵马蹄声过后，萧乾抬起扇子遮住扬起的灰尘，笑着评价：“能屈能伸，能文能武，能言善辩，又这样国色天香。真是不错啊？”

　　“不错？”萧乾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夸过一个女子，高升十分警戒，“殿下是想纳她？”

　　“纳？”萧乾敲了敲高升的头，摇头道：“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真要是娶了这位姑娘回家，我怕是在家里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不合算。”

　　高升十分开心地点了点头。他的殿下，就应该娶一位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善良小姐，才不能在这样每天喊打喊杀的女阎罗身上蹉跎一生。

　　——

　　在城郊拜别了萧乾之后，宁远侯一行人拿着通关文谍，顺顺利利的进了城门。他们身着戎装，但没有举平西军的旗帜，所过之处，小贩退让，百姓闭户，无半分夹道欢迎的热闹。

　　铁木本以为他们守卫边境，回到京城会受到热烈欢迎，但没想到却遭此冷遇，心里不太舒服，忍不住嘟囔：“这京城怎么跟我们边陲小镇一样，一见到当兵的，不管是好是坏，就直接关门。”

　　“你猜猜为什么？”暮羽打量着左右还没有撤干净的小贩摊子，点着一家小酒铺说：“这青叶酒采京郊九龙山上的泉水配当年新生的翠绿竹叶酿造，是京城一绝。你如果猜对了，我就送你一坛。”

　　“就一坛酒，将军你也太抠了吧。”

　　“扣什么扣，愿赌服输。如果你猜不到，那在陛下大寿之前，你就做好滴酒不沾的准备吧！”

　　铁木看暮羽表情严肃，汗毛立刻立了起来。暮羽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他今天若是猜不出来，那这段日子铁定是一滴酒都沾不到了，这不是要他小命么。为了肚子里的酒虫，他努力的转起了脑子。

　　“因为咱们带着刀，又看起来蛮横。”
　　暮羽摇了摇头。

　　“因为咱们的马车和京城里的制式不同，他们觉得我们是外来者，所以不想沾染关系。”
　　“京城外族那么多，金发碧眼的都有的是，你当你有什么特别的。”

　　“那……”铁木挠了挠头，已经开始提前犯酒瘾了。

　　“最后一次机会了，想好再说。”
　　马蹄踏在神武大街的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暮羽低着头看，发现石砖的颜色深浅不一，想是已经换了几茬了。

　　“我……”铁木是西境长大的二郎，一身好武艺，但一看书脑袋就疼，虽然被暮羽逼着看了一些兵法，但也只是专注于里面的摆阵小人而已。“将军，你这不是为难我么！离皇上大寿还有小两个月，你这是要我的命！”

　　“好，三次机会用完。”暮羽无视了铁木的猛男撒娇，冷酷表示禁酒令当即生效。不过铁木还算得上是一个求知上进的好学生，想了半天无果之后，还是去问暮羽要了正确答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京城无匪患，无外敌，但老百姓看见军士还是会害怕。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平时被穿着官服的人欺负惯了，才会看到任何穿着朝廷衣服的人都感到害怕。

　　大盛的开国皇帝腥风血雨里奠定王朝基业，现在的皇上在太平盛世里出生的，比起先帝的杀伐果决，更擅权术平衡之道。
　　如此一来，朝廷群臣想要升官，就得顺从皇帝心意，下面的百姓万民，在黄白富贵的衬托下，看起来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宁远侯这次奉旨入京，一路上都走的是官道驿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方官员夹道欢迎。暮羽负责统筹这次出门的大小事宜，一趟走下来，被各级官员赞叹，消息一路传到了京城，都说宁远侯身边出了一号不能小觑的人物。

　　一队人马刚在宁远侯府里安顿下来，邀请暮羽出去喝酒吃茶，赏花看景的帖子纷至沓来。

　　宁远侯寻常人请不动，也不敢请，但是请一位远道而来的，为国鞠躬的，从底层打拼上来的巾帼将军，那这就是京城世家的谦卑，是他们对暮羽，宁远侯，乃至整个平西军的尊敬。

　　铁木看着和请帖一起送过来的大堆贺礼，心里发慌，暗暗问暮羽，说收这么多礼如果被人知道，侯爷是不是会被直接弹劾。

　　暮羽看了看快堆了半个仓库的各类珍宝古玩，十分平淡的告诉铁木，京城可不是西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这半个仓库的东西，拿去高门宅院，可能连办一场春日宴，都嫌不够。

　　铁木长大了嘴，打仗立功做大英雄的心开始山崩地裂，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说，我考个功名，之后留在京城做个官，几年之后，是不是也能这么有钱？”

　　“皇帝大寿过后一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春闱会试，你大可以试试。看看你那一斗的大字，能在全国上下的文曲星里蹦跶几个来回。”

　　“也是，多少个人里才能出一个秀才，他们拿这么多俸禄，也不亏。”铁木咂了咂嘴，想起来小时候他老娘抽他屁股的小柳条，读书真不是人干的活。

　　“考上了，这富贵也不是唾手可得。”暮羽抹了抹门框上的灰，心中寒凉。她幼年时在京中居住，见过泼天富贵，但现在的官员，可比她小时候的王爷，排场还大。
　　这么多年，大家搜刮民脂民膏的能力，好像越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