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三折xixi

1、第 1 章

　　大周末年，朝纲腐败，民不聊生。江州刺史萧锋率兵起义，一路高歌猛进，直接打进大周都城，建立了大盛朝。

　　今年，是天启四十年，也是大盛朝第二任皇帝文昌帝的六十岁寿诞。文昌帝便借着大寿的由头，召百官回京述职。

　　春日的京城，绿柳莺歌，桃红十丈，富商和贵人们都愿意带着花清楼的姑娘去京郊游玩，琵琶笛曲，混着甜腻的胭脂香味，让人的骨头都酥麻了。

　　这时，从西边来了一队穿甲胄的队伍，马蹄飞扬，踏碎了刚长好的草皮。一时间尘土四起，清新的草汁子味道盖过了空气中的靡靡之味。

　　“这京城是真不一样啊，连风都是甜的。”穿着甲的壮汉骑着马聊天，连声音都和这矜贵和软的京郊格格不入。他嗓音大剌粗旷，像西北锋利吵闹的风沙。

　　“铁木，京畿重地，不得无礼。”一道清冷的女声破空而出，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那人从后方纵马而来，没有穿甲，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带了一把黑色长刀。长途奔驰，让她满身尘土，袍子也不甚平整，可她整个人，却还是像刚出窍的宝刀一样锐光四射。

　　“是，暮将军。”铁木长的五大三粗，但听了训斥之后依然乖乖退下，回到了队伍之中，像只垂头丧气的灰熊。

　　暮羽骑着马，眯着眼睛远眺，能看见京城城墙上飘扬的红色龙旗。
　　一别多年，京城的城墙似乎并不像小时候那样高不可攀了。
　　当真是阔别多年。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刀，仿佛又闻到了那场大火里令人恶心反胃的血腥味道。

　　看了两眼，她便调转马头，去到了队伍中较靠后的那辆马车的旁侧，大剌剌地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里面端坐着是一位少年，仪态挺拔，衣容典雅，如果忽略他脸上还没褪去的奶膘，妥妥一位玉树临风的世家公子哥。
　　他手里端着书，黑眼珠子直直地瞪着暮羽，一副他在认真读书被暮羽打扰到了的样子。

　　“行了，萧银泽。”暮羽伸手敲了敲少年的头，从他手里把书抽了出来，“这东西你早就背熟了，别拿来糊弄我，装用功。”

　　少年被点破，耳廓微微泛红，放弃了装模作样。他靠在车窗上，把头探出来和暮羽聊天。

　　“羽姐姐，听说京城每月十五会有夜市，有杂耍有小吃，还有那个什么……花、萼、会……”萧银泽后面几个字险些吼了出来，因为就在他兴致勃勃地憧憬着京城夜晚的繁华时，他的羽姐姐在离他鼻尖只有几寸的地方，徒手握住了一只箭头锋利的羽箭。

　　“有刺客，保护王爷！”
　　卫队的反应很快，立刻收紧队形，围住了中心的两辆马车。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暮羽站在原地，沉着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她把箭放在手里摩挲，摸到了箭头上根本未开刃的箭锋，有些厌烦的皱起了眉。

　　“诶哟～”不远处的柳树下，跑过来了一个穿红色袍子的人，听声音看动作，应该是大户人家里跟在主人身边的得力小厮。

　　只见这人迈着细碎小步走到了暮羽面前，深深地做了个揖，而后站直了和暮羽说话：“我家主子学艺不精，惊扰到了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奴家今日匆忙，身上只带了些散碎银两。”他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银白色的荷包。

　　荷包是上好的丝绸做的，封口的绸带里还绞着金线，在春光里熠熠生辉。

　　“还请各位笑纳，不要与我家主子一般见识。”小内官双手举过头顶，把荷包递到了暮羽的面前。

　　暮羽看了一眼前面没有丝毫动静的马车，手指灵活地将指尖的箭羽转了一个圈，用箭尖挑起了那漂亮的荷包。

　　执掌平西军的宁远侯从边境奉旨来京，三四十人的小队浩浩荡荡的走了小一个月，路上各级大小官员，只要能沾上关系的，都没放过这次阿谀奉承的好机会。这些耳目灵通的京城权贵必然在车队的马蹄踏进京城地界的一瞬间，就知道了平西侯已然抵京的消息。

　　更别说他们一行人身披甲胄，手拿兵器，就算是路过的老百姓，也都能知道他们身份特殊，走过路过都会特意避让。

　　可这个本应该更有眼力的小厮竟然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出游，这肯定是有问题。他敢这么干，要么就是自己家主子嚣张惯了，并不把军中之人放在眼力，要么就是早早的有了筹谋，准备好了下马威，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暮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这京城里只会动嘴皮子的大人们还是一点都没变。看不见他们做一点有助于百姓民生的事情，反倒是在如何体现自己的权利地位上下足了功夫。

　　暮羽抬眼看了看前面宁远侯爷连窗帘都没掀开的马车，回头给了萧墨一个眼神。萧墨立刻会意。他放下车帘子，堵住耳朵，做一个不问世事宁远侯小公子。

　　暮羽用箭将小厮手里的荷包挑到了天上，然后伸手接住，掂了掂，带着笑说道：“不愧是京城的大人，出手就是大方。这一袋子银钱，怕是能抵得上我半年的俸禄了。”

　　小厮闻言抬头，只看见一双春水一样的温柔杏眼，一时间有些看呆了。面前这位女子生的好看，冷玉似的面庞晶莹剔透，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宛如谪仙，不笑时超然物外，笑的时候娇俏可爱，比春日里的水仙花还要娇嫩，怎么看都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行伍军队里的人。

　　大盛朝设有女学，但可以佩刀带兵的女子却几乎没有。他平时伺候的时候，能听到很多消息，对大盛朝有名有姓的人物都熟悉的很。他几乎是立马就认出了暮羽的身份，但嘴上却没有半点透露。

　　“小娘子说笑了，原本就是我家主子不察，才差点伤了车里的小公子。要不是姑娘眼明手快，恐怕我们家主子也酿成大……”

　　“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我们家公子可担不着您家主人这么大的干系。”暮羽还笑着，但眼神却充满讽刺，“即便今天没有我，我们家小公子也不会伤到的。”

　　“是是是，小公子吉人天相，哪能说伤到就伤到呢。”小厮人情练达，言辞顺着暮羽的话头转的飞快。

　　“那倒也不至于。”暮羽略略正了正身，居高临下，“您主子这情意绵绵箭，怕是连着车帘子都穿不透啊。不知道是不是在温柔乡里泡多了，连拉弓射箭的骨头都泡没了。”

　　这话说的直白，铁木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卫队都开始起哄。

　　“将军，人家是京里的贵人，平时吃饭都有人喂的，哪用的上咱们战场上搏命的那一套。能把箭射出来，都好不错了！”

　　面皮雪白的小厮听到这话，小脸立刻气的通红。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自己主子身边。他主子在他眼里那就是玉雕出来的观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缺点。他听到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的嘲笑时，立刻就冒了火。
　　他那金尊玉贵的小主子凭什么受这样的委屈！他挺直了腰杆，梗着脖子就要和暮羽理论。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吓得叫出了声。

　　刚才在暮羽手里的箭，带着风声，贴着他的脸侧就飞了过去。他顺着箭的方向看过去，气的通红的脸立刻又煞白了，“殿……公子！”
　　他迅速飞扑了上去，仔细检查刚刚走过来的白衣公子的身上，“有没有伤到哪里，有没有！”

　　被小厮抱住的是一位极惹眼的公子，他穿白衣，束玉冠，手里还拿着一把墨色题字的折扇，但这些素的不能再素的颜色却都因为穿着的人而变得有些妖艳。

　　这男子有一双上挑的桃花眼，及其稠丽浓艳，仿佛会摄人心魄。

　　“娘娘个腿嘞，这男人怎么长的比女人还好看。”铁木看到萧乾之后，就一直盯着，一寸目光都移不开。

　　“大胆！竟敢动武！你可知这位是——”小厮是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指着暮羽的鼻子开骂。

　　“高升，退下。”白衣公子制止了自己的小厮。他的一只袖子被暮羽钉在了树上，但他的仪态却没有一点被影响到，仍然风姿优雅。

　　高升听到主子的命令，立刻乖巧地退回到了公子的后面。但仍然记得对对面的一队行务之人怒目而视。
　　“主子，我是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以身份相压，好生赔礼的。但这群武夫根本讲不通道理。”

　　“罢了，本来就是我的过错。”穿白衣的公子用折扇敲了敲高升的头，“是我学艺不精，又没认出叔父的车架，应当是我来给叔父赔罪才是。”

　　言罢，便对着一直没有动静的马车弯腰行礼，朗声道：“侄儿萧乾给叔父请安。小侄学艺不精，不知是叔父车架，叨扰叔父，还望叔父恕罪。”他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地对着宁远侯所在的马车行了一个礼。

　　他这一嗓子喊的响亮，连旁边看热闹的百姓都听到了。宁远侯也不得不从车上下来，来应付这个路上遇到的便宜侄子。

　　旅途劳顿，宁远侯下车的时候用手遮了遮，往前走了两步才把手放下来，仔细大量面前的这位年轻人。

　　他双手背后，鬓发微霜，神情温润，比起多年戍守边疆的大将，更像是成熟稳重的肱骨文臣。“是明辰吗？”

　　“一别小十年，叔父依旧精神奕奕，风采不减往昔。”萧乾拱手弯腰，满脸恭敬，俨然一副听话的小辈模样。

　　“暮羽。”宁远侯沉声唤道。

　　“末将在。”
　　暮羽立刻翻下马背，单膝跪在了宁远侯面前。

　　“你目无法纪，不敬君上，该当何罪！”宁远侯带兵一向温和，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训斥刚落地，一整队人就哗啦啦的全部跪下了。

　　暮羽把头低的更深，惶恐道：“末将戍卫边防，听从皇上的旨意保护百姓，胡人的弯刀架在脖子上都绝不后退一步。属下出身卑贱，从未来过京城，但也知道皇上坐镇宫城，轻易不出城，不知王爷现在是说属下不敬的是哪位君上？”

　　十二年前，安世军主将一夜暴毙，宁远侯临危受命，接手安世军并改名为平西军，从此成为大盛朝第一支不通过内阁，直接向皇帝呈报军务的边境守军。

　　暮羽这话说的厉害。
　　平西军地位不同，眼里只有一位主子。如果有任何人，包括皇子，想要在平西军面前装主子，那都是大不敬之罪。

　　高升一直专心在给主子拔箭，但碍于教养和礼仪，只能徒手。可他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所以基本上没有任何效果。

　　宁远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着急让人帮他侄子恢复自由。他转过身来，背对着萧乾对暮羽呵斥道：“放肆！即知自己无知，就不该大放厥词！”

　　“你既不知，我今天就来给你引荐。”
　　“这位被你钉在树上的，便是大盛朝的六皇子，萧乾，萧明辰。你目无君上，藐视皇威，还不知罪？”

　　暮羽撇了撇嘴，双膝下跪，匍匐在宁远侯脚边。
　　“属下无知，属下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