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敬衡(二) 坐在篝 ...
-
坐在篝火前,宁衡文盯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出神。
“伤养好再走是不是?”
他坐在宁衡文身边,仿佛开口闲聊一般。
这一切多么荒诞。
他是L国的士兵,却举起枪保护着西桥庄的村民。
但他也用无数颗子弹夺走了R国士兵的性命。
他在断壁残垣中走过,刺刀不会对准敌国伤兵。
但他放过多少伤兵,也一定收走过多少亡魂。
狐狸在她身边坠入战壕。
难道欧路德也不爱这一切吗。
难道侵略者也不爱这一切吗。
不爱生灵的哀叫,不爱刺鼻的硝烟,不爱残暴的抢掠,不爱那些永无止境的火拼吗。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踏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让方圆可见的十里八乡变得满目疮痍?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来!
她升起前所未有的怒气和怨恨。
“是我父亲让我来的。”
欧路德空洞的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一切,洞悉她的愤怒,承接她的恨意,从她亮得吓人的眼前轻轻拂过一下,坐在她身旁,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他曾经和她很相似。
在大海的另一边,欧路德也曾日日伏案,在学校里学习天文地理诗歌政治,作为家中第三子,被期盼着有朝一日与他的大姐和二哥一样走向政坛。
美好的蓝图来不及展开,他就被派去了战场,远赴R国。
宁衡文今年二十二,欧路德甚至更年轻一岁。
他们一个怀揣四书五经伦理纲常,一个带着文学戏剧神教经文,怀着一样的年少懵懂和善良怯懦,被推到时代的巨轮下。
无数人被碾碎。
她和欧路德甚至同样是狙击手。
而他们也截然不同。
脚下的土地是宁衡文的家乡,身后是她的手足,是她要守护的国和家。大义是她坚实的支柱,为此,她愿意抛下怯懦,冲在前方,手染鲜血也在所不惜。
欧路德却不是。
他比每一个L国士兵都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聪慧敏锐,受过良好的教育,信仰和善念却被抢掠与残杀生生摧毁。
他走向战场,是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欧路德本该是个小小的军官,偶尔作为狙击手象征性去取一些功勋。
直到他的议员父亲在瞬息万变的政治斗争中倒台。
而他致命的天真却没有倒下。
行善必得回报,上帝必看顾。恶人必遭灾难,他将因自己所行受到报应。
神爱世人。
他的灵魂在天堂蒸腾,□□在地狱炙烤。
说起这一切,他依旧是微笑的。
他的笑容优雅而柔软,像暗藏着疯狂的面具。
她觉得这笑很刺眼,冷冷地审视着欧路德:“你为什么能留在西桥村?”
“当时来西桥村的时候,我身边还有一个战友——”
战火间歇,那人曾与他一同谈起战争的痛恨和夜夜不间断的噩梦。
于是他们一起走了,欧路德误以为他们是同道中人。
可是,当来到恍如与世隔绝的西桥村时,那人却卸下满口仁义道德,想凭身上的一柄步枪和几十发子弹在这个小村庄做起奴隶主。
于是欧路德杀了他,自己也负了伤。
那时欧路德已经略懂R国语言,他乞求村民收留自己。
村民完完整整目睹了这一切,他们警惕却又本着淳朴的善恶观勉强允许他留下。
此后,农忙间隙,欧路德也常守在村子边缘,击毙偶然前来的一两个L国士兵。
……
“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他状似思考。
“因为神爱世人。”
宁衡文冷笑道:“说的好听。你是逃兵。”
“是的。”
“你也是刽子手。”
“是的。”
“你杀过多少人?”
“十四。”
宁衡文瞬间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对准他的腰间。
“撒谎。”
“是的。”
他却顺势向侧边倾了倾身,主动贴着枪口,微微倚靠在她身上,欢快地笑起来。
“十四是神的安慰和智慧。杀了十四个人之后,救赎依旧没有到来,我不敢再数了。我知道,神不会救我了。”
宁衡文一把推开他:“你们的神,大概不会渡你这样手染鲜血的恶魔。”
“当然。我会下地狱。”
她心中升起不甘,靠近欧路德,蹲下,用不怎么友好的方式托住他的脸,质问:“你一点也不愧疚吗?”
他望向她,反问:“愧疚的话,我要怎么活着呢?”
他猝不及防地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宁衡文斩钉截铁地推开他:“是。”
可她毕竟没有杀他。
这里只有赤脚医生,宁衡文肩上的子弹是他取出来的。
……
宁衡文留在这片小村庄已一月有余。
左肩的伤口日复一日地好起来,不愿离开的情绪却逐日增加。
来时,她能带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日夜跋涉。如今她却盯着一道被碎石划出的伤口,惊觉自己的手竟然在隐隐作痛。
宁衡文在这里感受到的不是安乐或者幸福,而是痛楚。
不是金属无情冰冷的毁伤,而是草木细碎的轻划,是山石带着纹理的刻划,是山林原野间甲虫的啃咬。
她的感知力正在慢慢恢复,变得和从前那些遥远的日子里别无二致。
五年不知疲倦的奔波之后,她真正迎来了一个歇脚处,再次与世间万物重逢。
原来她也只是凡人肉身。
背后有人靠近。
宁衡文条件反射似的瞬间绷紧。
是欧路德。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面向着他,将后背留给原野。
“该换药了。”
宁衡文点点头。
路上,她默念一遍狙击手的名字,L国的名字念起来十分拗口。
她随口说道:“你的名字不好听。”
“是吗……R国的狙击手女士,你叫什么?”
“宁衡——”
她吞下了最后一个字。
“宁衡。”
“衡?”他探过头来,“我可以用这个作我的名字吗?”
不可以。
她立刻想要回绝,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勾了下嘴角:“……可以作为其中一个字,你叫敬衡吧。”
他一口答应:“好啊。”
看着敬衡迷茫懵懂的眼睛,宁衡文忍不住笑了一下。
恍惚之间,她发觉敬衡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像一个活着的人。
她初来西桥村那天,他的眼神仍是一如既往的空洞,像毫无内容的空白镜子。
它们无法装下眼前生灵涂炭的惨淡,只能视而不见。
然而,青草和麦田是可以映入眼帘的,清风和明月能吹到心间,一切风光霁月可化雨润物,抚平一切好坏的痕迹。
宁衡文想,如果这些都不能打动他,又有何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