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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敬衡(完) “宁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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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衡,”敬衡生涩地叫出她的名字,看过来:“战事快结束了,不要再回去了。”
她没有回答。
沉默掩饰了瞬间的心动。
……
其实,敬衡只是想握住一个仍与世间有所牵挂的东西。
他始终沸腾在痛苦和安乐的两重天。魔鬼夜夜在他耳边呓语,要拖拽他前往撒旦的地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飘飘散散,又催促他快些去拥抱人间。
可身负重罪,又有什么理由留在人间呢?
他希望找到一些什么牵住自己。
比如和世间另一个人共用的名字。
再比如另一个人。
“我会等你。”
宁衡文皱起眉,冷淡地看着他:“我不一定会回来。”
战事快结束了。
她将前往平京,那里有一名L国的议员,在暗流汹涌的□□势下,仍然做着攻下R国的美梦。
她将作为一个狙击手,参与并见证R国取得最后的胜利。
敬衡点头:“我会等你。”
宁衡文转身便走。
他将手轻搭在宁衡文的肩上。
那是一只断手,刚刚包扎好,没有任何力气,却让宁衡文定在原地。
目光触及敬衡的右手,她开口:“怎么了?”
他毫不在意的轻晃一下右手,说道:“对我说句话吧,宁衡。”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一定会回来吧。”
“宁衡,求你了。”
宁衡文沉默着。
他低下头。
“如果不行的话——”
“说你恨我吧。战争太残酷了。其他的东西,我感受不到了。”
他的世界,日日夜夜,只有神和恨。
“……”
“我会。”
宁衡文没法继续沉默。
因为敬衡的右手是她弄断的。
无论看到、听到多少,她永远无法放下对L国人的怀疑。
即便敬衡已经在西桥村生活了两年。
可万一呢?
他终究是个L国人啊。
他真的能发自内心地保护着R国的村民吗?
L国即将落败,他会是欢喜还是仇恨?
虽然她收缴了他身上余下的十几颗子弹,可他到底还是个军人。
他的枪下有数十上百个亡魂。
她离开的步伐被一丛丛疯长的怀疑捆住,终于忍不住爆发。
或许她内心的某一块早已扭曲畸变。
敬衡没有任何反抗。
人生的前十七年养尊处优,上战场一两年便当了逃兵,他根本没有受过这样的痛。
他痛到泪流满面,却只是用那双眼睛望着她。
那里面第一次有了痛楚,有了挣扎,有了七情六欲和人生百味。
他也是怪物。
敬衡不在意任何东西。左手或者右手,生或者死,今天或者明天。
而他在意她是否归来。
“我会回来。”
“太好了,”他上前拥抱她,在她耳边呢喃:“宁衡,地狱的信使每晚都来,但或许我可以撑到你回来。”
宁衡文没有推开他。
……
一去便是五年。
在她离开的半年后战争便彻底结束了。
政府的人也来过西桥村,推行了一些改革政策,又险些将敬衡当作战犯抓走。
正当壮年的村长第一个出面为敬衡担保,村民们又纷纷附和,这才保下了敬衡,甚至让他继续住在自己修建的小屋中。
一切都在向好。
他却开始为自己倒数。
敬衡渐渐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雨水和阳光对早已枯萎的生命是无济于事的。
他在慢慢死去,除非奇迹出现。
……
奇迹出现了。
就在一个深夜,他挖出地下埋着的随身手枪,最后一颗子弹上膛,用颤抖的右手地将枪口对准太阳穴,欢快笑出声的时候。
笑声是往日那样不谙世事的疯癫。
他像一只快断了线的风筝,即将任凭自由意志升上天空。
小屋的门被踢开,他手上的枪被重重打落在地上。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他哑然立在原地。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刻,他垂着头,抖了抖被宁衡文击打过的右手:“这样很痛。”
宁衡文冷冷地说道:“你怕痛,不怕死。”
“嗯……”他向旁边走了两步,缓缓坐正在椅子上,面向着桌子,双手伏案。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修学读书的日子。月光柔柔地洒在他面前,像年少时书桌前那盏明亮的灯火。
那时,神明还爱他。
母亲和父亲也爱他。
而他爱莎士比亚,爱泰戈尔,爱羊皮纸和信封的浪漫,爱一切人性的光辉和灿烂,爱万物生灵的天真无暇。
真可笑,在残酷的岁月里说爱。
敬衡想,他宁愿带着爱意死去。
神不爱我,我便爱神。
这是最后的偏执和忏悔。
他无法不爱宁衡文,那是将他吊在人间的最后一根细绳。
他漫无目地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山野,轻声道:“你看,我本来很开心的。今晚,我的神明就要给我最后的审判了。”
“可是你来了,我变得难过了。”
敬衡抬头看着她:“宁衡,就是因为很痛,所以无法忍受了。”
他眼睛还是很蓝。
眼中蓄满了泪水。
……
他没有问起过宁衡文消失的五年。
在漂亮地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后,宁衡文留在了平京,与其他士兵一同清算战争六年以来的功勋。
她被授予上校的军衔。
二十三岁的上校,军功丰厚,识文断字,又在这样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在政坛各派高层都急需人手的时候。
这是她秀才母亲心心念念的官运亨通。
在平京的几年,她也一度沉迷于波云诡谲的政治中,也曾拍板推行过几项利民政策,也曾耍弄手段将政敌挤下舞台。
宁衡文当然记得敬衡。
可宁上校的人生离他这么的遥远。
她为什么回去?
她以什么身份回去?
宁衡文打听过消息,新政推行盘查失地时,敬衡依旧被允许留在西桥村。
可他还是L国人。
他绝对不可能以她爱人的身份出现在平京。
事实上,任何一种身份都不行。
犹豫,拖延,就这样过了五年。
直到北方的家乡传来消息,在战争中幸存却疾病缠身的母亲,终究随着她那些不幸的姐妹兄弟们去了。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宁衡文痛哭一场,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
迷蒙中响起一个声音。
“神爱世人。”
她忽而惊醒,踏上征程。
……
可是,最后的最后,敬衡还是死了。
依旧是那把手枪,那颗子弹。
局势动荡,瞬息万变。
今日敬衡是将功赎罪的敌国士兵,明日他便只是敌国士兵。
身份和立场,比他的性命还要脆弱。
于是敬衡便真的去见他的神明了。
因为他要将宁衡文清白地留在人间。
纸页翻过,四十年已过。
她的手指抚到最后一句,低喃出声:“……平京来的所有人都以为他该死,他最终也确实送了命,过了很久,我才接受我的爱人确实死亡的事实。”
沉寂许久,她抬头望向天空,唱起山歌。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双手握过枪,也挥过锄头,如今它们却如此无措。
嘶鸣的战马已埋在远处的山丘,耕地的老牛被送进屠宰场,百十亩农田已能在一夕之间收割完毕。她曾是最好的狙击手,也是合格的农民,如今她却像这双手一样无所适从。
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时代,她孤身一人,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