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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敬衡(一) 她身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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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穿洗得发黄的褂子和粗布裤子,跋涉于山林之间。
宁衡文像任何一个二十年代平凡的农民,在动荡的余韵下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
除去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长筒军靴之外。
她坐在树下,缓缓打开翻了卷的纸皮本子,双手枯瘦却有力。
叶隙透出的阳光洒在纸上,正午阳光照着工整的行书,夕阳则映着漆黑的钢笔墨水。
风自第一页吹起,回到九十年代。
那时她还不是百步穿杨的狙击手,甚至不怎么会用枪。
宁衡文像她的名字一般,文文弱弱像个书生。同班的姐妹兄弟们常笑她是少了副眼镜的秀才。
这话也不错。
母亲曾说,算命先生说过她们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将来要举大官做大事。
她母亲果然中了秀才,只可惜是在皇朝大厦将倾之时。
年幼的小皇帝与她的封建王朝一同倒去,也带走了她们世代命中注定的亨通官运,留下一个日日不甘的落魄秀才。
母亲留在家乡做了教书先生,日日叫她头悬梁锥刺股。
她果然修得满腹诗书,只可惜是在外敌入侵战火纷飞之时。
那时宁衡文还是三连一排一班的小兵,深夜思及北方严寒的家乡,收到辗转而来的家信,念起家中的长辈和手足,她仍会悄悄哭泣。
在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之中,祁村那片废墟在她日益模糊的记忆中永保清晰。
彼时炮火连天,泥沙翻飞,那片废墟是她从沙袋背后探出头,映入眼帘的第一眼。
她悄悄架起枪,眯着眼晃晃悠悠地调整好准星,再偏一分,这样的偏度正好能让这把老式步枪正中敌人眉心。
子弹咻地一声射空而去,那边倒下了一个高鼻深目的士兵。
她飞快地缩回身子,五官皱成一团,小小尖叫一声。
过了畏惧枪炮鲜血的阶段,每击倒敌军一个单位带给她的是充斥全身的快意。
“得劲啊!文子!”
旁边的老乡狐狸举起双臂大叫。
然后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倒下了。
狐狸的身体跌落到战壕下的掩体中,宛如正正好坠入一座坟墓。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证战友被击倒。
可这次是和她一同从十里八荒走出来的狐狸。
那边刚死了一个士兵,这边狐狸立刻魂归了西。
仿佛是上天降下了冷酷的宿命。
宁衡文瞬间哑然。
从头到脚一下子凉了。
她猛地架起枪,目光如赤铁,透过带着沙土的瞄准镜拼命望去。
子弹穿梭之间,她看到对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和他手上的狙击枪。
眼中全是漠然和麻木。
这名狙击手似乎只是打出了顺手一枪。
宁衡文咬紧牙关,扣下扳机。
偏了。
一瞬间,他消失在掩体后。
那一天,她一直趴在沙袋上,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天她的枪法出奇得准,收割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亡魂。
可宁衡文始终忘不了射偏的那一枪。
不,还不够准。
她需要目如鹰隼。
……
偏了。
宁衡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刺刀插在了她身边的土地里
横尸遍野的荒芜中,她确信他早已看穿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腔。
她躺在连长僵直的怀中,向上望去。
她们四目对视。
那双蓝眼睛空空如也。
是那个狙击手。
狙击手是典型的L国人长相,半长的深棕色卷发倒是少见。
宁衡文恨自己没有在枪里多留一发子弹。
狙击手似乎看不懂她目光中难藏的恨意,轻飘飘地走开了。
宁衡文注视着他,将他的身形千万次刻印在脑海中。
他路过之处多是泥土的轻响,刺刀尖利的锋芒被轻轻包裹住,天下着小雨,湿润的土地替代血肉承受着痛楚。
愿宽厚的大地包容一切罪恶。
……
三连全军覆没了,三年里,宁衡文来到一个又一个一个陌生的连队。
生还的幸存者总是不断流亡,结识新的战友,见证新的死亡。
彼时长达四年的战火已快要燃烧殆尽,形势反转,R国的大片失地已被收回。L国高层争执不下,有议员开始支持军队从R国撤离。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切,但所有R国士兵似乎都对此有所知觉,拼了命地为即将到来的曙光冲锋陷阵。
宁衡文的老式步枪已经换成了狙击步枪,她不再于乡野中游击冲锋,而是在百里之外收割一个个L国军官的性命。她也不再于深夜中思乡哽咽,因为她早与家人失去了联系。
那是一场激烈的巷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宁衡文隐匿在楼阁上,熟练地击中人群中肩章两颗星的少将。
看着城中慌乱但数量众多的L国士兵,再看向左肩血流不止的伤口,她飞速下楼,扒下一身L国军服,压低帽子,摸出了城。
脚下这方圆百里已是偏东向北,相比满目痍疮的西南与西北,L国的铁蹄还没未造访便被拦在西关外。
深山中的西桥村也因此维持着一隅和平。
渐渐靠近村庄,她的脚边却飞起一颗子弹。
躲在大树坚实的躯干后,宁衡文回头,噩梦般地望见了那双熟悉的蓝眼睛。
他留下的种子,终于在三年后的某一日突然开了花,绽放出连绵不绝的仇恨,连同一点点带着泥土腥气的复杂情绪。
除了那颗子弹之外,他再也没开过枪。
当宁衡文钳制住狙击手的脖颈,右手拿刀在他脸上擦过一道血痕时,她才猛然发现这一点。
定睛一看,他身上竟也没有穿着军装,而是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衣服。
她愣住了。
狙击手任由她拿捏着命脉,只是拿那双蓝眼睛望着她,毫无反抗之意。他开口,竟是不标准但熟练的R国语。
“那天你和我对视了,对不对?”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天。
是下着小雨的那天,泥土带着些微的腥气,他与她对视一眼,却将刺刀插入身旁的土地。
他竟然笑了。
鲜血顺着他的脸庞滴下,他的眼神中依旧是冷漠和空洞。
她用手拭去他脸上浓重的血迹,露出白皙的皮肤。
刚碰到狙击手的脸时,她动作轻柔得像个书生。
而后她如梦初醒般粗暴地一抹,狠狠唾弃自己方才的怜惜。
原来他已经在这个村子生活了两年。
西桥村未经战火,不如她来时路过的那些水深火热之地,那里老老少少都对L国人升腾着怒火和恨意。
宁衡文来到村庄,才得知欧路德竟已在这里生活了两年。
他看到自己身上L国的军服,以为是前来西桥村的侦察兵,便开了枪。
扣下扳机的刹那间,他瞥到宁衡文帽下黄色的皮肤,生生扳过一寸。